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林涛坐在我对面,腿抖得像缝纫机。
他不是紧张,是兴奋。
手机屏幕上,银行APP的数字像心跳一样闪烁。
九百万。
整整九百万。
这笔钱,是从我们公司的账户上,转到他个人账户上的。
“姐夫,妥了。”
他把手机屏幕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笑容咧到耳根,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谢了啊。”
他说得轻飘飘,好像我只是顺手帮他递了瓶水。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近乎于贪婪的狂喜。
他站起来,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灰尘的裤子,朝我挥挥手。
“我先走了啊,晚上约了朋友庆祝。你跟姐说一声。”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带着一种小人得志的急不可耐。
从头到尾,他没提一句“公司怎么办”,没问一句“你这边资金周转得开吗”,更没说一句“姐夫,这钱分你一半”。
没有。
一分钱都没给我留。
好像这九百万,是他凭本事,在股市里搏杀出来的,跟我,跟这个我一手创办的公司,没有半毛钱关系。
银行的贵宾室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我却觉得浑身发燥,像被扔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一口气喝干。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婆林玥发来的微信。
“老公,小涛都跟你说了吧?太好了!我们家终于出了个千万富翁!晚上我订了馆子,叫上爸妈,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后面跟了个“放烟花”的表情包。
千万富翁。
我看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自己都觉得难看的弧度。
是啊,千万富翁。
拿我的钱,拿我公司的钱,成就了他林涛的千万富翁之名。
我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死的毛线。
三年前,林涛大学毕业,眼高手低,换了七八份工作,没一份超过三个月。
我岳母天天在我家唉声叹气,说她儿子命苦,说这个社会不公平。
林玥被她妈念叨得心烦,就来跟我吹枕边风。
“老公,要不让小涛来我们公司吧?反正是自家人,你带带他。”
我当时正忙着一个新项目的竞标,焦头烂额。
我说:“公司不是游乐场,他那个性子,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你不会教啊?他是你小舅子,你这个做姐夫的,不拉他一把,谁拉他?”
林玥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
我累得不想跟她吵。
我说:“行,让他来,从销售助理做起,跟其他人一样,有业绩就有提成,没业绩就滚蛋。”
“你这叫什么话!”
林玥不乐意了,“什么叫滚蛋?自家人,说得这么难听。再说了,做销售多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小涛哪吃过这个苦。”
我当时就笑了。
我说:“那他想干嘛?来当老板?”
“当老板也行啊,反正公司是你的。”
她竟然是开玩笑的语气。
我心里一沉,没再接话。
最后,林涛还是来了。
没做销售,在行政部,挂了个主管的闲职。
每天踩着点来,提前一小时走,上班不是刷短视频就是打游戏。
公司里怨声载道,几个老员工都旁敲侧击地跟我提过。
我能怎么办?
我跟林玥说过两次,换来的是两次惊天动地的大吵。
“陈默!你什么意思?我弟弟在你公司上个班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一家都占你便宜了?”
“他一个月就拿那么几千块钱工资,你一年赚多少?你就容不下他?”
我懒得跟她解释,林涛占的不是几千块钱工资的便宜。
他占的是公司的风气,是人心。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林涛依旧我行我素。
直到一年前。
公司接了一个大单,是一个新材料的代理权,市场前景非常好。
但是前期需要垫付一大笔资金。
我把房子抵押了,又找朋友借了一圈,还是有三百万的缺口。
那段时间,我急得嘴上全是泡。
林玥看着也着急,有一天忽然跟我说:“老公,要不让小涛也投点钱进来吧?”
我愣住了。
“他?他有钱?”
“他没钱,我爸妈有啊。我爸妈那点养老钱,放银行利息才多少?不如投到咱们公司,也算理财了。”
我岳父岳母那点钱,我知道,大概三十来万。
三十万,对于三百万的缺口,杯水车薪。
我摇了摇头:“算了,别动爸妈的养老钱,风险太大了。”
“有什么风险的?你对自己公司没信心啊?”
