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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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他冷眼旁观他母亲逼我签字离婚。
“生不出孩子,就自己滚。”
六年后,他带着一个酷似他的小男孩,在法庭外拦住我。
“儿子需要母亲,我们复婚。”
我看着他身后紧张挽着他臂弯的女人,又看看那个怯生生的孩子。
笑着将手里的婴儿用品宣传册,放进身旁挺拔温柔的产科医生丈夫手中。
“傅先生,需要法律援助吗?我老公的律师楼,专打抚养权官司。”
第一章 判决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上午还艳阳高照,临近傍晚,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已沉沉压下来,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雨蓄势待发。林薇从市中级人民法院气派的玻璃旋转门里走出来,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台阶,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声音不大,却在她自己耳中,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碾过胸腔。
赢了。
耗时近两年的专利侵权案,一审胜诉,被告方当庭表示不上诉。对方是国内某个领域小有名气的科技公司,而她,林薇,创立的“微光科技”不过初具规模。这一仗,赢得漂亮,也赢得艰难。
她的助理周晴抱着文件,跟在半步之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疲惫交织的神色。“林总,太好了!这下看谁还敢小瞧我们‘微光’!王总他们晚上在‘云顶’定了包厢,说是必须庆祝……”
林薇脚步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停车场的方向,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只有浓重的、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感。这胜利的滋味,掺杂了太多日夜不眠的焦灼、反复推敲证据的呕心沥血,此刻尝来,竟有些麻木。她只想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个不被打扰的整觉。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秦屿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恭喜。晚上有台紧急手术,可能很晚。冰箱里有我中午煲好的汤,记得喝。” 末尾附了个小小的笑脸。
一丝极淡的暖意划过心口,驱散了片刻的阴霾。她指尖微动,回了两个字:“谢谢。”
刚收起手机,周晴略带紧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总……”
林薇抬眼。
台阶下,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GLE旁,站着一个人。
傅承聿。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刻意放缓了流速。六年未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高大挺拔,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裹着宽肩窄腰,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甚至比记忆中更冷硬几分。只是那股曾经让她沉醉的、带着点儿漫不经心傲慢的气质,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静默。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他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格子衬衫和背带短裤,小皮鞋锃亮。眉眼,鼻梁,嘴唇……几乎是傅承聿的缩小复刻版。连此刻微微蹙着眉头、带着点儿不耐烦又有些畏惧打量四周的神态,都如出一辙。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身后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指。
那女人很年轻,瞧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藕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微微挨着傅承聿站着,另一只手甚至有些紧张地、小心翼翼地挽着傅承聿的臂弯,眼神在林薇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瑟缩。
暴雨前最后一丝惨白的天光,笼罩着这诡异如同定格画面的一家三口。
林薇的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住了。
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冰冷坚硬的铁手攥住,狠狠一捏。猝不及防的剧痛之后,是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封般的麻木。耳边周晴的低呼,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自己尚未平复的、因胜诉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全都消失了。世界寂静无声。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早已结痂、风化、变成遥远疤痕的伤口,原来只是被厚厚的时间尘埃覆盖着。此刻,尘埃被猝然吹开,露出的皮肉,依然鲜红狰狞,不见愈合。
“生不出孩子,就自己滚。”
傅家那间空旷冰冷、奢华到没有一丝人气的客厅里,傅母周雅丽保养得宜、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将一份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而她当时名义上的丈夫,傅承聿,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交叠着长腿,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眼神落在虚无的某处,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份协议。
沉默,即是默许。
也是压垮她最后一丝幻想的,那座名为“傅家”的冰山。
她签了字,近乎净身出户,只带走了几箱自己的书和旧衣服。走出那栋别墅时,也是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傍晚。她没有回头。
此后种种,创业维艰,冷眼嘲笑,深夜独自吞咽的泪水与不甘,咬牙硬撑的倔强……她以为自己早已重塑筋骨,刀枪不入。
直到此刻。
傅承聿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难辨的情绪,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林薇看不懂的什么。他动了,牵着小男孩,一步步踏上台阶,朝着她走来。那年轻女人亦步亦趋地跟着,挽着他臂弯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空气里的湿度几乎能拧出水,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冷峻的木质调香水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的奶香气。
“林薇。”他开口,嗓音比六年前更低哑了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平淡,“我们谈谈。”
林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那个酷似他的小男孩脸上移开,重新对上傅承聿深不见底的眼眸。胸腔里那股冰封的麻木,奇异地开始松动,发酵,转化成另一种更为尖锐、也更为冰冷的东西。
她没说话。
傅承聿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但妆容精致的脸上停留一瞬,掠过她身后一脸戒备的周晴,最终又落回她眼中。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不容更改的事实。
“儿子需要母亲。”他的语气平稳无波,像是在讨论一项商业并购,“我们复婚。”
“轰隆——!”
