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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继母把进厂名额给她女儿,如今我领九千三,她上门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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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2,我在冷链仓门口刷指纹,手背被晨风吹得起了小粒的凉疙瘩,堆叠的泡沫箱像一排白墙,散着一点鱼腥和消毒水味。

电动叉车的电池指示灯只剩两格,嘀嘀细声响个没完,我盯了它一眼又把眼神移到门口,那人缩着脖子站在旧电梯旁,旧钢索吱呀,能看见她手上拉着一个磨毛的蓝布袋。

我没认错,我是怎么会认错呢,王春兰,她是我继母,或者说——对,我一直在心里叫她王女士,改了几次都改不顺嘴。

她把袋子往脚边放,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像我们仓库台上那盏猫灯,亮是亮,一碰就灭,“梅子,忙不忙?”

我背上贴着白汗,外套袖子拎到腰里,她的声音一出来,我的喉咙就像被纸边碰了一下,轻微刺,我说,“现在八点前不能聊,出货。”

她“哦哦”地应了一下,身子往里探,冷气冲着她脸,吹得她戴的黑口罩鼓鼓,她又退回来,手指捏了捏袋子,“我在门口等你,不急。”

这话她以前也说,只是那时候她等的是通知,今天她等的是我,或者说,她等的是那九千三。

我抬手指指里面,“你就在那边靠墙,别挡叉车通道,门铃响三下我们要开例会。”

她点头,鞋底在水泥地上轻轻摩,摩出一圈白印,我把眼神收回来,拍了拍垛顶,喊,“小静,浆料给我一箱,周小武,先接冷冻蔬菜,十一点前要送一百七十八单,今天团长催得狠。”

“好嘞。”周小武哐当把托盘抬了起来,汗味和冷气混着飘,我抓起对讲机,“各组注意,今天平台活动,超时赔付加严,扣五分就禁单三天——听到了没?”

对讲机里噪声夹着“听到”,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上工资条,上一行“基本工资6900”,下一行“绩效2400”,合起来九千三,边上红字写着“迟到一次扣30”。

王春兰在门口张望,她习惯性地捏这个蓝布袋的边,袋子口儿的塑料线头扎手,她手指有老茧,她以前做过绣花,这个茧就是那时磨的。

我想起她把进厂名额改签成她女儿那年,纸张边缘的沙沙声比今天的叉车还响,1979,冬天,煤球炉冒烟,墙皮发潮,我父亲没穿毛衣,站在饭桌旁边,把一封信摁在桌上,说,“厂里回了,说有一个名额,梅子先去。”

那封信纸质粗,边上起毛,我盯着自己的手,那年我十七,手细,指甲半月白明显,我打算去车间学车工,我喜欢机器转动的声音,像一口井里回声。

王春兰拿起碗,唇边的口红那时候还很艳,叫“蔷薇色”,她笑着说,“老陈,这事我们得好好商量,燕子她成绩也不差,去年缝纫比赛还拿了个三等奖。”

父亲鼻子哼了一下,没有立即说话,他把烟掐了掐,烟灰落在塑料桌布上烫出一个褐色小坑,他说,“厂里要的是车工,缝纫不搭边。”

她眼睛眨了眨,拿起饭勺往碗里舀了一勺粥,又放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梅子当然好,可是……我们得想个折中的办法,别给孩子留下心结。”

“谁留谁心结?”我放下筷子,筷子碰瓷碗当一声响,我没有想要高声,我就是那样平平说的一句。

她目光扫过我,“你还年轻,来年还有指标,这次……燕子先去,去熟悉一下环境,等你的也来了,不就一样?”

父亲摇了摇头,“指标不常有,哪有说来年就有。”

她把勺子按住碗沿,发出一声轻撞,“你走走手续,问问李科,燕子的舅舅以前就在那个车间当临时工,他认识一个小组长,说不定……”

我当时没吭声,我的手心出了汗,小票——不,信封边被磨起了毛边,我抿了抿嘴。

第二天他们真的去了,我不在,我去邮局寄了两封信,一个给初中同学,一个给自己写的,写了不多,三行字,“今天风大,我等着你们回来告诉我。”

回来是晚上七点半,老式闹钟滴答,菜还在锅里,王春兰拿着一张纸,笑得牙都露出来,“老陈,多亏了你——哦不,是李科给面子,这个名额我们调了,燕子去先熟工艺,等你再找一个——梅子也要去。”

我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韩燕”,我的名字那个位置空着,是一个没有填满的格子。

我父亲坐下,不说话,那时候他就不说话,有些话硬,像老黄瓜刷绿漆,明明旧却亮,他怕我伤心又怕家里乱,他就把许多话塞在胸口。

我也不说话,我把碗里的粥喝完,粥不稠,喝到舌头上有米粒的轻摩感,我往外走,门口风一吹,灯管晃了一下,收银台猫灯——不,那时候还没有猫灯,只有旮旯里一只躺着的橘猫,它伸了个懒腰,尾巴像劈叉。

我那天睡得早,夜里咽了一口气,咽到一半又咽回去,这就是能做的全部。

我把那段回忆压到心口旁边的位置,它像一块旧绒布,抚一下不起毛,但一捏就出灰。

我把叉车钥匙插上,灯亮了一格,我喊,“小武,别担把那两箱青条放低一点,缓冲泡沫放边上,不然团长要骂人。”

王春兰在墙边站得直,她穿的羽绒服旧的,袖口起球,她看到我看她,立刻把手从袋子上收回来,像不想让我看那袋子的里头。

我说,“你等我十一点半。”

她点了一下头,眼睛往下,成了一个小的不安的弧。

“梅子,你工资现在多少?”她把声音压很低。

“明细写着,九千三。”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她不太敢伸头过来,她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么多,挺好……嗯,真好。”