林玥又开始用她那套逻辑,“再说了,让小涛入股,以后他也是公司老板之一了,干活肯定就有动力了呀!这叫利益捆绑!”
她还说得头头是道。
我当时被资金缺口逼得走投无路,脑子一热,竟然觉得她说的有那么一丝道理。
我说:“三十万不够。”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让他代表我们家入股,我们家出三十万,占一部分股份。以后公司赚钱了,也算给我们家一个保障。”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叫“你们家”?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但我没说出口。
最后,我同意了。
我们签了一份极其不规范的入股协议。
协议上写着,林涛出资三十万,占公司10%的股份。
这10%,是我从我个人100%的股份里,硬生生划出去的。
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第一,解决燃眉之急;第二,堵上岳母和老婆的嘴;第三,也许林涛真的能因此转性,好好干活。
我想得太美了。
三十万到账后,林涛在公司的气焰更嚣张了。
他开始以“股东”自居,对员工颐指气使。
开会的时候,我讲我的战略规划,他能在下面用手机外放看直播。
我忍了。
新项目上了轨道,公司开始盈利,而且是爆发式的增长。
一年时间,公司估值翻了十倍不止。
所有人都很高兴。
除了林涛。
他开始频繁地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那10%的股份,现在太值钱了,他想变现。
“姐夫,你看,我这股份,现在少说也值个千八百万吧?”
他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说得云淡风轻。
我告诉他:“公司现在是上升期,所有的利润都要投入到再生产和市场扩张里,现在不是分红的时候。”
“我不要分红,我要退股。”
他把话说得很直白。
“公司章程写了,股东退股,需要按照公司净资产进行清算,或者有新的投资人愿意接手你的股份。”
我试图跟他讲规则。
他笑了。
“姐夫,咱们都是自家人,别整那些虚的。你就说,我这股份,你多少钱收?”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一阵恶心。
我说:“公司账上没那么多现金。”
“那就去贷款啊!你不是把房子都抵押过吗?再抵押一次呗。”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抵押的不是我的房子,是我家的自行车。
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来我办公室磨。
林玥也天天在家跟我吹风。
“老公,小涛想做点自己的生意,你就把钱给他嘛。他也是股东,拿回自己的钱,天经地义。”
“那不是他的钱!那是公司的钱!抽走这笔钱,公司下半年的扩张计划就全泡汤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公司公司,你就知道公司!那是你小舅子!他好了,我们脸上不也有光吗?”
我跟她讲不通道理。
在她眼里,她弟弟的需求,永远是第一位的。
最后,我妥协了。
我召开股东会——其实也就是我跟林涛两个人。
我们找了第三方资产评估机构,对公司进行了估值。
九千万。
一个让我自己都有些咋舌的数字。
按照10%的股份,林涛可以拿走九百万。
评估报告出来那天,林涛的眼睛都在放光。
他搓着手,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狼。
“姐夫,九百万,你看什么时候能到账?”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林涛,这九百万,是公司未来发展的钱。你拿走了,公司至少要停滞一年。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啊。”
他毫不犹豫,“公司是你陈默的,发展不发展,是你操心的事。我嘛,就想拿着我的钱,过点潇D洒日子。”
他说“我的钱”那三个字的时候,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我没再劝。
我让财务准备钱。
东拼西凑,加上一笔刚到的货款,勉强凑够了九百万。
于是,就有了今天在银行贵宾室里的这一幕。
我从银行出来,外面阳光刺眼。
我没有开车回家,而是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沿着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走。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茫然,也有希望。
而我呢?
我好像被抽空了。
我掏出烟,点上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我咳嗽起来。
我有多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创业初期,拉不到投资,我陪着投资人一杯一杯地喝白酒,喝到胃出血,送到医院洗胃。
那时候,林玥在医院陪着我,握着我的手哭。
她说:“老公,我们不干了,我不想你这么拼。”
我跟她说:“玥玥,你信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后来,公司有了起色,我们买了房,买了车。
她确实过上了好日子。
她不用上班,每天逛街、美容、做瑜伽。
她的朋友圈里,永远是精致的下午茶和各种名牌包包。
我以为,这就是我奋斗的意义。
我以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妻。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林涛住进我们家开始?