一声闷雷,终于撕开了沉滞的天幕,豆大的雨点开始毫无征兆地砸落,噼啪作响,迅速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雨声嘈杂,却奇异地没有掩盖住他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它们清晰地钻进林薇的耳朵,像淬了冰的针。
儿子。
需要母亲。
复婚。
每一个词,都荒谬得像一出拙劣的舞台剧台词。
林薇听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理所当然的表情,他身后那个紧张依偎着他的女人,还有那个睁着大眼睛、怯生生望着她、与傅承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男孩。
忽然,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那笑容甚至称得上温和,眉眼弯起,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那双曾经盛满对傅承聿爱恋与依赖的明亮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眼前人的影子。
她笑着,在傅承聿微微蹙起的眉头、年轻女人越发不安的眼神、以及周晴屏住的呼吸中,慢条斯理地打开了手里握着的、印有“爱婴坊”醒目logo和可爱卡通图案的硬质宣传册。那是她中午路过时,顺手拿的,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产品适合送给即将生产的客户。
她将那份色彩鲜艳、充满童趣的宣传册,轻轻放进身侧,不知何时安静伫立的一个男人手中。
那男人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裤,外面套着件干净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温和儒雅,与傅承聿的冷硬深沉截然不同。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林薇斜后方一步之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显然也是刚从法院出来,或许是来等她。
他接过宣传册,动作自然,看向林薇的眼神带着无声的关切与询问。
林薇没有看他,她的笑容不变,目光重新锁住傅承聿,声音不高,却因为四周骤降的雨声和紧绷的气氛,清晰得如同玉石敲击:
“傅先生,”她用了最疏离的称谓,“需要法律援助吗?”
她微微侧首,示意了一下身旁温柔持重的男人,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职业性建议:
“我老公的律师楼,”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面半句,“专打抚养权官司。”
雨,哗啦啦地倾盆而下。
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和喧嚣之中。
傅承聿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倏地射向林薇身旁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那男人——秦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林薇因为克制而微微有些发颤的肩膀,将手中印着母婴用品的宣传册折叠收起,另一只手撑开了一把不知何时拿出来的黑色大伞。
伞面倾斜,稳稳地罩住了他和林薇头顶的天空,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薇薇,雨大了,我们先上车。”秦屿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力量。
林薇最后看了一眼僵立在雨幕开端、脸色晦暗不明的傅承聿,和他身后那一大一小两个同样被这场面惊住的身影,没有再说话,转身,依偎着秦屿,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另一侧那辆低调的白色沃尔沃。
雨水疯狂冲刷着法院前宽阔的广场,也冲刷着过去六年间或许从未真正消散的阴霾与痛楚。
隔着越来越密的雨帘,傅承聿的身影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僵硬的轮廓。
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和令人窒息的视线。秦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身,温热的手掌覆上林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而稳定。
林薇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倏然垮塌下去一丝缝隙。她没有哭,只是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任由外面混沌的世界在眼前扭曲、流淌。
秦屿静静陪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直接回家?”
林薇睁开眼,眼底那层冰壳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但眼神已然重新聚拢,变得清明而冷静。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去律所。我还有一些文件要处理。”
秦屿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发动了引擎。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奔驰和那几个身影,早已被重重雨帘吞噬,不见踪迹。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尖锐的对峙,只是暴雨来临前的一个错觉。
但林薇知道,不是。
傅承聿回来了。
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像是孩子母亲的女人。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复婚”。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痕。疼痛细微而真切。
六年了。
有些账,躲不掉,总要算。
第二章 旧痕
雨水敲打车窗,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湿寒,但林薇指尖的凉意,却久久不散。
秦屿专注地开车,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又一片迷蒙的水世界。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慰,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副驾驶上沉默的妻子。
林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像被打翻的调色盘。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扭曲着,最后都化作了傅承聿那双深沉难辨的眼,还有那个孩子怯生生又肖似其父的脸。
“儿子需要母亲。”
多么理直气壮,又多么……荒谬绝伦。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痉挛。不是饿,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生理反应。她下意识地按住小腹,这个动作细微,却没逃过秦屿的眼睛。
“胃又不舒服?”他声音温和,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关切,“保温杯里有热水,还是热的。”
林薇摇了摇头,没去拿杯子。她需要这点清晰的、属于身体的不适,来提醒自己此刻的真实。不是噩梦,是比噩梦更戏剧的现实。
“刚才那个……”秦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你前夫?”
