美国AI芯片出口管制政策的博弈：维护国家安全和维持技术栈主导的拉锯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是由复旦发展研究院和丰实集团共同打造的中美关系研究的学术平台

当地时间12月8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宣布，已经决定同意对中国销售英伟达的H200芯片，同时其销售收入的25%归于美国政府。AMD、 英特尔的类似芯片也将解禁。从特朗普当选以来，其政府针对AI芯片出口的管制政策上频繁拉锯，背后凸显出了主张美国国家安全优先和主张技术栈主导地位优先的两派人的激烈博弈。在政策的变化背后，是两派围绕游说特朗普本人、建构自己叙事并推广对自己有利政策的过程。目前，尽管H200的解禁标志着技术优先派短暂占据上风，但围绕芯片等先进计算芯片在未来是否能够继续对华出口，华盛顿内部和相关利益方仍在拉锯之中。

01

宽严拉锯：特朗普2.0以来芯片出口管制政策变化

在上任之初，特朗普政府就面临着拜登政府留下的难题：1月15日，拜登政府在任期最后几天发布了《人工智能扩散规则》，该框架将全球国家分为三级，除了第一级美国的少数西方盟友外，对全球大多数国家的芯片出口按算力配额进行严格限制，同时对中俄等国进行全面的人工智能芯片禁售。

硅谷的精英、特朗普及其班底对这一政策一直多有不满，认为其限制了美国技术对全球（主要是海湾地区）的出口。以人工智能主管、前硅谷投资人大卫·萨克斯（David Sacks）为首的官员认为这一措施最终会将人工智能芯片市场拱手让给中国。与此同时，BIS的职业官僚也抱怨这一过于复杂的政策在具体施行上没有可行性。最终，在离拜登政策正式生效前两天的5月13日，特朗普政府下令撤销了《人工智能扩散规则》，同时发布多项针对中国先进芯片的指导文件。在废除了拜登的政策的同时，特朗普政府批评拜登政府“将数十个国家降级为二梯队国家，从而损害了美国与他们的关系”，随后，特朗普出访沙特、阿联酋等国，与之签订了芯片出口协议，批准了数十万颗英伟达先进芯片对海湾国家的出口（其中包括60000片最先进的GB300芯片）。

在恢复对海湾国家芯片出口的同时，特朗普政府在对华芯片出口的政策也经历了反复的拉锯。2025年4月9日，BIS突然致信叫停了英伟达原本符合美国出口管制规则的人工智能芯片H20的对华出口，与H20定位类似的AMD人工智能芯片MI308也同样被叫停。但在中美6月份伦敦谈判后，美国与中方达成了“稀土换芯片”的条件，加上英伟达CEO黄仁勋多次对特朗普的亲自游说，到了7月15日，特朗普政府恢复了对H20、MI308芯片的出口许可。作为条件，特朗普亲自要求美国政府获得英伟达和AMD销售这两款芯片15%的销售额。换而言之，特朗普在放行的同时征收了变相的出口税。

对H20 的先禁后放开创了美国从未有过的政策先例，也向全球昭告了一个事实：美国政府声称的因为国家安全而进行的出口管制在事实上有谈判的余地和后退的空间。多位国会议员对此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的民主党资深成员拉贾·克里希那穆提警告称“此举等于把我们最先进的技术拱手送给对手，而且与本届政府先前所宣称的对华出口管制方针危险地不一致”。就连共和党议员、委员会主席约翰·穆勒也强调，美国此举有违确保技术领先的初衷。

颇为有趣的是，在结束与中国的伦敦谈判的第二天，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参议院作证时被问及谈判问题，明确地表示“在中美谈判中不存在稀土换芯片的条件”，强调不会为了贸易谈判放松出口管制。但到了7月15日美国政府放松H20管制的消息传来时，负责美国出口管制政策的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则对路透社证实，H20的解禁确实是稀土交换的一部分，他也同时对媒体辩解称，H20是美国第三甚至是第四先进的人工智能芯片，美国此举是为了让中国的AI发展对美国技术“上瘾”，从而巩固其竞争优势。美国政府决策层这些矛盾的态度，事实上反映出了美国国内国维护国家安全和维持技术栈主导两种思想在AI芯片出口管制政策上的分歧和博弈。

02

国内博弈：国家安全派与技术栈主导地位派

虽然遏制中国科技发展、维护美国领先地位是华盛顿的共识，但具体的路线如何实现一直有所分歧。围绕AI芯片出口，美国国内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一方是强调安全至上的国家安全派，另一方是主张以技术开放的技术栈主导地位派。两派在行政、立法、舆论和外交各层面激烈博弈，形成政策摇摆的内在驱动力。