她这句“真好”没有底气,像脚后跟踩在有沙子的地方滑了一下。

我们八点准时例会,平台对接人杜科掐着9:02进来,他把手表向上翻了翻,表带皮边起黑,他扯着嗓子,“大家今天压力大,活动,每单超时赔付五块,评价低于4.5星扣十点,扣够十五点停仓一周,这不是吓唬。”

老孟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他毛线帽子边掉了一个线头,他没抬头,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有人踩到他鞋头。

我把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今晚三点之前打包必须完成,冷冻品和常温品混装严禁。”

杜科侧脸看我,像在看新来的班长,我做这个班长一年半了,他还时不时要习惯一下,“陈姐,你面子大,团长骂到你这我们就没辙了。”

“规则放前面,面子后面,不然就成了你我都烫手的粥。”我把本子合上,笑了笑,笑得不深。

会散了,嗡嗡的搬箱声响起来,我回到门口那边,王春兰靠着墙,脚前的灰被她鞋尖不经意拢成一道弧,她抬头看我,又把目光轻轻落下。

“我说,”她拿起那个蓝布袋,袋子里面有一叠纸,旧收据和一个老式的印章,我认识那印章,“燕子的事儿……你知道她近况不太好,这不,她去年店又垮了,欠了……欠的也不算特别多,138……不,应该是138000。”

我眯了一下眼,“138000?”

她点头,手指拧着袋子的边,“就是那个数字,四个零前面是138,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嗯,不是特别小的。”

我不说话,我看了一眼仓里,叉车把箱子叉到半空,塑料膜在灯下反光,我们今天要出去四十二公里的范围内配送,还要给新开的小区送第二批,时间紧。

“她想找个安稳的工作,”王春兰声音又小一分,“你这仓是不是缺人?燕子她手脚勤快。”

我想到了韩燕,好久没见她,她走路总是快两步,脚跟先落地,我再把这印象往近处挪,她在我脑子里变得模糊,这是多年没见的结果。

“仓里招人要体检,要线上培训,还要过试用的时效考核,”我把这些流程说出来,这是制度,不是我找的借口,“试用第一月扣分超过五分就淘汰,打包速度低于均值就扣。”

她很努力地听,听得很认真,皱纹往眼尾缩,我看着她有点心软,这种心软不该是怜,是她站在门边,没有把自己往里挤。

“我去找体检,你看你能不能……你让她试试,”她把最后一句说得轻一点,“她会认真干。”

这是一个微目标,我心里把它标了一个框:让韩燕进仓试岗,阻碍:体检与制度,代价:可能扣分,收益:家里一个焦点减压。

“你带她明天来,”我把对讲机挂好,“别急着求我,我不喜欢求,我喜欢安排。”

她心里一紧,我看得见她喉结轻轻动,她又点点头,“好,好,我明天带她来。”

这一天我们的货跑出去1120单,中午我吃了两口盒饭,饭菜温度刚好,肉有点硬,老孟来打水,他拿着保温壶,壶盖上有一圈裂纹,他对我说,“她要来你们仓,心里头要放正。”

我抬眼看他,“你看见了?”

他笑了笑,笑得像隔着玻璃,“我看见,别怕人说你走亲戚后门,我知道你不走。”

“我不走,”我把勺子放下,“我让她走路,走在别人面前,规则对她也是规则。”

小静把吸管插进酸奶,发出噗的一声,她九零后,说话快,“陈姐,这事你慎重,杜科现在对扣分疯,昨天为了一个少贴了贴纸扣了我们二分。”

“我看着。”我拍了拍她肩膀,肩膀有一层淡薄的粉味,是一次性手套里的粉末味搁到衣服上的。

晚上回到家,我的鞋面有一圈白盐,雨天走路,底下湿气撒上来,我住在城郊,电梯旧,一层到十四层,钢索老,吱呀,整个楼里都是炒菜味和塑料味,我开门,儿子小林在客厅,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鸡翅,鸡翅辣,他吃得额头冒汗。

“妈,你回来了?”他抬头,眼睛有点红,这是他工作夜班的结果,他做内容审核,夜里两点到早上六点,节奏快,脑子紧。

“你吃吧,”我把袋子放桌上,“明天我让燕子来仓试岗。”

他停了一下咀嚼,“那个……那个姨家的姐?”

“是,”我把水倒到杯子里,冰箱里放了两块冰,碰瓷杯发出一声清响,“她最近不顺。”

小林把鸡翅放下,抽了一张纸擦手,纸边起毛,“妈,你要是帮她,你要把边界画清楚,她欠的那个钱——你别签担保,这个时代签担保是自找麻烦。”

我把他的这句话记下,这孩子说话不绕,他比我想得多,虽然年轻,但这就是他这点好,提醒得冷酷一刀,有时候是救场。

“我不签。”我说的很稳,我对这种事情不再动心软,那种心软会变成软骨。

“那就好,”他又咬了一口鸡翅,“你要干就让她按照制度走,这样她能安稳,你也能睡得着。”

我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社区团购平台要合并的消息滚动了一行,我眼睛停了一秒,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时代东西,它不是威胁,它是潮水,我问自己我还站得稳吗。

第二天早上,7:29,我在仓门口,王春兰和韩燕到了,韩燕戴着灰帽,帽子边上有个小绒球,她眼睛细些,低着头,“姐。”

我点了一下头,“进来。”

冷气扑面,她打了个哆嗦,她没穿太厚,可能是他没想到仓里这么冷,我们是冷链仓,温度控制在四度到七度之间,有时候贴身冷。

“先去前台,填表,”我把表递给她,“体检预约在八点半,别吃东西。”

她把表接过,手指有点发红,冷,她迅速写名字,“韩燕”,字迹还可以,她把年龄填了,“54”,比我大一点,我们是一个年代的人。

王春兰站在一边,她不插话,她做得还算对,她让女儿自己动手,管住自己,至少这一刻她没用旧手段。

杜科9:11来了,他瞄了我们一眼,“这位是……?”

