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家宴,本该是团圆喜庆的。直到那个叫肖明辉的男人不请自来。
他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带着张扬的笑和昂贵的礼物,轻易搅动了平静的池水。
席间,他自然而然地挤开我,坐到了我妻子傅羽馨的身边。谈笑风生,回忆往昔。
那些我未曾参与的青春岁月,此刻成了隔开我和她的无形屏障。
我看着她略显尴尬却未阻止的侧脸,听着桌上忽高忽低的哄笑,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
满桌佳肴瞬间失了味道,喧闹的人声也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也为了不让她更难堪,我端起碗,默默走向了角落的小孩桌。
孩子们的嬉闹天真烂漫,却愈发衬得我格格不入。我以为忍耐是最后的体面。
直到岳父丁学礼“霍”地站起来,手里的白酒杯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下一秒,冰凉的酒液混合着浓烈的辛辣,狠狠泼在了肖明辉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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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下班比平日早些。我特意绕去城南老字号糕点铺。
岳父丁学礼爱吃他家的桃酥,岳母肖秀兰喜欢芝麻薄饼。
队伍排得老长,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油香和年节前特有的焦躁。
我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礼盒出来时,天已擦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妻子傅羽馨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做。”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我心里一暖,回:“随便,你做的都好。我刚买了爸妈爱吃的点心。”
回到家,厨房已亮着温暖的灯。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羽馨系着围裙在灶前忙碌。
她回头冲我一笑,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回来啦?洗手准备吃饭。”
家常菜的味道弥漫开来,是熟悉的安稳。吃饭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今天有个好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加我微信。”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说是从外地回来过年,问咱们家地址,想来拜个年。”她语气随意。
我点点头,没太在意。她人缘好,同学朋友多,过年走动也正常。
“叫肖明辉,听说现在做生意,挺发达的样子。”羽馨补充了一句。
“哦,那欢迎啊。”我扒了口饭,随口应道。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或许是因为她提起“男同学”时,那瞬间不太自然的表情?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夜里躺下,羽馨很快呼吸均匀。我却有些失眠,望着天花板。
结婚三年,日子平静如水。我是沉闷的工程师,她是开朗的教师。
像两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交汇融合,没有太多激浪。这或许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那个即将到访的、据说“挺发达”的男同学,会是投入这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吗?
我翻了个身,暗笑自己多心。不过是寻常同学拜访,何必胡思乱想。
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02
年三十下午,岳父母家早早热闹起来。对联贴得工整,福字倒挂门楣。
厨房里蒸汽腾腾,岳母和几个姨婶在准备年夜饭,说笑声和锅碗瓢盆声交响。
羽馨穿梭在客厅和厨房之间,帮着摆果盘、添茶水,脸颊红扑扑的。
我则陪着岳父丁学礼和几位叔伯喝茶。岳父话不多,只是默默听着。
偶尔问我几句工作上的事,我谨慎作答。他点点头,不再多言。
我知道,在这个大家庭里,我始终有些拘谨。性格使然,也因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快开席时,门铃响了。羽馨跑去开门,传来她略带惊讶的声音:“肖明辉?你怎么……”
一个爽朗的男声随即响起:“老同学,不欢迎啊?我可是专程来给叔叔阿姨拜年的!”
话音未落,人已走了进来。个子很高,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大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几个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礼品袋。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信笑容,目光在客厅里一扫,瞬间成为焦点。
“叔叔阿姨过年好!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们过年好!”他拱手,声音洪亮。
“我是羽馨的高中同学,肖明辉。冒昧来访,给大家添热闹了!”
岳母肖秀兰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有些疑惑地看向羽馨。
羽馨忙介绍:“妈,这是我高中同学,肖明辉。”又转向肖明辉,“这是我妈。”
肖明辉立刻上前,将手里最显眼的一个礼盒递上:“阿姨,一点心意,进口的燕窝。”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岳母推辞着。肖明辉已转向岳父:“这位是丁叔叔吧?”