还是从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一切,都应该和她家人分享开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林'涛拿走那九百万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那串数字一起,被掏空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玥。
我挂断。
她又打过来。
我再挂断。
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
“陈默!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的声音充满了火药味。
“在开车。”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你赶紧回来!我餐厅都订好了,爸妈也快到了,就等你了!”
“我有点累,不想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累?你有什么好累的?今天是我们家的大喜日子,你别给我摆着一张臭脸!”
我们家。
又是“我们家”。
“林玥,那也是我的公司。”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更大的爆发。
“你的公司怎么了?你的公司我弟弟就不能入股了?就不能赚钱了?陈默,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弟弟好?你这人心眼怎么这么小!”
“你赚那么多钱,分他一点怎么了?他是你亲小舅子!”
我没有再说话。
我默默地听着她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
亲小舅子。
是啊,就因为是亲小舅子,所以他可以什么都不干,就拿走九百万。
而我这个给他赚钱的姐夫,连一句“累了”,都不能说。
“我在外面还有点事,你们吃吧。”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不想再听她多说一个字。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走到了一家常去的大排档。
正是饭点,大排档里人声鼎沸。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冰凉的啤酒下肚,心里的烦躁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
邻桌是几个刚下班的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地聊着天。
他们在聊老板有多抠门,工头有多不是东西。
有个年轻的工人说:“妈的,等老子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厂子买下来,天天让那孙子加班!”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我也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酸。
曾几何几,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为了省钱,住在没有空调的城中村,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去24小时便利店蹭空调。
为了一个订单,在客户公司楼下等了三天,连保安都认识我了。
那些苦日子,我都熬过来了。
我以为,好日子来了。
没想到,好日子,比苦日子更磨人。
苦日子,磨的是筋骨。
好日子,磨的是人心。
两瓶啤酒喝完,我没醉,反而更清醒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
我找到了一个名字。
“李律师”。
我拨了过去。
“喂,李哥,是我,陈默。”
“有点事,想咨询你一下。”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
我岳父岳母,林玥,都在。
林涛不在。
估计是拿着他的九百万,去哪个销金窟潇洒了。
见我回来,三个人都沉着脸。
岳母率先发难。
“陈默,你现在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啊!这么大的日子,你躲到哪里去了?让 我们一家人等你半天!”
她刻意加重了“一家人”三个字。
我换了鞋,没理她,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
我太累了,不想跟她吵。
“你这是什么态度?”
岳母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对小涛拿钱有意见?”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那笔钱,是公司的救命钱。”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什么救命钱!说得那么吓人!”
岳母一脸不屑,“你公司那么大,少个几百万还能倒闭了不成?你就是心疼钱!觉得我们家小涛占了你便宜!”
“他占的不是便宜吗?”
我终于忍不住了。
“他投了三十万,拿走九百万。这三十万,还是他上班两年,从公司预支的工资凑的。他为公司做过什么?他加过一次班吗?他谈成过一个客户吗?”
我一连串的反问,让岳母噎住了。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是在算账吗?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就是!”
林玥帮腔道,“陈默,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小涛赚钱了,你不为他高兴就算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那三十万,当初要不是我们家拿出来,你的公司早就完蛋了!”
我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林玥,那三十万,真的是爸妈的养老钱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林玥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当……当然是了!不然是哪来的?”
“是吗?”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流水单。
是我下午去银行,顺便打出来的。
是我们夫妻共同账户的流水。
一年前,有一笔三十万的支出。
收款方,是林涛。
我把流水单,扔在茶几上。
“你从我们共同账户里,转了三十万给你弟,让他来入股我的公司。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玥的脸,瞬间白了。
岳父岳母也愣住了。
“你……你查我?”