“试岗,”我简短回答,他要看的是流程,我要给他流程,“体检报告出来再说。”

“陈姐,”他把手表往袖口里扯,“我提醒一句,最近审人严,上周才因为亲友关系打电话到我们这举报,别给我添麻烦。”

他这话有刺,我把刺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杜科,你放心,我按规矩走,我不想给你添一分麻烦。”

他“嗯”了一声,脚下皮鞋在地上有一声轻响,他往里走。

我们把韩燕带到体检间,她握着手,她走路还是快两步,她这习惯没改,检查完心肺、血压、血糖,她把报告拿出来,我看了一眼,“血糖有点偏高,但不严重。”

“能做吗?”她问,她咬了一下嘴唇边。

“你先试岗。”我把腕表看了一眼,“今天从贴标开始,贴得稳。”

她不说话,只是点头。

上午贴标,她把标签贴歪了三次,她手是快,但快繁杂的时候容易错,我们平台要求每个标签在面右边,角度十五度偏上,她贴到偏下,就扣,扣一点就是扣分,她错了三次,我把她的手按住,“慢点,手往里,眼往外。”

她改了一次,第二次又走向回路,第三次,她稳了,我拿起一瓶牛奶,把标签给她看,“见这个角,踩准它。”

她看着,眨了眨眼,像是听懂,听懂就有希望,速度慢了,但稳了。

午后她开始装箱,她第一次装给常温品里混了一袋冻玉米,我发现,赶紧把箱子拆开,冷气扑上脸,我嘟囔了一句,“这个要退,我给你重新标。”

她脸红了一下,红得不明显,是冷气打上来的红,她说,“姐,我以后就不会了。”

“别说以后,”我把箱子盖上,“说现在,里头没有冻玉米,再检查一遍。”

她把箱子挪回去,又挪回来,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每样看一眼,这很稳,稳才是开始。

王春兰在角落里没动,她等着,她不插手,她这次似乎真把话咽回去了,这对她是难,她以前是喜欢说,是她的习惯。

下午三点半,平台系统弹出一个弹窗,“贴标错误-扣分2”,我往记录里看,编号是00178,是韩燕贴的,我心脏轻轻一跳,这就是制度,减分就离淘汰近一步,再有三分就淘。

杜科拿着手机过来,指着那条记录,指尖干燥,“陈姐,说你不走亲戚,我相信,但这扣分在她身上,你要稳着。”

我点头,“我看到了。”

他又把手机抬高一点,“这条如果是别人的,我的态度一样,别说我偏,不是不让我走人情,是这个仓装的是大家的饭碗。”

他这句话从他口里出来,像我父亲那年把烟灰摁在塑料桌布上,温度低,却烫到心里,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规矩人,你不遵守就掉队。

我走到王春兰面前,我把话放在最前面,“你看到了,这个仓不是我一个人的面子,我按规则来,她也按。”

她点头,“我看到,我没有意见。”

这一天结束时,韩燕贴标的错误降到零,她开始找到手感,这就是进步,我们每天都为这种一小格一小格的进步做饭。

晚上七点,韩燕和她妈一起站在仓门口,黄灯下的影子拉得长,她把帽子拿下,头发有点乱,她把手放在帽子上顺了一下,“姐,我能留下吗?”

“试用一个月,”我把手机屏亮给她看,“一个月之内扣分超过五分就淘汰,你每一天都要稳定。”

她点点头,“我认真。”

“我说一句难听的,”我把手插进衣兜,手指碰到钥匙扣冰凉,“我要按制度走,不偏向你,也不挤你,你一开始以为我会护住你,那就误会,我护的是这个仓。”

她轻轻地笑,笑得像猫灯,我知道她在怯,但她这笑不是麻烦的笑,她说,“我懂,你这才是帮我。”

第三天早晨9:20,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只有两声就被掐断,我回拨过去,是我父亲,他声音里带着喘,“梅子,你下午回来一下,你妈……”

他说到“你妈”,我喉咙又被纸边碰了一下,不过这次没刺,我一口气收住,“她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个事,”他把话挪了一下,我知道他是在给王春兰遮,我说,“我晚班,我临时调一下。”

我调班是要跟老孟换,他看着我,把毛线帽子往后一推,“回去吧,我晚班接你的,陈姐,不要担心这里。”

我抬手拍一下他的肩,他肩膀硬,像木头,“谢谢。”

下午我去老小区,楼道里电灯一个坏一个亮,灯管闪烁,我闻到煤气味和腌菜味,一楼门口碰到王春兰,她拎着一袋苹果,苹果上有水珠,她手背也有水。

她看见我就笑,“梅子,你来了。”

父亲在客厅坐着,电视里放着戏,夸张的唱腔在老电视里挤着出来,“你吃点水果?”他拿起一个苹果,递给我。

我坐下,把苹果放边上,“什么事?”