“叔叔,听说您爱喝酒,特地托人弄了两瓶有些年头的茅台,您尝尝。”
岳父丁学礼抬眼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破费了,坐吧。”
肖明辉却似乎浑然不觉,又和其他亲戚寒暄,分发着小礼物。
给孩子的红包,给女眷的护肤品小样,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很快融入了席间的谈话,话题从经济形势到海外见闻,侃侃而谈。
羽馨被他拉着回忆高中趣事,时不时抿嘴笑一下。我坐在她旁边,偶尔插句话。
肖明辉会看我一眼,笑容依旧,但眼神掠过时,有种难以言喻的淡漠。
好像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席间气氛热烈,推杯换盏。
肖明辉很会活跃气氛,讲着商场上的虚虚实实,逗得几位表兄哈哈大笑。
岳父依旧沉默地喝着酒,只是偶尔,目光会在我和肖明辉之间停留片刻。
我端起酒杯,敬了岳父一杯。他看着我,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地滑入喉咙。我看着身旁笑得开心的羽馨,心里那点异样,慢慢沉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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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一道道上来,摆了满满一大圆桌。中间是岳母炖了整天的老母鸡汤,金黄诱人。
大家动起筷子,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
肖明辉就坐在我和羽馨对面。他酒量似乎很好,来者不拒,面不改色。
几轮下来,他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绕了半圈,走到羽馨旁边一位表姐身后。
“姐,我敬您一杯,刚才听您说话特别有意思!”他笑着俯身。
表姐笑着喝了。他却没立刻回自己座位,反而很自然地拍了拍我旁边一位堂兄的肩膀。
“兄弟,往那边挪一个位子成不?我跟老同学好久不见,想多说几句。”
他脸上笑容可掬,语气带着熟稔的请求,让人难以拒绝。
堂兄愣了一下,大概也觉得这要求有点突兀,但看他态度热情,也不好驳面子。
“行啊。”堂兄端起自己的碗碟,挪到了肖明辉原来的空位上。
肖明辉顺势就坐了下来。这样一来,他就从我对面,坐到了我和羽馨之间。
原本我和羽馨挨着,中间只隔着自然的空隙。现在,他硬生生插了进来。
我的手臂甚至能感觉到他坐下时带起的风。羽馨也愣了一下,看向我。
肖明辉却仿佛浑然不觉,侧过身,半个肩膀几乎对着我,直面羽馨。
“还记得高二那次篮球赛吗?我给你递水,你还嫌我手脏。”他笑着说。
羽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
“我可记得清楚。”肖明辉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你那时候扎个马尾,坐在看台上,我们班进球你就使劲鼓掌。”
他说着,很自然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脸上最嫩的肉,放到羽馨碗里。
“尝尝这个,我记得你爱吃鱼。”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做过无数遍。
羽馨看着碗里的鱼肉,没动筷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我自己来就好。”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存在正被一点点挤扁。左边是他的背,右边是喧闹。
我试图加入他们的话题:“你们高中篮球队挺强的吧?听说拿过市里名次。”
肖明辉像是刚注意到我,转过脸,嘴角噙着笑:“哦,许工也感兴趣?”