林玥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是查你。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枕边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久,岳母才反应过来。
她一拍大腿,开始撒泼。
“那又怎么样!玥玥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你的钱,给她弟弟用一下,怎么了?天经地义!”
“你一个大男人,为了这点钱,跟自己老婆斤斤计较,你还要不要脸!”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规则,没有契约,只有亲情绑架和理所当然。
“我不要脸?”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从我创办公司开始,你们一家,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林涛的工作,是我给的。你们现在住的这套大平层,首付是我付的。岳父开的那辆车,是我买的。我过年过节,给你们的红包,哪次少于五位数?”
“我陈默,自问对你们家,仁至义尽。”
“可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你们把我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提款机。你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工具人。”
“今天,林涛拿走了九百万。你们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的公司会不会因此倒闭,我陈默会不会因此破产。”
“你们只关心,你们的宝贝儿子,成了千万富翁。”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胸中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
“够了!”
岳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一直没说话,此刻脸色铁青。
“陈默,说到底,你就是个外人!”
他指着我的鼻子。
“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跟林玥结婚五年。
我为这个家,为他们家,付出了五年。
到头来,我只是一个外人。
我看着林玥。
我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哪怕是反驳一句“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可是她没有。
她低着头,沉默着。
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我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我走到林玥面前。
“林玥,我们离婚吧。”
我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林玥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我重复了一遍。
“陈默!你疯了!”
岳母尖叫起来,“为了这点钱,你就要跟我女儿离婚?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理她。
我只是看着林玥。
“房子,车子,都给你。我只要公司。”
“存款,我们一人一半。”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待下去。
“陈默!你给我站住!”
林玥从后面追了上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甩开她的手。
“没什么好说的了。当你联合你家人,算计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
我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林玥的哭喊,和岳母的咒骂。
我都没有理会。
我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我在公司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
是林玥打来的。
我挂了。
她又打。
我直接关机。
我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后,我给公司的几个核心骨干开了个会。
我没有隐瞒。
我告诉他们,公司现在面临着巨大的资金缺口,下半年的扩张计划全部暂停,我们甚至要做好裁员的准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震惊和担忧。
“陈总,怎么会这样?我们上个月的报表不是还很好看吗?”
项目部经理老王,第一个开口。
他是我创业初期的伙伴,一路跟着我打拼过来的。
“公司的流动资金,被抽走了。”
我没有说被谁抽走的。
我不想把家里的丑事,拿到公司来说。
“那……那我们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女孩,声音带着哭腔。
她是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工作很努力。
我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信任我,依赖我的员工。
心里一阵绞痛。
是我没用。
是我引狼入室,才把公司带到了这个危险的境地。
我站起来,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但是,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陈默还在,公司就不会倒。”
“从今天起,我们所有人,勒紧裤腰带,共渡难关。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拉投资,去找新的项目。”
“我恳请大家,再相信我一次。”
我的话说完,会议室里依然很安静。
过了大概半分钟。
老王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总,说这些干什么。我们信你。”
“对!我们信你!”
“陈总,我们跟你干!”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我看着他们,眼眶一热。
我何德何能,能有这样一群愿意与我同舟共济的兄弟姐妹。
我再次鞠躬。
“谢谢。谢谢大家。”
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民政局门口。
林玥没来。
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
我发微信,她不回。
我没再等。
我直接去了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
李律师早就帮我准备好了所有材料。
包括我们夫妻的财产证明,以及林玥私自转账给她弟弟的银行流水。
剩下的,就交给法律了。
从法院出来,我开始疯狂地打电话。
打给我所有认识的投资人,企业家,甚至银行的信贷经理。
我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骄傲。
我像个孙子一样,跟他们介绍我的公司,我的项目,我的团队。
我告诉他们,我的公司很有前景,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
我希望能获得他们的帮助。
结果,可想而知。
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大多数人,在听完我的情况后,都委婉地拒绝了。
一连碰壁了好几天。
我几乎要绝望了。
就在我准备卖掉公司,宣布破产的时候。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的大学同学,周浩。
他现在在一家顶级的投资公司做高管。
“陈默,我听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
他在电话里说。
“是。公司资金链断了。”我没有隐瞒。
“我看了你的项目资料,很不错。这样,明天你来我公司,我们当面聊。”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浩,你……”
“别说废话。是兄弟,就别客气。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跟周浩的谈判很顺利。
他非常看好我的项目。
他的公司,决定给我们投资三千万。
条件是,他们要占公司30%的股份。
我同意了。
这对我来说,是救命的钱。
有了这笔钱,我的公司不仅能活下来,还能飞得更高。
签约那天,我特地请周浩吃饭。
酒过三巡,我问他:“周浩,那么多项目,你为什么偏偏投了我?”