“嗯。”林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干涩得很。
“那个孩子……”
“看着四五岁吧。”林薇接过话,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算算时间,跟我离开傅家,差不多。”
话里的含义,不言而喻。她离开时,傅家上下,包括傅承聿本人,最在意也最诟病的,就是她迟迟未有身孕。而她刚走,或许甚至没走,就有了一个儿子。
秦屿沉默了。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懂得尊重边界的人。有些伤疤,不需要反复揭开检视。他只是伸过手,再次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
“你刚才,反应很快。”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骄傲?
林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本能。”她吐出两个字。那是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击。用最尖利的刺,对准突然出现的侵略者。
“专打抚养权官司?”秦屿微微挑眉,“我什么时候开了律师楼?”
“临时编的。”林薇终于转过脸,看向他。秦屿的侧脸线条柔和,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包容。“抱歉,拉你下水了。”
“这算什么下水。”秦屿摇摇头,语气轻松了些,“能给傅总添点堵,也算是日行一善。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戏谑,“‘我老公’这三个字,喊得挺顺口。”
林薇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耳根却有些发热。“形势所迫。”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秦屿没有立刻解安全带,而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薇薇,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薇迎着他的目光。秦屿的眼睛很好看,是温和的浅棕色,专注看人时,给人一种被全然接纳和支撑的感觉。和傅承聿那种深不见底、永远猜不透的黑,截然不同。
“暂时不用。”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六年前没算清楚的,现在……似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她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夹杂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混凝土和机油味道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你先去忙吧,不是还有手术?”她拿起包,看向秦屿。
“嗯,一台主动脉夹层,情况比较急。”秦屿也下了车,绕过来,“你确定不用我陪你上去?”
“不用。”林薇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周晴应该把文件送到我办公室了。”
“好。处理完早点回家,汤记得喝。有事随时打电话。”秦屿没再坚持,只是抬手,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一缕额发。
这个亲昵却不带任何侵占意味的小动作,让林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知道了,秦医生。”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
看着秦屿的车驶离车库,林薇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敛,直到只剩下平静的漠然。她走进电梯,按下律所所在的楼层。
“微光科技”规模尚小,租用了这栋写字楼的两层。她的办公室在顶层,视野开阔。此刻窗外已是黑沉一片,唯有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细长的水痕,将城市的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
办公桌上,果然摆着一摞周晴整理好的文件,都是今天庭审的相关资料和后续需要跟进的事宜。胜利的果实需要小心采摘和保存。
她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坐下,却没有立刻去碰那些文件。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疲惫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闭上眼,六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
不是法院门口那一幕,而是更早,更冷,更钝痛的一幕。
傅家老宅,那间总是充斥着昂贵香料和压抑氛围的客厅。周雅丽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
“林薇,我们傅家待你不薄。”周雅丽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沉,“可你呢?进门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承聿是傅家独苗,你不能生,总不能让我们傅家绝后吧?”
她坐在下首的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从第一次被周雅丽“不经意”地问起生理期,从每一次家庭聚会时被旁敲侧击地提及“添丁进口”,从一碗碗据说能调理身体、助孕的“补汤”被送到她面前……她就知道。
可她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直接而羞辱的方式。
她看向坐在主位沙发上的傅承聿。她的丈夫。他穿着家居服,姿态放松,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似乎对眼前的对话充耳不闻。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勾勒出冷淡的弧度。
“妈,”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们……我和承聿,都还在忙事业,孩子的事……”
“事业?”周雅丽嗤笑一声,打断她,“傅家需要你忙什么事业?做好你的傅太太,早点生下继承人,就是你对傅家最大的贡献!林薇,你别不识好歹。外面想给承聿生孩子的女人,排着队呢!”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她最脆弱的软肋。
她再次看向傅承聿。祈求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妈,别说了”,或者一个制止的眼神。
可是没有。
他翻过一页杂志,动作优雅从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场关于他妻子生育能力、关于他们婚姻存续的凌迟般的审判,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沉默,比周雅丽所有尖刻的话语加起来,都更让她感到寒冷和绝望。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漠视。她这个人,她的尊严,她在这段婚姻里的所有付出和期待,在他眼中,或许从来就不值一提。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名为“傅太太”的、需要履行特定职能的符号。当这个符号无法完成“生育”这个核心功能时,便失去了所有价值,可以随时被丢弃。
心,就是在那一刻彻底死去的。
后来,便是那份摊在面前的离婚协议。条款清晰,补偿……对她当时而言堪称“丰厚”,足以保证她离婚后衣食无忧。但那更像是一种打发,一种急于抹去她存在痕迹的施舍。
周雅丽在一旁,语气是施恩般的:“签了吧,好聚好散。这些钱,够你下半辈子活得体面了。别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
她拿起笔,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尖悬在签名处,她最后一次,看向傅承聿。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杂志,正端着一杯咖啡,倚在落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的夜景。留给她一个冷漠疏离的背影。
那背影,成了她对那段婚姻最后的记忆。
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走出傅家别墅时,天也是这么阴沉,闷得人喘不过气。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叮——”
内线电话的铃声突兀响起,猛地将林薇从冰冷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再无半分恍惚。过去的已经过去,再痛的伤痕,时间也会覆上茧。
接起电话,是周晴小心翼翼的声音:“林总,您还在办公室?需要帮您订晚餐吗?”