王春兰坐在椅子边,她把手套餐叠好,她说,“我昨天去银行问了,燕子的那个债……”

她把“债”这个字说得轻,“城投的小贷催了,她……她想让你签个保证,嗯,不,担保——我知道你会说不,我只是……我只是问问,你能不能帮她想一个办法。”

她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微长,她没再看我,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有两个小毛球。

我没立刻说话,我把目光放在父亲的脸上,他的脸色比以前更黄了,他这几年血压不稳定,他怕问题,他更怕我们出问题,“我不签担保,”我把这句话说得清楚,“我能帮她找一个可以分期的方案,或者——我们找社区法律援助,看看能不能谈延缓,但我不签。”

她点了点头,点头时眼睛突然湿一下,她把手巾拿起擦一下,“我知道你要这么说,我也知道这话是对的,我只是……你别介意我说,我现在没办法,她是我女儿,我不可能看着她崩。”

父亲没说话,他看向电视,唱腔不对劲,唱到一句“都是命”,我把遥控按了静音,这句在我这边没有作用。

我们下午去了社区法律援助站,站里空气里有消毒水混着塑料椅子的味道,工作人员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律师,她拿着笔一行一行记,“你们欠款是138000,利率年化是9.6,被催是月初到现在,这边建议先申请延期,看看能不能在她有收入后谈一个分期还款。”

我把韩燕的试岗情况说了,她听着,点头,把笔停了一下,“工作稳定是加分,但你们不能保证短时间还清,先把耗热掉,别被催到说处理极端。”

我看着她,心里很提气,这是方法,是罕见的救场,此时此刻,我谢谢她。

我离开援助站时我就知道,我能做的是让韩燕把工作稳起来,一步一步把分期谈到合适,她能走,就走过去了。

晚上回到仓里,杜科在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叠报表,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拍,“陈姐,你说的那个试岗,要注意,一周内她犯了两个错误,我必须记录,这不是针对她。”

我点头,“你记录。”

“还有个事,”他把另一叠纸拿出来,“平台下周开始评星,4.5星以下停一周,我们现在4.42,你自己看。”

“怎么下来的?”我指着那数字。

“最近客户评论有几条负面的,一条说配送慢,一条说包装破损,还有一条说二次配送没按时,”他把手机亮出那几条,评论上的字像砖块。

我心里一紧,4.42,我们要上去到4.6,这样我们就稳定,我该做的是节奏的调整,发货速度不只是快,是看队列,队列顺就此起彼伏不会乱。

老孟在那边走过,他手里拿着两张质量条,他轻声说,“公开渠道的投诉,我们要打到团长那边去,去把他们的规则写清楚。”

我把这话记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规则的外传,不只是内部。

第二天,我们做了一个试操:物流直播,我们在团长群里开启“到货直播”,小静拿着手机,声音不大,“王姐,你看,你这批到了,件数是46,冰淇淋是12盒冷冻冰袋加了两层。”

团长们喜欢看,评论里“收到”,我们这边有几个点的改进又把图片发过去,他们把界面往下拉,我们的空担心变成可视化,这样投诉机会少了。

韩燕把胶带粘得稳,她手速慢,但她稳,我喜欢这样的步骤,她给我看,她眼里有光,那是从制度里往外出的光。

王春兰在门口再来那次,她没有说什么,她看了一眼韩燕,她眼里也有一点光,亮不亮不好说,起码不是灰。

过了六天,系统上显示韩燕扣分四分,我心里一竖,这是边界线,四分,不能再错,我把她调到夜班,夜班人少,她能慢点也能稳。

她听到要调夜班,一瞬间眼里收了一点,她看起来怕夜,她不习惯,但是她点了点头,“好。”

夜班第一天,凌晨1:34,我打个电话给她,她接得很快,“姐,我在仓里。”

“冷不冷?”我会问这种话,不是拖延,是降低焦虑。

“不冷,”她吸气,“我穿了两件。”

“手稳,”我说,“慢。”

她说好,我把电话挂了,挂着挂着我心里角落的东西轻轻落了一下,那个落不是安心,是我在拉一个线,线比较长,我一直拉。

那一周过去的时候我们把星级拉到了4.58,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小静做了不少,她把团长群里的排雷做了一清单,把“容易破损”的这类长条贴的更厚,她拿着纸的时候那粉末感又散到了衣服,她对此笑,“这个粉又不是粉。”

我笑,她这是把难处当玩笑,玩笑不是躲,是穿过去,穿过她这一天。

我和杜科对着报表,他把圆珠笔按了一下,“陈姐,干得不错。”

“我不喜欢听不错,”我把笔往桌上轻放,“我喜欢听还能更好,三天以后我们给的活动拉新再拉评分。”

他颇为惊讶地看我一眼,“你还想往上?”

“不往下,”我说,“你们要看是看这个仓有没有出错,我看的是这个仓有没有成长,这两个角度不一样,但合起来就是一个东西。”

他笑了笑,笑得不深,“你这话,我们主任喜欢。”

三周之后,平台合并的消息来了,合并意味着一些仓关闭,区域经理要缩,杜科的脸色紧,一个会开了两小时,空气里的咖啡味和纸张味混在一起,我脑子打鼓,这不是惊慌,是计算,我们要在合并中保持。

“我们这边,”杜科把手伸开,“合并后每片区只留三仓,你们这个片区五仓,两个要关闭。”

我看着报表那列星级和效率后台数据,我们在中上,扣分低,但不是最高,我知道我们要做的是一件:把不可替代性摆在眼前,让数据说话,人会跟数据走。

我把计划拿出来,“我们做一个‘四小时必达’实验,选两个小区,在分区内,距离在12公里内,四小时未达赔付自担,对评星影响得正向。”

这方案不太容易,赔付要我们担,这是一种代价,我没挥拳,我淡淡说,一步一步走。

杜科看了我的图,图上红线蓝线,“你这也不是胡来,有边界。”

“有边界。”我看着他,“我们不拿面子铺路,我们拿规则上台阶。”

他点头,“试试。”