“我们那时候瞎打,不过确实拿了个第二。羽馨可是我们的头号拉拉队员。”
他特意加重了“头号”两个字,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和羽馨说别的。
仿佛我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
我看着羽馨的侧脸,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鱼肉,耳根似乎有点红。
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别的什么。我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很辣,辣得我眼眶有些发涩。桌上其他人似乎并未察觉这微妙的变动。
或者说,在肖明辉营造的热络气氛里,这点变动显得微不足道。
只有岳父丁学礼,隔着几个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磕出一支,慢慢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隔在他严肃的脸庞前,看不清表情。
04
肖明辉似乎完全进入了状态。他开始讲起自己生意上的事,如何白手起家。
如何与难缠的客户周旋,如何在关键节点抓住机遇,赚到第一桶金。
“那时候真是难啊,三天两头应酬,喝到胃出血。”他摇摇头,语气却带着炫耀。
“不过想想也值,男人嘛,总得拼出点样子来。”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最后,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我身上一瞬。我穿着普通的毛衣,袖口甚至有点起球。
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谈吐自信的男人相比,确实有些“样子不够”。
“英锐工作也挺好的,稳定。”一位姨夫大概想缓和一下,提了一句。
肖明辉笑了:“那是,工程师,搞技术的,踏实。不像我们,浮在空中,风险大。”
他转向我,举了举杯:“来,许工,我敬你。能把羽馨照顾好,就是最大的本事。”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可配合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总让人觉得别扭。
我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却乏力的响声。“过奖。”
“羽馨那时候可是我们班花,多少男生惦记着。”肖明辉话锋一转,又回到过去。
“没想到最后……”他停顿一下,笑笑,“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
羽馨终于忍不住,在桌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说这些干嘛。”
“老同学见面,感慨一下嘛。”肖明辉不以为意,反而声音更大了些。
“对了,你还记得张老师吗?就那个总板着脸的数学老师。”他问羽馨。
羽馨点点头,似乎想把这个话题带向安全地带:“记得,挺严厉的。”
“去年我碰见他了,在海南度假呢。我请他吃了顿饭,老头高兴坏了。”
肖明辉说着,身体又朝羽馨那边倾了倾,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他还问我呢,说‘傅羽馨现在怎么样了?那姑娘聪明又文静’。”
“我告诉他,羽馨现在当老师了,嫁了个工程师,过得挺好的。”
他说“挺好”两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
我沉默地吃着菜,味同嚼蜡。周围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能听到表兄弟们划拳的吆喝,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尖叫,婶婶们家长里短的絮叨。
但这些声音都进不到我心里。我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聚焦在身侧这一小片空间。
聚焦在那越靠越近的两个人影上,聚焦在羽馨越来越不自然的沉默上。
她偶尔会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想阻止吗?或许想,但碍于老同学的情面,碍于这大过年的喜庆场合?
还是说,内心深处,她对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关注,也有一丝久违的享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和逐渐升腾的怒气。不能发火。
今天是大年三十,在岳父母家,满桌亲戚。撕破脸,最难堪的是羽馨和两位老人。
忍一忍吧。我对自己说。或许他只是性格张扬,并无恶意。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我试着再次开口,问肖明辉现在主要做什么生意,生意好不好做。
他瞥了我一眼,简短地说了句“做点贸易,还行”,便又转向羽馨。
“对了,你微信头像是你们学校吧?环境真不错。哪天我去参观参观?”
“欢迎啊。”羽馨客气地回答,声音很轻。
“那说定了。”肖明辉笑道,仿佛没听出那只是客套。
就在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侄女跑过来,扯着羽馨的衣角:“小姑,我想吃那个虾!”
羽馨如蒙大赦,立刻弯腰去照顾孩子。肖明辉这才停下话头,靠回椅背。
他拿起酒杯,自斟自饮了一口,目光扫过全桌,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我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好像我是一堵透明的墙,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根本无需在意。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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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顿年夜饭,对我来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肖明辉的高谈阔论,羽馨勉强的应和,亲戚们偶尔投来的微妙目光。
还有我自己心里,那越积越厚、几乎要让我喘不过气的憋闷和屈辱。
我像个局外人,坐在本应属于我的位置上,看着我的妻子和别人“叙旧”。
看着那个男人,以老同学的名义,步步侵入本该属于我们夫妻的亲密空间。
他甚至开始用一些亲昵的称呼。“馨馨,”他喝了口酒,笑着说,“你酒量还是不行啊。”
羽馨脸上血色褪去,声音也冷了些:“肖明辉,你叫我名字就好。”
“你看你,还是这么见外。”肖明辉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深。
“咱们谁跟谁啊。当年要不是……”他话说一半,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然后,他仿佛才想起我的存在,侧过脸,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许工,别光坐着,吃菜啊。这年夜饭,不就是图个热闹嘛。”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酒意和得意熏染得发亮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争吵吗?质问吗?在所有人面前,撕开这层虚假的和谐?