“不用,我一会儿就走。”林薇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干练,“周晴,帮我查点东西。”
“您说。”
“傅承聿,傅氏集团现任执行总裁。我要他近六年来,所有公开的、能查到的私人信息,尤其是……”林薇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婚姻状况,以及,是否存在一个大约五岁左右的、登记在他名下的孩子。尽可能详细,但要隐蔽,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电话那头,周晴明显吸了一口气。作为林薇的得力助手,她多少知道一些老板的过去,也亲眼见到了傍晚法院门口那令人窒息的一幕。“明白,林总。我会尽快去办,小心处理。”
挂了电话,林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傅承聿,你以为带着一个孩子回来,说一句“需要母亲”,就能让一切回到原点?就能抹平你和你家人曾给予的所有伤害和耻辱?
六年了。
我不再是那个在傅家客厅里孤立无援、任人评判的林薇。
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新的生活。
你想要“复婚”?
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抚养权官司”吧。
林薇拿起包和车钥匙,关掉了办公室的灯。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隐隐勾勒出她挺直离去的背影。
账,要一笔一笔算。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深夜,秦屿结束手术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客厅里留着一盏暖黄的壁灯,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厨房的保温锅里,温着他留给林薇的汤,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林薇清秀的字迹:“汤喝了,味道很好。早点休息。”
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林薇已经睡了,侧身蜷着,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秦屿悄声走进去,替她掖了掖被角。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脸颊,肌肤温热。他凝视她沉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心,看了片刻,才转身去洗漱。
他知道,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遭遇,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揭过。她只是习惯了自己消化,自己硬扛。
但他会在这里。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某高级公寓顶层。
傅承聿站在全景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脚下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那个叫秦屿的男人揽住林薇肩膀的手。
林薇脸上那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笑容。
还有那句清晰的——“我老公的律师楼,专打抚养权官司。”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帧帧慢镜头,清晰得残忍。
六年。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她或许会怨,会恨,会流泪,甚至会歇斯底里。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那样笑。笑着,依偎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具攻击性的话。
仿佛他傅承聿,连同他带来的“儿子”,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一个需要她丈夫的“律师楼”去处理的“案件”。
心脏某处,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闷痛。他以为早已没有感觉的地方,原来还会疼。
“承聿。”柔软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试探和不安。
苏宛晴穿着一件丝质睡袍,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怎么还不睡?轩轩已经哄睡了。”
傅承聿没有回头,也没有接那杯水。他只是将烟蒂摁熄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有些重。
“她变了。”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
苏宛晴手指微微收紧,杯里的水晃了晃。“你是说……林小姐?”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小心,“她看起来……过得很好。那位秦医生,似乎很照顾她。”
傅承聿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宛晴脸上。他的眼神很沉,带着审视,还有苏宛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怕她?”
苏宛晴脸色白了白,勉强笑道:“我……我只是觉得,她好像不太喜欢我们突然出现。尤其是,带着轩轩……”
“轩轩是我的儿子。”傅承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必须接受。”
必须接受?
苏宛晴心里打了个突。傍晚林薇的眼神,可没有半点“必须接受”的意思。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拒绝,甚至带着嘲弄。
但她不敢说。这六年来,她待在傅承聿身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他需要的角色,照顾轩轩,从不逾矩。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傅承聿心里一直有个影子。只是她没想到,那个影子重新出现时,会带来如此强烈的、让她心慌的威胁感。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轻声问,“你真的要和她……复婚吗?为了轩轩?”
傅承聿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迷离的夜色,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她欠傅家一个孩子。”他说,“也欠轩轩一个母亲。”
这话说得古怪。苏宛晴听得心头一阵发冷。到底是林薇欠,还是……傅家欠?或者,是傅承聿自己觉得欠?