试了,这四小时达真的能拉评论,我们第二天晚上评星到了4.62,第三天到4.67,评论里“服务好”,这不是我们想听的,是别人给的粮食。

韩燕夜班更稳,她眼睛里那个光更亮,她把一条错处理到没有,我们内部把“夜班之星”给了她,她拿到那个小卡,脸红,这次是开心的红,她把卡插在帽子上,小绒球笑了。

王春兰那天来,我正把片区地图贴在墙上,她站在墙边看着,眼睛上下,“梅子,我心里头有话,我之前做的那些事……你都还记得吧。”

我停了一下,停了,没立刻答,她把话说下去,“我那个时候的脑子,不对——不,错,错很多,我为了她就为了她,我没考虑你,我以为那是家,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现在想——我不是想拉回,我只是想在你心里别一直是那个恶人。”

我把胶水盖上,胶水味呛,我把手在桌上擦了一下,“你不是恶人,我不这么说人,我只是把每件事放在架子上,这架子拐角处有你,你那件最重的东西搁到我这边了。”

她沉默一下,她把手伸到那蓝布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是一枚扣子,老缝纫机用的,她把它放到桌上,“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是我以前给自己做衣裳剩下的,我放在你的桌上,不是纪念,是说我从今天开始用手做的东西,先把她的债还掉,不用你。”

这话是她说的,她说得像把自己拉到正轨,有时候人找正轨不是走直线,是从旁边绕,不管如何,只要能回到轨就行。

过一阵子,韩燕的分期谈成了,每月还2400,要还65个月,法援站帮她看了合同,把陷阱小字提出,她加了一个“不能提前收取违约金”的条款,我看着她签字,眼睛里湿了一下,这湿不是哭,是鼻腔的冷风灌进来。

我把儿子的小林叫来,他拿着手机,“妈,我常说一句,你常听半句,但这一次你听了整句,你现在站得稳。”

“我站得稳。”我握了握他的手,我的手冷,他的手温热,他把我的手包住,一秒钟放开。

合并那天,我们留了,另外两个仓关了,我不知道那两个仓的班长怎么想,我知道我们这边要跑更多的单,我站在门口,风吹过来,边上小卖部的油条味混着冷气,奇怪的口味,我没有记错。

周小武说,“陈姐,你现在是明星。”

我笑了一声,笑到喉咙里,“明星也要干活。”

我们运行新方案一个月,星级保持在4.68上,九千三工资照常发,我把工资条折了四份塞进夹子,这是一种安全感,不是炫耀,我需要看数字,这是我的底线。

韩燕早上来了,她拿着一杯豆浆,豆浆杯盖上有一点倒出来的稀豆的浅粘,她把豆浆递给我,“姐,喝一点,温。”

我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我问她,“昨天晚上怎么样?”

“稳,”她眼睛一亮,“昨天贴标一百零二,没有错。”

“好。”我把杯子放边上,我把她的这句“稳”记下来。

然后一个小风浪来的时候,我们差点翻船,我们遇到了“集利团”抢客,他们在我们片区拉新送大量券,我们这边的团长被吸走几个,系统里显示我们这个小区的订单掉到81单,比昨天少了多少——57,我把数字写在白板上,“掉单57,原因:券竞争。”

我能做的是两个:一个是沟通,我们把这些钱的平衡拿出去,看团长愿意谈;另一个是品质,我们要拉稳配送体验。

小静跑去团长群,她嘴快,“王姐,你们别走我们这边,我们能拿到的补贴不比他们差,我们还有稳定的配送,这个你们最清楚。”

王姐是片区灵魂,她喜欢稳,她被动摇,但她不会轻易转向,她说,“我不走,你们快,注意包装。”

我们打了一个动作,我们把易碎的打包贴加厚,把均袋内衬加上绵纸,我们本来准备蓝的换成白的,白显干净,我们没有随意换,这是一个策略。

韩燕那天晚上犯了一个错误,她把两个订单混了,她把二号路的十二件放到四号路的箱子里,她把箱子送出,送出后她回来看到记录,“姐,错了。”

这是扣分三分,我脸皮微一紧,这就是制度,我们要跌到落点,我们要拉回来,我没有怒,我把手放在箱子上,“你做一个错单公共剖析,你写出来,我们一起分享。”

她坐下来,拿出纸,她的字锥子一样扎,我看着她写,写到一个地方,她停了一下,她写的是她当时脑子里想要快,想要冲,她把这个“想要”写在第一行,她没掩饰。

第二天我们把她的错单分享在小群里,小静笑,“燕姐能笑着讲错,厉害。”

老孟点头,“这才是仓稳的开始。”

我们这次危机没变成灾难,我们当晚把错误度拉回,评论里有人写了一句“出错后主动解决”,我们在星级上没有掉,4.67保持。

王春兰在门口看着她女儿讲错,她没有插话,她眼里是平的,她做到这一点,我就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她从那只旧橘猫旁边的我回到了我面前,当然不是那只猫,她现在是人。

然后,现实里总要来一个高位反转,是为了洗,还是为了考验,我们都有准备。

那天晚上,23:19,系统弹出来一条消息,“片区仓合并评星调整下限:4.65”,我们在4.67,看起来稳,但下一条消息,“下周开始,投诉权重加倍。”我们上周的两条“包装破损”如果在下周,就会变成四条,这是危险。

我把消息抄到白板上,我把桑拿的热风放到心里,这是紧,不是焦。

我说,“我们要做一个破局口。”

老孟眼睛一亮,“什么?”