不。那只会让事情更糟,让羽馨更难做,让岳父母在亲戚面前下不来台。
我是个成年人,是个丈夫。有些委屈,得自己咽下去。有些场面,得维持住。
我放下筷子,动作很轻。碗里的饭还剩大半,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我抬起头,对岳父岳母的方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爸,妈,我吃好了。”
岳母在那边应了一声:“英锐,再吃点啊,菜多着呢。”
“真饱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然后,我拿起自己的碗和筷子,还有那杯没喝完的饮料,站了起来。
餐桌很大,很热闹。大人们的笑谈,孩子们的吵闹,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的目光扫过全桌,掠过羽馨惊愕抬起的脸。
掠过肖明辉眼中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掠过亲戚们或好奇或不解的眼神。
最后,我看向角落。那里有一张小方桌,围着四五个半大孩子。
他们正抢着盘子里的鸡翅和可乐,叽叽喳喳,无忧无虑。
我端着碗,一步一步,穿过喧闹的客厅,走向那张小桌。
孩子们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我拉过一个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小姑父!”一个认得我的侄子含糊地喊了一声,嘴里塞着肉。
“嗯。”我应道,把碗放在桌上。桌子很矮,我需要微微佝偻着背。
孩子们好奇地看了我几眼,很快又沉浸到他们的美食和游戏中。
我从他们中间的盘子里,夹了一根已经凉掉的青菜,放进嘴里。
很凉,很咸。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主桌那边的声浪一阵阵传来。
我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有很多道目光,落在了我的背上。
其中一道,格外沉,格外锐利。我知道,那是岳父丁学礼。
我没有去看羽馨是什么表情。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更加难堪?
都不重要了。我把头埋得更低些,听着耳边孩子们纯粹的笑闹。
这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个逃兵,逃到了这最边缘的角落。
用这种方式,保全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主桌那边,似乎安静了一瞬。但很快,肖明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洪亮。
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肆无忌惮的张扬。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塑料的,很轻。
06
我坐在孩子堆里,像一座孤岛。孩子们的喧嚣是拍打着岛礁的海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他们争论着动画片里的角色谁更厉害,比赛谁能用吸管吹出更大的泡泡。
这些天真烂漫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能清晰地听到主桌传来的每一个字句,肖明辉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所以说,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当年我们班那些同学,现在看看……”
他似乎在做一个总结,语气里带着俯瞰众生的优越感。
“羽馨算是发展不错的,老师,稳定,体面。不过嘛……”他话锋故意一顿。
“以你的才华和性格,要是当初选择出去闯闯,说不定成就比现在高得多。”
羽馨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份抗拒和尴尬。
肖明辉却仿佛没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笑声更加响亮。
“你还记得吧?高三下学期,我给你写过一封信。”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但在这相对安静下来的片刻,这句话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背对着他们的脊背,瞬间僵直。孩子们还在闹,但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夹在你英语书里。蓝色的信封,还画了个蹩脚的星星。”肖明辉语调悠长,带着回味。
“可惜啊,后来听说被你爸妈发现了?丁叔叔那时候可没少找我‘谈话’。”
他用了“谈话”这个词,语气里却满是戏谑,仿佛那是一件有趣的陈年轶事。
“我那时候也是愣头青,不懂事。不过,那份心思,可是真的。”
桌上似乎有短暂的寂静。连孩子们的吵闹都小了一些。
我能想象羽馨此刻的脸色,一定苍白无比。那是她很少提起的过往。
我只隐约知道她高中时似乎有过一点小麻烦,但细节她从不愿多说。
原来,是肖明辉。原来,岳父早就知道这个人,而且是以那种方式。
“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提它干嘛。”羽馨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明显的颤音和怒意。
“啧,老同学叙旧嘛,回忆回忆青春。”肖明辉不依不饶。
“说真的,羽馨,有时候我还挺怀念那时候的。简单,直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令人作呕的暧昧:“不像现在,什么都得算计。”
“不过也好,看到你现在过得……嗯,平平稳稳的,我也就放心了。”
他故意把“平平稳稳”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一种嘲讽。
嘲讽她的生活,嘲讽她的选择,嘲讽她身边那个“平平稳稳”却无用的丈夫。
“我听说许工在单位也是技术骨干?挺好,搞技术的,心静。”
他话头又引到我身上,即便我坐在角落,依然逃不开他言语的靶场。
“这年头,能静下心来不容易。像我们这种在外面折腾的,看起来风光……”
他叹了口气,假模假式:“其实累得很,心里空落落的。还是你们这样好,安稳。”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谦,实则字字都在标榜自己,贬低他人。
安稳成了平庸的代名词,而他的“折腾”和“累”,则是成功的勋章。
桌上有人干笑两声,大概是想缓和这越来越诡异的气氛。
但更多的是沉默。一种让人窒息的、看戏般的沉默。
羽馨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她是气得说不出话,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我指尖发麻。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站起来,冲过去,把手里这碗饭扣在他脸上。
质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的妻子,羞辱我的家庭?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低沉、压抑着怒火的咳嗽声。