她不敢深想。
傅承聿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挥了挥手:“你去睡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苏宛晴抿了抿唇,将水杯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
傅承聿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里面是关于“微光科技”和林薇这六年来的详细资料。他早就看过不止一遍。
她的公司,她的团队,她打过的每一场官司,获得的每一个成就……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离开了傅家后,一度很艰难。知道她住过狭小的出租屋,吃过泡面,为拉投资四处碰壁。也知道她是怎么一步步爬起来,创立“微光”,在男性主导的科技领域和知识产权诉讼领域,杀出一条血路。
她变得坚强,独立,锋芒毕露。
不再是傅家那个温顺沉默、仰望他的小妻子。
这本该是他乐于见到的。毕竟,当初他默许母亲逼她离开,某种程度上,也是觉得那样的环境和她当时的状态,只会将她吞噬。离开,或许对她更好——至少六年前某个瞬间,他曾模糊地这样想过。
可当她真的脱胎换骨,以一种完全超出他掌控的、耀眼而疏离的姿态重新出现,并且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男人的时候,那股盘踞在胸腔里的烦躁和……莫名的空落,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尤其是,她看着轩轩的眼神。
没有震惊,没有伤痛,没有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淡淡的嘲弄。
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
她知道什么?
傅承聿烦躁地合上电脑。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加密相册里的照片。照片上的林薇,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傅家老宅的蔷薇花架下,回头对他笑着。笑容明媚,眼神清澈,满满的都是依赖和爱恋。
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拍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黑暗中,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复婚,不是请求,是通知。
林薇,我们之间,还没完。
第三章 暗流
雨后的城市,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照得写字楼玻璃幕墙一片晃眼的白。
林薇踏入“微光科技”所在的楼层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模样。米白色西装套裙,同色系高跟鞋,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林总早。”
“林总,早。”
员工们纷纷打招呼,目光中有敬佩,也有对昨日胜诉的兴奋。林薇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林总。”周晴抱着平板电脑跟了进来,顺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您要的资料,初步整理了一些。”
林薇在办公桌后坐下,接过平板,指尖划动屏幕。
资料很详尽,可见周晴下了功夫。傅承聿这六年,傅氏集团在他手中规模扩张了近一倍,涉足领域更广,手段雷厉风行,商界名声愈发显赫,也愈发令人敬畏。私人生活方面,公开信息极少。没有结婚记录,没有固定的女伴被媒体捕捉到,低调得近乎神秘。关于那个孩子——傅轩,信息更是寥寥,似乎被保护得极好,只在一次极其偶然的财经杂志专访配图中,被拍到模糊的侧影,由一位年轻女性牵着。那位女性,自然就是昨天见到的苏宛晴。报道中仅称其为“傅先生家人的朋友”,帮忙照料孩子。
“傅轩的出生记录、户籍信息,能查到吗?”林薇问,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苏宛晴那张温柔浅笑的脸上。
“尝试了,但受阻。”周晴压低声音,“傅家在这方面应该早有安排,信息被隐藏或加密过,常规渠道查不到关键内容。只能确定,这个孩子大约四岁半到五岁之间,一直生活在傅承聿身边,称呼苏宛晴为‘阿姨’,称呼傅承聿为‘爸爸’。就读于本市一所顶尖的国际私立幼儿园,安保严格。”
四岁半到五岁……时间点,卡得如此微妙。
林薇放下平板,向后靠进椅背,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桌面。“也就是说,在法律意义上,这个孩子的母亲是谁,目前不明?”
“公开信息是这样。”周晴谨慎道,“但以傅家的能力,如果想让他‘有’一个母亲,并不难。”
是啊,不难。林薇扯了扯嘴角。当初让她“滚蛋”,不也是傅家一句话的事么?
“继续查,小心点。重点放在这个苏宛晴身上,还有傅轩出生的具体时间、地点、医院。任何可能的漏洞都不要放过。”林薇吩咐道,“另外,注意傅氏集团近期的动向,尤其是……有没有任何针对‘微光’,或者我个人的商业举动。”
周晴神色一凛:“您怀疑傅总会……”
“我不知道。”林薇打断她,眼神平静无波,“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昨天我们似乎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周晴想起昨天林薇那句“专打抚养权官司”,头皮还有点发麻,连忙点头:“我明白,林总。”
周晴离开后,林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她需要理清思路。
傅承聿带着孩子出现,目的明确:复婚。理由冠冕堂皇:儿子需要母亲。
可这理由,骗骗别人或许可以,骗她?六年婚姻,三年冷遇,最后被扫地出门,她太清楚傅家,尤其是周雅丽,对“血脉”的执念到了何种地步。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生母不明的孩子,傅家会如此轻易接纳,并急不可耐地要给他找一个“母亲”?
除非,这个孩子本身,或者孩子的“母亲”身份,存在某种问题,是傅家急于掩盖或弥补的。
而傅承聿……他昨天看她的眼神,除了那令人不快的、势在必得的掌控欲,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郁和……迫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屿发来的微信:“手术顺利。中午有台小手术,晚上可以正常下班。胃还难受吗?”