国家安全派目前由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NSC）和商务部BIS的核心官僚，以及国会对华强硬派构成，是拜登政府一系列对华出口管制政策的核心，现任国务卿兼国家安全助理卢比奥在担任参议院时也长期持有这一观点。这一观点的核心立场是，美国的算力优势将变成人工智能发展的优势，而一旦放松对中国的算力出口（包括盟友控制的芯片制造、芯片制造仪器等的出口），中国算力就有可能迎头赶上，造成所谓的国家安全威胁。因此，不仅要坚定地与西方盟友合作围堵中国，出口芯片至沙特、马来西亚这样的与中国友好的国家也应该被限制。

在拜登政府时期，这一立场几乎是两党共识。但随着特朗普上台，硅谷科技企业在特朗普竞选时期的押注推动了技术栈主导派的声音在决策层响起：黄仁勋、苏姿丰等科技领袖在国会听证会以及游说中多次公开强调，出口管制将激励中国自主研发，最终将中国市场拱手让给华为这样的中国本土企业。而对沙特这些国家的出口限制也同样会让美国失去这些重要的海外市场。从2025年5月开始，此前较少在公开场合评论政策的黄仁勋加大了公开发声和游说力度，在多个场合声称主张放松对芯片的管制，让美国芯片、软件和生态一同占据全球市场，让包括中国在内的AI企业全都在美国的技术栈上发展，从而依赖美国技术栈，最终持续保证美国的领先地位。

在这个过程中，与特朗普一对一、面对面的游说取代了传统的游说模式，硅谷精英们利用了特朗普喜欢通过高层直接对话解决问题的习惯，通过各种筹款晚宴等机会与特朗普对话，并迎合其政治议程。例如，黄仁勋在“赢得人工智能竞赛峰会”这一活动上公开声称：“美国拥有其他任何国家都无法企及的独特优势，那就是特朗普总统。”

黄仁勋出席AI峰会期间称赞特朗普，图源：路透社

而在具体的政策转向上，硅谷放入特朗普内阁的代言人进一步发挥作用。其中硅谷投资人、担任白宫“AI与加密技术主管的戴维·萨克斯被视为技术开放路线的重要推手，据彭博社报道，正是他和黄仁勋一起的游说让特朗普最终决定放松H20出口。在特朗普出访中东期间，他也多次公开接受媒体采访，向公众解释英伟达的机柜“重达数吨”因而“被从中东走私到中国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技术派围绕特朗普构建叙事的同时，最强硬的对华鹰派也开始被边缘化。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曾被特朗普提名为商务部制定出口管制政策的兰登·海德（Landon Heid）在9月份被突然撤销提名。海德曾担任驻华外交官，在科技政策上对中国持有非常强硬的态度，他也是BIS的“50%穿透规则”支持者。据报道，他的提名被撤销是因为白宫一些官员将他的强硬立场“视为一种负担”。

03

两派博弈继续，先进芯片未来对华出口仍不明朗

虽然H20最终的解禁看似是技术派在国内博弈中占据了上风，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对华AI芯片出口的彻底转向。英伟达定制的H20是符合拜登政府在2022年更新的出口管制标准的，换而言之，特朗普政府目前也仅仅只是没有进一步加码拜登政府的措施而已。在政策的背后，两党关于遏制中国算力发展的共识仍然存在，也仍然在关键时刻制约着特朗普本人的决策。

Blackwell芯片近期引起的争议就是这一制约最好的风向标。由于H20所属的Hooper架构即将被淘汰，黄仁勋此前表示，之后进入中国的芯片不会再是Hooper架构，媒体开始报道英伟达未来将对中国市场定制Blackwell架构的芯片B30A，特朗普本人也在媒体的放风中暗示将允许销售降级版本的Blackwell芯片。在中美元首会晤前夕，一些观察人士放风称B30A对华出口将成为美国的让步，特朗普本人又再次对媒体表示会和中国领导人探讨Blackwell芯片。

英伟达GB200芯片，图源：彭博社

但华盛顿的共识在此时开始阻止特朗普。10月29日，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共和党人约翰·穆勒纳尔发帖称：“我们不能把最新的人工智能芯片卖给我们国家的主要对手。”新美国安全中心技术政策主任菲斯特评估称，如果美国2026年不出口先进芯片给中国，美国的算力将是中国的30倍，而如果出口B30A，那2026年中国算力就会追上美国。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也致信特朗普警告称，对华出口管制不能被放上谈判桌。