是岳父丁学礼。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喝酒,抽烟。
此刻,这声咳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连孩子们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打闹,好奇地望向主桌。
肖明辉大概也注意到了。但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这沉默激发了某种表现欲。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所剩无几的酒液,脸上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竟然越过众人,落在我这个角落的背影上。
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对着羽馨,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羽馨啊,有时候想想,人生真是有意思。
绕了一大圈,该惦记的,好像还是当初那些。”
这话,已经不仅仅是越界了。这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在所有人的面前。
否定现在,褒扬过去,暗示着不该有的可能性和遗憾。
我猛地闭上了眼睛。牙关咬得死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冰凉。
完了。我忍了一晚上的那根弦,就要断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爆发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刺耳的——
“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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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声音太突然,太响亮,硬生生撕破了宴席上粘稠而尴尬的空气。
所有的交谈、所有的动作,甚至孩子们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岳父丁学礼“霍”地站了起来。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沉缓,但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力道。
因为起身太猛,他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发出那声令人牙酸的噪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了那双微微泛红、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
他就那样站着,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未曾弯曲的老松。
右手,稳稳地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酒杯。杯子里是清澈的、度数很高的白酒。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岳母肖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到丈夫那铁青的脸色和从未有过的冷厉眼神,话堵在喉咙里,没能出声。
羽馨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满是震惊和惶恐。
肖明辉脸上的得意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就凝固在了嘴角。
他似乎也懵了,不明白这位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严肃的退休老人,为何突然如此。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大概以为岳父是要单独敬他酒,脸上甚至重新堆起惯有的圆滑笑容。
他也跟着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恭维:“丁叔叔,您这是……要单独和我喝一杯?这怎么敢当,应该我敬您……”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岳父丁学礼动了。
他没有举杯相碰,没有说任何祝酒词。甚至,没有看肖明辉一眼。
他的手臂抬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
那杯在灯光下折射着冷冽光芒的白酒,划出一道短促而决绝的弧线。
“哗——”
一整杯酒,结结实实,一滴不剩,全部泼在了肖明辉那张还挂着僵硬笑容的脸上。
酒液顺着他的额头、眉毛、脸颊、下巴迅速流淌下来,浸湿了他精心打理的头发。
昂贵的深灰色大衣前襟,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狼狈的水渍。
几滴酒珠溅到他旁边的羽馨胳膊上,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整个偌大的客厅,二三十号人,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
绝对的、落针可闻的、令人心脏紧缩的死寂。
只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和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鞭炮闷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孩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肖明辉彻底僵在那里。酒液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
再睁开时,那张被酒精刺激得有些发红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极度的惊愕。
最后,迅速被一股混杂着羞耻、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所取代。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尤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抬手,有些慌乱地去抹脸上的酒,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丁……丁叔叔,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涩,变了调,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