简单的问候,却像一股温润的溪流,熨帖过心口。林薇回复:“好多了。晚上见。”
刚放下手机,内线电话又响了。前台小姑娘声音有些紧张:“林总,有您的快递,需要您亲自签收。”
“送进来吧。”
片刻后,周晴捧着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长方形礼盒走了进来,盒子上没有任何物流信息,只有一张纯白色的卡片,用烫金字体印着一个花体英文名:Aurora。那是本市一家顶尖私人珠宝定制沙龙的名字。
林薇皱眉。她没有订购任何珠宝。
打开盒子,黑色丝绒衬底上,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铂金链条纤细,吊坠是一颗切割完美的水滴形蓝钻,周围镶嵌着一圈碎钻,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美得惊人,也昂贵得惊人。
卡片上没有署名。
但林薇几乎瞬间就确定了送来的人是谁。这种不容拒绝的、昂贵的、“赏赐”般的作风,太像傅家的手笔。或者说,太像周雅丽的手笔。当年,她也曾收到过类似的“礼物”,作为对她“乖巧”的奖励。
她拿起项链,指尖触及冰凉的钻石。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项链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周晴,”她声音平静无波,“以后只要是匿名,或者来自傅家相关地址的快递、礼物,一律拒收,不必送到我面前。”
“是,林总。”
“另外,”林薇补充,眼神锐利,“查一下这家‘Aurora’,和傅氏集团或者傅承聿个人,有没有关联。”
傅承聿,这就是你的第一步吗?用一条项链,提醒我过去“傅太太”的身份,暗示我所能拥有的“优渥”生活?
可惜,我不需要了。
下午,林薇约见了一个重要的潜在客户。对方是一家新兴的互联网公司,正面临技术秘密泄露的纠纷,涉及金额巨大。会谈进行得很顺利,对方对林薇的专业能力和“微光”的过往战绩颇为认可。
然而,就在初步意向即将达成时,对方的法务总监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和迟疑。
“林总,非常欣赏您的专业度。”法务总监斟酌着措辞,“不过,这个案子牵涉太广,我们内部可能还需要再综合评估一下……毕竟,傅氏集团的法务部今天上午也主动联系了我们,表达了强烈的合作意愿,并且,报价方面……”
后面的话,对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傅氏集团的法务部,是业内赫赫有名的“不败之师”,资源雄厚,背景深厚。他们主动下场竞争,并且开出更优厚的条件,对任何一家律所而言,都是巨大的压力。
林薇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专业:“我理解贵公司的考量。傅氏法务部的实力,业界有目共睹。不过,张总,我们‘微光’的优势在于专注和灵活,尤其是在涉及互联网新业态和复杂技术证据链的案件上,我们有独特的处理经验和成功率。贵公司的核心诉求是止损和赢得诉讼,而不仅仅是选择一家名声最响的律所,对吗?”
她的话点到即止,既表明了对自己团队的信心,也暗示了选择傅氏可能存在的“店大欺客”风险。
那位张总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林总说得对。这样吧,我们再内部讨论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离开客户公司,坐进车里,林薇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用力握紧了方向盘。
傅承聿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和打压。告诉她,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她想顺风顺水地做生意,没那么容易。
他想逼她低头。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林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傅承聿低沉平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商务通话。
“项链不喜欢?”
林薇扯了扯嘴角:“傅总的美意,心领了。只是我这个人,不太习惯接受来历不明的东西。”
“来历不明?”傅承聿似乎低笑了一声,很短促,“那是傅家传给长媳的旧物,你觉得来历不明?”
长媳?旧物?
林薇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痛楚一闪而逝。她几乎能想象出周雅丽拿出这条项链时,脸上那种施恩般的神情。
“傅总可能记错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傅家的长媳,六年前就已经签字离开了。这条项链,该给谁,不该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薇,”傅承聿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谈谈。关于轩轩,关于……我们。”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林薇打断他,“如果傅总是想谈合作,可以联系我的助理预约。如果是私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私人律师会处理。”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黑。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了几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强行拖回过去的窒息感。
她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城市的高楼大厦飞快后退。
傅承聿,你想玩,我奉陪。
但想用过去的那套来拿捏我?
做梦。
晚上,秦屿回到家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林薇系着围裙,正在盛饭。暖黄的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回来了?洗手吃饭。”她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真实的暖意。
秦屿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今天还好吗?”
“老样子。”林薇避重就轻,“见了客户,处理了些文件。你呢?手术还顺利吗?”