“我们开放参观,”我把遮挡布掀开一点,“团长、居民能进来看他们的东西怎么装,我们让他们看看我们是什么。”

这对我们不利的是什么?冷气,不是谁都能扛,我们会在参观时把暖风机开一下,把温差调到十度左右,这样人不会冻,我们做好关门保温配件,不能影响食品安全,这是边界。

杜科听到这个方案,手臂抬了一下,“你敢?”

“试,”我把嘴角提了一下。

试的那天早上,9:40,居民来了八个,团长来了三个,他们站在门口换了鞋套,消毒水味厚,小朋友——不,我们不让未成年人进来,他们在门外看,我们讲解,我们说明,我们把一袋冻玉米拿出来说让大家看冰袋如何排,大家看,我们这个仓不是黑箱,是透明。

王姐把手伸到箱子里,“你们这个袋子厚。”

“厚,”我回答,“厚了就不破。”

这个活动之后,评论里有三条“透明”,这个词神奇地给我们拉了分,我们变成4.71,那一天晚上我看着这个数字,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我没有自夸,我觉得我们走得对。

韩燕的那条错单在这几天没有再发生,她稳,她夜班的速度在提高,不快,但稳,这就是我想要的,她每一晚给我发一个数字,“今天贴标120,错0;今天装箱98,错0”,这两个数字一碰心里很平。

然后王春兰又来,她不是来喝茶,她带来一个新事,她把一个薄薄的纸拿出来,纸边柔,字上写“担保”,她把纸给我看,她好像不想这样,“他们做分期的条款里有一个,要求一个担保人,你看这个——我知道你不签,我在想我能找谁。”

我看看上面这个字,“担保人”,我们都不喜欢这个字,但它是写在现实里的字,我把纸放回她手里,“你回去问律师,这是谁必须的,是他们的标准还是你们有其他的选择,有时候‘必须’这个词是被叫起来的。”

她点头,她这一次不急,她学了几个门道,她不会像那年抱着一个办法不放。

她又看着我,“梅子,你这个工作……你是不是也能让她更稳?”

“工作是一个工具,”我把手放在桌角,“工具要有人用,人的心稳,它就稳。”

她笑,笑到眼角有光,她把袋子收好,这次蓝布袋的边没有扎到手,她拿小心了。

另外一个小救场来自小静,她对我说,“陈姐,我做了一个打包视频,发到团长群和公众号,让大家看到这个环节,他们就不会想象自己家里怎么被扔来扔去。”

我点头,小静这次卡的这个点是关键,她把工作放到小视频里,这是这个时代的语言,我们用这个语言对外说。

视频放出去,点击数138,评论里一句,“看得安心”,这是我们要的句。

这段时间我们仓里比较顺,基本面稳定,我的九千三也稳定,我打算给儿子买个新的手机膜,他的膜裂了一个小三角,把手刮一下就痛,我在小店里看膜,老板问,“阿姨,买哪种?”

“不花里胡哨,”我回答,“要硬。”

我选了一个,价格47,我扫了店里的收钱码,码牌角掉了一个角,我心里这东西有点熟,这是我们每天看的东西,我笑了一声,笑给自己,不给别人。

晚上回到家,小林坐在沙发上,他把手机新膜拆了,“妈,你跟那个姨和她女儿的关系,现在是不是——怎么说——像相邻的两条河,互相靠着流,却不交汇?”

“交汇也不是不允许,”我坐下,“但我们现在是两套河道整治方案,互不淹。”

他笑,笑得轻,“你这比喻。”

我没笑,我把杯子里水喝了一口,水有一点消毒水味,这是自来水里的味,我的舌头能感觉到。

然后那个“破防”的时候来了,不,是近似破的,但我们没有破,我们只是被风打了一下,风把我们的小旗往内吹。

那天晚上,小区里停电,仓的备用电没及时起,冷库温度上升,温度监控报警,我在晚上11:47接到小武的电话,“陈姐,温控报警,备用电没起。”

我来仓,开门,冷气在温度上升的瞬间变成了一种别样的气味,像空气里挤进来了热咖啡味,我们要把温度拉回去,我们要保证食品安全。

老孟已经在,那晚他救了场,他把备用电柜打开,右边一个红扳手推到位,“电起了,”他对我说,声音里不慌,“陈姐,你让小静把局部的数据发给团长,我这边把降温曲线回写。”

我在现场跑两个点,呼吸有一点急,我把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是让自己慢,这种风浪不是第一次,我们不用成龙,我们用规矩。

送去的数据在团长群里发了,王姐回复“收到”,她后面还加了一个笑脸,我知道我们稳了,我们不是意外,我们是有方法把意外守住,这就是我们的底。

韩燕那晚在,“姐,我在这里。”

“你去把易变质的清点一遍,”我把手笔往她手里塞,“不要走开格。”

她点头,她做了,我看她做,她做得很密,她每一个货盘都用手摸了摸包装,她把手指的感觉交给自己的脑子,她这就是她在学。

那晚之后我们写了一个“停电应急预案”,贴到墙上,这种预案我们以前有,但不细,我们现在细了,我们把“开备用电”的红扳手步骤写到第三步,我们把“数据外发”的打圈圈到第一条,下一次来得更快,我们就更稳。

这个仓是我的饭碗,也是我的脸,也是我父亲的心,也是王春兰那蓝布袋里唯一能让她放下的东西,我们把每一步做扎,不只是为了自己的饭,我们把自己和别人连接的那个线往紧了一点拉,这个时代拉紧不怪你,是你要的稳。

韩燕半年后转正,她拿到纸,她把纸折了一个三角,塞到她帽子里面,她这习惯我看了几次,她在转正的那一天晚上告诉我,“姐,我昨天把第一期分期还了,2400。”

我点头,“你这一步很难。”

她笑,“不是难,是实在。”