周浩喝了口酒,看着我。
“陈默,我投的不是你的项目,是你这个人。”
“我了解你。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坚韧,最靠谱的一个。”
“把钱投给你,我放心。”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万死不辞。”
周 an浩笑了。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好好把公司干好,让我的投资翻倍,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公司的危机,解除了。
扩张计划,重新启动。
我还利用这笔投资,挖来了几个行业内的顶尖人才。
公司上下,一片欣欣向荣。
而我跟林玥的离婚官司,也下来了。
法院判决,我们离婚。
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
那套我付了首付的房子,判给了我。
我需要补偿给她一半的房款。
对于这个结果,我没有异议。
林玥不服,要上诉。
被她的律师劝住了。
因为她的律师告诉她,如果我拿出更多她婚内转移财产的证据,她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林...玥在民政局门口堵住了我。
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和骄傲。
“陈默,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她红着眼睛问我。
“是你选择的。”
我说。
“我……我后悔了。我哥他……他把钱都亏光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
原来,林涛拿到那九百万后,根本没做什么生意。
他听信了一个所谓“朋友”的话,把钱全部投进了一个虚拟货币的盘子里。
结果,血本无归。
那个“朋友”,也消失了。
“他现在天天在家里闹,逼着爸妈把老房子卖了,给他还债。”
“我爸被他气得住了院。”
“陈默,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复婚吧。”
她拉着我的手,苦苦哀求。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人。
我的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林玥,晚了。”
我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挣脱了她的手。
“我们回不去了。”
我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一年后。
我的公司,成功上市了。
敲钟那天,我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看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红色数字。
我的身家,翻了百倍。
无数的闪光灯,对着我。
无数的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陈总,作为今年最年轻的上市公司创始人,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说什么?
我想起了很多。
我想起了那个在城中村,热得睡不着的夏天。
我想起了那个在客户公司楼下,苦等了三天的下午。
我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里,因为胃出血而痛不欲生的夜晚。
我想起了林涛拿走九百万时,那张得意的脸。
我想起了岳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外人”的那个晚上。
我想起了周浩对我说,“我投的是你这个人”。
我想起了我的员工们,对我说,“陈总,我们信你”。
往事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
“我想说,谢谢。”
“谢谢所有在我困难时,帮助过我的人。”
“也谢谢所有在我困难时,抛弃我,甚至踩我一脚的人。”
“是你们,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也是你们,让我变得更强大。”
“未来的路,我会一个人,走得更好。”
我说完,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庆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
结束后,我没有让司机送。
我一个人,开着车,在城市的午夜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开到了我曾经和林玥住过的那个小区楼下。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我们曾经的那个家,黑着灯。
我听说,林玥把房子卖了。
用卖房的钱,一部分还了我当初给她的补偿款,剩下的,都给她弟弟还债了。
她现在,和她父母,一起挤在出租屋里。
日子过得,很拮据。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但每次,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苦果,自然也要他们自己尝。
我没有毁掉他们。
我只是,收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而已。
一根烟抽完,我发动车子,离开了。
后视镜里,那个曾经的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我那段已经死去的婚姻。
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车里的音响,正放着一首老歌。
“当所有的人离开我的时候,你劝我要耐心等候……”
“……不知在哪个时候,学会了放弃。”
我关掉了音响。
车里,恢复了安静。
我喜欢这种安静。
只有我一个人的安静。
公司上市后,我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
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报表,飞不完的城市。
很多人羡慕我,说我年纪轻轻就实现了财务自由,走上了人生巅峰。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快乐。
我像是上了一部停不下来的战车,被推着不停地往前冲。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会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
我赚了很多钱。
但我好像,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比如,爱一个人的能力。
我尝试过接触新的女性。
她们都很优秀,很漂亮。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提不起兴趣。
我害怕。
我害怕再次付出真心,换来的却是背叛和算计。