“嗯,病人情况稳定了。”秦屿知道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饭桌上,两人聊了些日常琐事,医院里的趣闻,律所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气氛温馨平和,仿佛白天那些暗流汹涌的较量从未发生。
吃完饭,秦屿主动收拾洗碗。林薇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回复邮件,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
秦屿擦干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奶。“别熬太晚。”
林薇接过牛奶,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她侧头看他,秦屿正拿着平板电脑看一篇医学论文,侧脸沉静专注。
“秦屿。”她忽然开口。
“嗯?”秦屿抬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薇斟酌着词句,“有人想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你会觉得,我反击得太狠吗?”
秦屿放下平板,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薇薇,你是我见过最清醒、也最有原则的人。你定义的‘反击’,必然是在对方越界之后。至于狠不狠……”他笑了笑,眼神温和而坚定,“保护自己,从来都不算‘狠’。别忘了,我虽然拿手术刀,但也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心软而后患无穷的病例。有些‘病灶’,必须切除干净。”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林薇靠进沙发里,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
“不过,”秦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严肃,“如果需要动刀,记得告诉我。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别总想着自己扛。”
林薇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秦屿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她可以完全信赖的后盾。
夜深了。
秦屿已经睡着,呼吸平稳。林薇却毫无睡意。她悄悄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她调出“微光科技”所有正在跟进和即将投标的项目清单,又调出傅氏集团近期的商业动态和投资版图,开始进行交叉对比和分析。
傅承聿今天可以抢她一个客户,明天就可以抢第二个、第三个。这不仅仅是生意上的损失,更是一种姿态:他能轻易扼住她事业的咽喉。
她不能坐以待毙。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开始起草几封邮件。一封发给长期合作的几家投资机构,委婉提及公司近期发展良好,但遇到一些“非市场因素的干扰”,希望能进一步巩固合作关系,并探讨新的融资可能性,以增强抗风险能力。另一封,发给几个关系紧密、信誉良好的同行律所,暗示有“资源雄厚的竞争对手”开始关注某些特定领域的案件,提议在某些复杂案子上可以尝试联合接案,资源共享,优势互补。
最后,她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些年独自搜集、保存的一些东西。关于傅氏集团某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商业操作(虽然不足以构成致命威胁),关于周雅丽早年一些不太光彩的社交圈传闻,甚至还有……关于傅承聿父亲,那位早逝的傅老先生生前一些未公开的遗嘱细节风波。
这些东西,她从未想过要用。收集它们,最初或许只是出于一种被迫离开后不甘心的本能,想抓住点什么自保。后来,则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对过去那个软弱自己的警醒。
但现在……也许到了该让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
当然,不是现在。她需要更精确的时机,更需要……关于那个孩子,傅轩的真相。
如果傅承聿非要逼她回到谈判桌,甚至是以“复婚”这种荒谬的条件,那么,她必须手握足够分量的筹码。
不是为了伤害谁,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关掉电脑,回到卧室。秦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她空出来的枕边。
林薇轻轻躺下,握住他的手。男人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有常年消毒和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
窗外,月色朦胧。
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傅承聿同样没有入睡。
他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烈酒。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微光科技”公开的合作伙伴列表和近期项目动态。
他看到了林薇下午见过的那家互联网公司。也看到了对方法务总监在接到傅氏报价后,态度发生的微妙变化。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商业社会,利益至上。傅氏能给的,远不是一个初创规模的“微光”可比。
他只是没想到,林薇的反应会如此……平静而决绝。挂断他的电话,拉黑号码,甚至拒收了那条项链。
那条项链,确实是母亲给他的,说是傅家给长媳的传承。母亲的原话是:“给她,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能回来是她的福气。”
福气?
傅承聿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烦躁。
林薇看着秦屿的眼神。
她笑着说“我老公”时的语气。
还有她眼中那片冰冷的、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疏离。
这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也脱离了他最初的预想。
他拿出手机,翻到苏宛晴傍晚发来的几张照片。照片里,傅轩在幼儿园的游乐设施上玩耍,笑得很开心。苏宛晴陪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
苏宛晴配的文字是:“轩轩今天很开心,画了全家福,有爸爸,有阿姨,还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
傅承聿盯着那两个字,眼神幽暗。
林薇,你必须回来。
为了轩轩,也为了……纠正六年前那个错误。
即使,需要用上一些非常手段。
他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硬:“李秘书,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微光科技’所有核心客户的详细评估报告,以及……我们能够提供的、更具‘吸引力’的合作方案。”
“是,傅总。”
电话挂断。
傅承聿将空酒杯放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游戏,才刚刚开始。
林薇,我们法庭上见,或者……你回到我身边。
没有第三条路。
第四章 裂隙
“微光科技”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滞。
椭圆形的长桌两侧,一边是林薇和周晴,另一边是“智行科技”的创始人王总及其法务负责人。就在十分钟前,双方几乎已经握手敲定了一份价值不菲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
然后,王总的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回来,王总那张精明的脸上便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尴尬。
“林总,实在是……抱歉。”王总搓了搓手,避开林薇平静的注视,“我们董事会刚才紧急讨论,觉得现阶段,或许选择一家资源更综合、背景更……雄厚的合作伙伴,对公司长远发展更有利。”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贵所的专业能力我们是非常认可的,这次合作不成,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又一家潜在的重要客户,在最后关头被傅氏集团截胡了。
周晴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
林薇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朝王总伸出手,语气依旧平和:“理解。商业选择,各有考量。预祝智行科技未来顺利。”
王总显然没料到林薇如此干脆,愣了一瞬,才赶紧起身握手,脸上的歉意更浓了些,却也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
送走客户,回到办公室,周晴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愤懑:“林总,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家了!傅氏分明是故意的!他们又不缺这点业务,干嘛非要盯着我们碗里的肉?”