她说的这个“实在”让我心里暖,这个暖不像暖水,是像夏天的风从屋檐下过,一过就没了,却在皮肤上留一层触感。

王春兰也好,她那天没有拿蓝布袋,她来,坐下来,她说,“梅子,我有一个事,你看看你能不能——我跟你说,我问完律师了,这个担保一定要,但我们挑了一种别的,这个担保人可以是两个,一个我们找了她老同学,一个需要另外一个——我不让你签,我找她舅舅。”

“你自己做主,”我把手放在桌边,“我不评价,你的路你走,你觉得你可以负担就签。”

她“嗯”了一声,她这一次没有把我钩上,她离开的时候,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她眼里有像猫灯一样的光,这次那灯不容易碰灭。

然后,我们仓里出现了一个大的新的事情,这个事情像一个新的下坡,我们要往上踩,这是制度给的坡,我们不是走路,我们是骑单车,这个单车不稳的话会侧滑。

有一个团长搬走,我们的订单下降,这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量化,我们当天掉单79,我们要回拉,我做了一个短视频:“我们仓的一天”,采用的是“生活视角”,小静拍,我跟着说,“朋友们,你们看到的每一件菜,都是从这里走出去——你们看这胶带,我们贴三层。”

评论里有很多好话,我尽量不让自己自满,我知道这是桌下的靴子,我不能把它拿走,拿走我们就没了。

杜科来,“陈姐,主任说你这个视频要在其他仓推广。”

“推广。”我把这个词重复,重复不是鼓掌,是让自己听清。

我们把这个视频打法推到两个仓,其中一个班长打电话给我,电话里线路不清,他说,“陈姐,你这个不错,我们学。”

我说,“行,你照着做,记得不要违规,未成年人不进仓。”

他笑,“好的,我记着。”

我把电话挂了,镜头前没有我,这个时代我们不喜欢在镜头前出现,我不喜欢把自己当主角,我喜欢把事情当主角。

这时故事的另一个线头也要收了,王春兰把她的那些不愿说的话说出,她上门来,她没有拿蓝布袋,她拿了一个小保温壶,保温壶老,壶盖没有掉,但是边上有一个裂,她倒出茶,茶香淡,她看着我,“梅子,我来求你一个事。”

我放下手里的笔,“说。”

“你开仓,不是你开——你是班长,你这权力不完全,但你说话有人听,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求你破规,”她语速慢,“我求你看她有没有可能升到白班,她晚上我的心不安,嗯,不是说晚上不好,是我年纪大,我担心。”

她把“担心”说了很多实在的理由,她没有在情绪里绕,她这一次很平,我很感谢她这份平。

我不立刻答,“她的错误在夜班减少,这说明她在夜班注重细,她白班人多,错的概率会上升,她要做白班,要先做一个白班试岗,我们不自动换,我们要看数据。”

她点头,“我听你。”

我安排一个白班试岗,周小武和小静盯着,我们看她表现,她一开始错了两次,她再稳,有一点乱,她眼睛周围有点疲,她调整,第四次开始,稳,我们在一天内看,她在白班能不能喜欢上这个节奏,她喜欢的是稳,白班是动,她要学。

她学,我们也安排她在白班的时候做最有助于稳的工作,粘贴和核对,我们不让她在白班一下子去做装箱,这样她不会在高密度下丢线。

三天之后,白班试岗稳定,我们把她调到白班,她妈的担心减少,是她的担心,这不是我们仓要管的事,但我们这样做了,她心里轻一点是可以。

韩燕白班的工资说不定会变,她还说,“姐,我工资能不能涨一点?”

“工资是评星倒扣和绩效之间的平衡,”我把找来的制度条款给她看,“你想涨,你用的是速度和准确,我们再来看你的月报。”

她看,我笑,这不是拒绝,这是说方法。

一个小插曲发生在那天早上,王春兰见我之后刚要走,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干净,头发不多,他把手伸出来,“陈姐,我是燕子以前的同事,我来送一份材料。”

王春兰紧张一下,她把手在衣襟上拭了拭。

我接过材料,是那个分期的担保附加条款,“担保人变更”,我看了一眼,“律师给你的建议?”

“是,”他点头,他的眼睛平,“他们说这个可以减少风险。”

我点头,“好。”我把材料放在桌上。

这个男人走了,王春兰看着我,“梅子,你这一路帮我们,我心里……嗯,某种——债。”

“你不欠我,”我把手放在桌上,“你欠的是时间。”

她愣了一下,她觉得这话有点硬,我也知道这话硬我还是说了,这个硬不是荆棘,它是木头的硬,我们用这种硬做柜子,柜子放东西不会塌。

你看,故事讲到这里,亲情和规则像两条线,我们把它们一点一点缝起来,缝的时候不会直,会歪,这就是烟火气的故事,它不是一条直街,它是一个过道,半干的拖布味在某几个路口,混着楼下小吃的味道。

过年那天我给父亲买了一件新的毛衣,毛衣颜色是灰蓝,母亲在厨房做年饭,她把鸡放进锅里,油花在铁锅里跳,一下两下,我看着她,她突然不再像曾经的她,她变得像这个厨房的一部分,我不讨厌她,我只是看她现在的样子,我不把过去拿来压她,她自己已经被过去压够了。

她把一个盘子放在桌上,咕噜咕噜的汤在盘子里冒,我问她,“春兰,我们过去的事情——不必每年重说。”

她看我,眼睛里有一个小光点,“好。”

我提议一个去祖屋的计划,我们拿的是车,开了11公里,去老那个小巷,巷子里不湿不干,墙皮灰,爷爷奶奶的照片还在墙上,老的玻璃框上有两条裂,我们轻轻用布擦,我们不说谁对谁错,我们说饭后散步,我们不把对错带到汤里。