特朗普内阁的核心成员也开始强力介入劝阻特朗普。鲁比奥、卢特尼克和格里尔为首的官员称出售Blackwell芯片将威胁美国国家安全，即使是降级版本也将大幅提高中国AI数据中心能力。最终，在强大的压力下，特朗普决定将Blackwell从议程中删除。在元首会谈后，特朗普在空军一号接受采访时表示，与中国探讨了芯片购买，但没有讨论Blackwell。而当特朗普返回美国国内接受采访时再次被问到和Blackwell相关的问题时，他一改之前的模糊语气，称“Blackwell芯片领先十年，不会卖给美国以外的任何国家。”

财政部长贝森特在随后的采访基本上为Blackwell是否能对华出口彻底定调：11月4日接受CNBC采访时，贝森特称“我不知道是12个月还是24个月，考虑到英伟达的创新能力，Blackwell芯片的性能可能在其芯片系列中排名第二、 第三甚至第四位，到那时，它们可能就会被出售了。”

贝森特这个说辞和刚刚解禁H20时如出一辙：美国依然不会把最先进的芯片卖给中国，只会将已经落后的技术输出给中国，在保持对中国的算力优势的同时，又能够让美国持续对中国输出技术栈，让中国开发者持续使乃至依赖CUDA等美国软件生态，从而扼杀国产人工智能芯片和生态的发展。

但Blackwell的销售许可争议并不是这一轮双边拉锯的终点：12月4日，美国参议院正式提出一项名为《安全公平出口法案》的立法，该法案将禁止商务部在未来30个月内向中国出口任何比H20更先进的芯片。

而几天之后，当地时间12月8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宣布，已经决定同意对中国销售英伟达的H200芯片，同时其销售收入的25%归于美国政府。AMD、 英特尔的类似芯片也将解禁。

特朗普宣布解禁H200的社交媒体截图

这一轮围绕H200的政策变化和立法进展标志着两派的拉锯进一步激化，而且开始往国会和政府争夺“管制权”方面发展——从理论上来说，所谓的《安全公平出口法案》并不会改变目前的出口政策的技术标准，因为H20芯片本来就是“擦边”了拜登政府2022年的3A090标准，因此目前的管制范围本来也是不向中国出口比H20更先进的芯片。这一法案的杀机在于，如果以立法的形式完全禁止商务部批准销售，那么特朗普政府将不再对这一政策有任何灵活修改的空间，他刚刚宣布的H200（以及未来的Blackwell、Rubin等架构的先进芯片）的销售的计划将直接在法律上没有可行性，特朗普也不会再在中美谈判中能把芯片出口作为“一张牌”。这对于特朗普而言似乎是不可接受的，但直到目前，白宫尚未正式表态对这一法案的看法。

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批准H200的销售对于美国出口管制政策来说，是一个根本性的转折：由于H200的技术指标不管是从算力密度还是带宽上都明显超过了拜登遗留的3A090的限制，这一变化意味着拜登政府对中国的高性能计算芯片的限制措施已经被事实上废除，其背后的政策逻辑，即限制中国取得任何先进算力，也随之被推翻了。

而特朗普将H200的销售与中美元首会谈联系起来这一行为也意味着，出口管制彻底变成贸易谈判的筹码，美国泛化国家安全的管制政策的假设和底层逻辑也将受到挑战：如果美国总统可以把先进计算芯片摆上谈判桌，那么过去“国家安全”的理由就完全说不通了。

也正因此，特朗普的政策立即引来了民主党议员的强烈反对。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在一封公开信中称 “我敦促你们停止无视国会两党议员和你们自己专家的意见，不要为了达成牺牲美国国家安全的交易而罔顾事实。”不过，由于对华AI芯片的出口管制目前仍由商务部BIS管控，国会的意见在立法有进展之前，仍然无法真正影响到特朗普的政策，H200的销售许可证的发布，目前尚未见其他障碍。

综上所述，目前来看两派博弈的结果是：第一梯队的先进计算芯片无论降级与否都不会对华销售，但围绕H200这种第二梯队的芯片，技术派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未来国家安全派会不会通过立法手段来重新“反扑”，让先进计算芯片输华再次受阻，还有待对国会立法进程的进一步观察。