我像一只刺猬,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周浩劝过我。
“陈默,你不能因为一棵树,就放弃整片森林。”
“林玥那样的女人,是极品。你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苦笑。
“我不是怕,我是累了。”
“我没有精力,再去经营一段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的感情了。”
周浩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他知道我的性子。
我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我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在会场的休息区,我意外地碰到了一个人。
林涛。
他瘦了,黑了,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
他正在给一个看起来像老板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地递名片。
“王总,您好您好,我是做供应链的,您看,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机会,一定多关照……”
那个王总,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把名片扔给了旁边的助理。
林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一转头,正好对上了我的目光。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们大概有两三年没见过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尴尬,有嫉妒,有怨恨,还有一丝……祈求?
我不想理他。
我准备转身离开。
他却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了我。
“姐……姐夫。”
他竟然还叫我姐夫。
我皱了皱眉。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知道。”
他搓着手,一脸的谄媚,“陈总,陈总,您现在是大老板了。我……我就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感。
只觉得可悲。
一个曾经有机会成为千万富翁的人,现在却活得像条狗。
“都过去了。”
我说。
“是是是,都过去了。”
他连忙点头,“陈总,您看,我现在自己也开了个小公司,刚起步,特别难。您这边,能不能……能不能随便漏点业务给我做做?”
“就当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
他又提起了林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涛,你觉得,你还有面子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休息区里的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林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当初拿走九百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姐夫的公司会死?”
“你把你姐的卖房款都拿去还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姐和爸妈以后住哪里?”
“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面子’这两个字?”
我每说一句,林涛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没再看他。
我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一丝的犹豫和不忍。
有些人,不值得同情。
有些错,永远不配被原谅。
峰会结束后,我的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默,算我求你了,放过我们一家吧。”
是林玥。
我没有回。
我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放过他们?
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他们?
我只是在过我自己的生活而已。
是他们自己,走不出过去的阴影。
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又过了几年。
我的公司,已经成为了行业内的巨头。
我也成了媒体口中的“商业新贵”,“青年领袖”。
我的个人生活,依旧简单。
除了工作,就是健身,看书。
我还是单身。
但我已经不那么孤独了。
我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
我开始学着,慢慢打开自己的心。
有一天,老王,就是我那个项目部经理,拿着一张请柬,扭扭捏捏地进了我办公室。
“陈总,那个……下个月,我女儿结婚。您要是有空,想请您来喝杯喜酒。”
我笑着接过请柬。
“当然有空。你女儿结婚,我这个当叔叔的,必须到场。”
老王憨厚地笑了。
“那……那太好了。”
他走后,我打开请柬。
新郎新娘的婚纱照,笑得很甜。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些恍惚。
我想起了我和林玥的婚礼。
那天,她也笑得这么甜。
她说,陈默,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对我好一辈子。
我说,好。
一辈子。
曾经以为很长。
其实,有时候,一个转身,就是一辈子。
我把请柬,放在桌上。
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我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最近好吗?”
对方很快回了。
“挺好。你呢?”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是周浩介绍给我认识的一个女孩。
一个很温柔,也很独立的女孩。
我们聊过几次,感觉还不错。
只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一步。
今天,我看着那张喜帖。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该试试了。
我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这个周六,有空吗?想请你看场电影。”
点击,发送。
我的心,竟然有些紧张。
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过了几秒钟。
手机亮了。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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