合并之后,我们仓里也扩,有几个新同事,我发了一张流程表,作者是小静,她的字干净,她有我的80%的性格,她能用简洁表达规矩,她说,“陈姐,你看。”

我看,“好。”

杜科带着上面的人来视察,他把手往上抬,“陈姐,你们这个仓成样板了。”

我笑,“样板也要接地。”

他们笑,笑得像我们的猫灯,这次我们不碰它,我们让它亮,我们让它看我们这个地面的亮。

过了几个月,韩燕来找我,她的表情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遇到一个新的事情,她说,“姐,我前夫——不,我不说他,他与我——他来找我要钱。”

我看她,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火气,是被人戳,她没有要爆,她把火气压在喉咙里,这让她嗓子要“砂”,她把那声音换了,“我不想苟且,我现在不借,我不还,他这是理由,没有力。”

我点头,“你自己决定。”

她说,“我不只是决定,我还做了一个证据。”她拿出手机,里面有一个录音,“‘你这女人不讲情’——这是他骂的话,我不讲情,我讲的是我的规矩。”

她这句“我讲的是我的规矩”让我心里喜欢,她开始讲自己的规矩,这样她更稳,她不是在躲,她在站。

小林在那天晚上跟我谈,他说,“妈,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必须要你让步的规则,你会怎么办?”

我拍拍他肩,“我会算价格。”

他笑。

我们到故事的后段也要留几条可讨论的问题让人去评论,你听我的话不是让你听,是让你自己去看,“面子和规矩怎么选?”“亲情和边界如何留?”“钱和尊严——哪一个先拿到?”这三个问题在我们的饭桌上不比交规少。

秋天来了,仓里的风不再他们喜欢,我穿了两件衣服,我把文化衫套在外套上,外套袖口起毛,我刷卡,灯亮,猫灯摆摆,我不是嫌弃它,我喜欢它,它就是我站着的灯,我不把它归为一个滑稽,我让它照我们这桌面。

王春兰那蓝布袋不见了,她换成了一个帆布袋,白的,她把一包饼干放在桌上,“梅子,你吃。”

我拿一片,咬了,甜,不是很甜,这样的甜让人心里温,她一边看我吃,一边看门外,她对我说,“我那个心我叫它‘边界’,我现在不是每次都能按压,它有时候往外冒,但我会把它按住,我是女人,不是——不,我是一个人。”

我点头,我们的语言开始接近一个正常的呼吸,我们不再多用词,我们不再评价,我们做的是生活,我们把手伸到水里看温度,我们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看滴水,这就是我们的后半段。

还有一个小风浪,平台的规则又改,“超时赔付加三元”,我们的仓里要调整,我们要更多地靠夜班,我对韩燕说,“你可以再调回夜班一周吗?”

她看我,她没有马上拒绝,她呼了口气,“可以。”

她这句让我心里想把她写进一个本子里,她是一个人,她不是一个角色,她是一个有点脆的玻璃杯,但她能把水装进去,不漏。

我们夜班一周之后,超时问题拉回,我们没有掉星,我们没有掉脸,我们在这一个规则里站稳,站稳不是说我们最厉害,是我们那里有老孟,有小静,有周小武,有这一个团队,这个团队不是风里摇摆的杆子,它是一个轮子。

你要知道,故事里的配角应该有高光,老孟有,他在很多时候用一声“嗯”,救了场,小静也有,她把规则用小视频讲给人听,她把一个“救场”的点放到一个最冷的时候,这是她不是是把她的青春交给了这个仓,她的青春有光,也有粉,她不美化,她做好。

最后是一个收束,我们不能用教条,我们不能用一句“故事告诉我们”,我们要用一个具体的行为把收束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仓里送完最后一批货,我倒了一杯温水,温度不高,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把一枚扣子拿出来,是王春兰给的那枚,我把它放在卡槽旁边,没有夹到纸里,我就让它在那儿,它不偏,它也不立,它是一个东西,我们给它一个位置。

韩燕来,她看着那扣子,她笑,“这个扣子我家里的衣服也有一个。”

我说,“一个东西,我们给它位置。”

王春兰在门口,她把帆布袋挂到椅背上,她在暗黄灯下轻轻说,“梅子,我以后不拿走你的东西,也不把我的东西强到你的桌上,我们就放在这个边……”

她停了一下,她不找一个词,我替她找到,“边界。”

她点头,她脸上的细纹在笑的时候挪动了一些,“边界。”

小林在家里看电视,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新换工作,白班了,工资八千四,我看你的远近。”

我回他,“好。”

故事真的没有高潮的抚背,它没有一个大爆炸,它是锅里噗噗的两泡,它结束的时候不是沉寂,而是另一锅的开始,我们每一锅都不是一样的味,这就是我们这一年的情感、有工作、有规则、有亲情,这样我们能继续下去。

我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夹子,我至今还是九千三,可能下个月会多几百,不知道,不急,但我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我知道我没有不睡觉的理由。

门口的风还冷,冷的像仓里的电的噪音,噪音是白色的,我知道这所有的白色噪音不是干扰,它是这个环境里的空气,我拍一下猫灯,猫灯亮,我知道它可能熄,这就是它,这就是我们。

我最后写一句给自己——不给别人,“别拿好心当借口,你只盯着我的账本,”我把这句话写在本子的最底下一行,我把它折起来,它变成一个隐形的硬边,硬边不扎手,是让我们手指触到的提醒。

明天会来新的规则,下周会有新的风,然后我们继续做饭,继续贴标,继续装箱,我们继续把我们的名字写进日常的表上,一次两次,错了我们分享,稳了我们笑,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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