参考资料

1. Nellis, S., & Cherney, M. A. (August 31, 2023). US curbs AI chip exports from Nvidia and AMD to some Middle East countries.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technology/us-restricts-exports-some-nvidia-chips-middle-east-countries-filing-2023-08-30/

2. Mo, L., Goh, B., & Freifeld, K. (July 29, 2025). Exclusive: Nvidia orders 300,000 H20 chips from TSMC due to robust China demand, sources say.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world/china/nvidia-orders-300000-h20-chips-tsmc-due-robust-china-demand-sources-say-2025-07-29/

3. Freifeld, K., Bajwa, A., Hunnicutt, T., & Alper, A. (August 12, 2025). Trump opens door to sales of version of Nvidia’s next-gen AI chips in China.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world/china/trump-opens-door-sales-version-nvidias-next-gen-ai-chips-china-2025-08-12/

4. Freifeld, K., Bajwa, A., & Alper, A. (August 13, 2025). Trump’s unusual Nvidia deal raises new corporate and national security risks, lawmakers and experts say.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legal/government/trumps-unusual-nvidia-deal-raises-new-corporate-national-security-risks-2025-08-12/

5. Freifeld, K. (July 21, 2025). Top Republican on China panel objects to resumption of Nvidia H20 chip shipments.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top-republican-china-panel-objects-resumption-nvidia-h20-chip-shipments-2025-07-18/

6. Alper, A. (November 3, 2025). Trump says China, other countries can’t have Nvidia’s top AI chips.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world/china/trump-says-nvidias-blackwell-ai-chip-not-other-people-2025-11-03/

7. Teo, C.-W. (August 11, 2025). Nvidia, AMD to Pay US 15% of China AI Chip Revenue. Bloomberg.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newsletters/2025-08-11/nvidia-amd-to-pay-us-15-of-china-ai-chip-revenue

8. Matsakis, L. (August 14, 2025). Why Trump Flip-Flopped on Nvidia Selling H20 Chips to China. Wired. https://www.wired.com/story/nvidia-chips-export-controls-trump-h20-security/

9. Szkutak, R. (March 3, 2025). Chinese buyers are getting Nvidia Blackwell chips despite US export controls. TechCrunch. https://techcrunch.com/2025/03/03/chinese-buyers-are-getting-nvidia-blackwell-chips-despite-u-s-export-controls/

10. Bao, A. (October 30, 2025). Trump cuts fentanyl tariffs on China to 10%, says U.S. reached rare earths deal with Beijing. CNBC. https://www.cnbcafrica.com/2025/trump-cuts-fentanyl-tariffs-on-china-to-10-says-u-s-reached-rare-earths-deal-with-beijing/

11. Huang, R., & Lin, L. (March 3, 2025). Chinese buyers are ordering Nvidia’s newest AI chips, defying US curbs.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https://www.wsj.com/tech/china-nvidia-blackwell-ai-chips-export-controls

12. Financial Times (August 10, 2025). Nvidia and AMD to pay 15% of China chip sale revenues to US government. Financial Times. https://www.ft.com/content/cd1a0729-a8ab-41e1-a4d2-8907f4c01cac

13. Faggionato, G. (November 11, 2025). China lifts ban on exports of some dual-use materials to US. POLITICO. https://www.eenews.net/articles/china-lifts-ban-on-exports-of-some-dual-use-materials-to-us/

14. BIS website(May 13, 2025)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nounces Rescission of Biden-Era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iffusion Rule, Strengthens Chip-Related Export Controls. https://media.bis.gov/press-release/department-commerce-announces-rescission-biden-era-artificial-intelligence-diffusion-rule-strengthens

15. Eastland, Maggie, et al. “Trump Weighing Advanced Nvidia Chip Sales to China, Lutnick Says.” Bloomberg.com, Bloomberg, 24 Nov. 2025, 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5-11-24/trump-weighing-advanced-nvidia-chip-sales-to-china-lutnick-says. Accessed 30 Nov. 2025.

16. Hawkins, Mackenzie. “White House Asks Congress to Reject Bill Curbing Nvidia Exports.” Bloomberg.com, Bloomberg, 20 Nov. 2025, 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5-11-20/white-house-asks-congress-to-reject-bill-curbing-nvidia-exports.

17. Nellis, Stephen, et al. “US to Allow Nvidia H200 Chip Shipments to China, Trump Says.” Reuters, 9 Dec. 2025, www.reuters.com/world/china/us-open-up-exports-nvidia-h200-chips-china-semafor-reports-2025-12-08/.

来源 | 复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

排版｜毕瑛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