林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有些冷。
“不是盯着我们的肉,”她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冷意,“是在给我划线。告诉我,我在他的地盘上,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得看他允不允许。”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周晴焦急道,“傅氏的资源和人脉,我们拼不过。再这样下去,老客户会不会也……”
“慌什么。”林薇转过身,眼神锐利,“傅承聿能抢,我们也能守,甚至……也能攻。”
她走回办公桌后,打开电脑,调出几分文件。“联系‘创芯’的张总,把我们之前帮他规避专利风险的案例详细资料再发一份过去,附上我们对他们下一代产品线可能面临的知识产权风险的初步分析报告,免费。还有‘远航物流’的李董,他不是一直对傅氏旗下那家物流公司垄断机场货运通道不满吗?把我们搜集到的、关于那家公司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的线索,匿名递过去。”
周晴眼睛一亮:“林总,您是想……”
“傅氏树大根深,我们撼动不了。”林薇冷静地分析,“但傅承聿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他有他的对手和麻烦。我们不需要正面硬刚,只需要让某些人知道,选择‘微光’,或许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附加价值。比如,对竞争对手更深入的了解。”
这是借力打力,也是险招。一旦被傅承聿察觉,反扑会更猛烈。
但林薇别无选择。傅承聿已经撕破了那层“叙旧”的虚伪面纱,直接亮出了商业碾压的獠牙。她不能退,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我明白了,林总。我会小心处理。”周晴神色肃然。
“还有,”林薇叫住她,“苏宛晴和傅轩那边,有什么新进展吗?”
周晴摇头:“苏宛晴的生活轨迹很固定,接送傅轩,去几家固定的商场和会所,接触的人也很有限,暂时没发现特别之处。傅轩的出生信息还是查不到,就像……有人特意把那段记录抹掉了一样。”
抹掉?林薇蹙眉。为什么要抹掉一个孩子的出生记录?除非,那记录本身,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继续跟,不要放松。重点查她出国记录,尤其是大约五年前。还有她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和傅承聿是如何认识的。”林薇吩咐道。苏宛晴看起来温柔怯懦,但能留在傅承聿身边照顾他的儿子,绝不可能只是个简单的“保姆”或“朋友”。
“是。”
周晴离开后,林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累,更是精神上时刻紧绷的消耗。
手机亮了一下,是秦屿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个医学研讨会,结束可能晚点。给你叫了‘清心斋’的外卖,记得按时吃。别太累。”
简短的话语,却像寒冬里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林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瞬。她回复了一个“好”字,后面加了个小小的爱心表情。
她需要这些细微的温暖,来提醒自己,她战斗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捍卫现在拥有的、实实在在的幸福。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傅氏集团顶楼的总裁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巨大的办公桌上堆着不少文件,傅承聿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报告上。
报告详细列出了“微光科技”近期试图接触和巩固的客户名单,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动作——比如向“创芯”提供的免费分析报告,比如某些匿名投递给傅氏竞争对手的“线索”。
他的首席秘书李铭站在办公桌前,汇报完毕,静候指示。
“她倒是学会迂回了。”傅承聿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借刀杀人?”
李铭谨慎道:“林小姐……林总的手法很巧妙,暂时抓不到实质把柄。但确实给我们制造了一些麻烦,尤其是物流子公司那边,最近因为一些‘旧账’被翻出来,正在接受调查,虽然问题不大,但很烦人。”
傅承聿扯了扯嘴角,弧度有些冷。“她一直很聪明。”只是以前,她的聪明都用在了如何让他开心,如何做好一个“傅太太”上。现在,这份聪明,全用来对付他了。
“傅总,还要继续施压吗?”李铭问,“目前看来,林总似乎……并不打算妥协。”
“继续。”傅承聿毫不犹豫,“力度可以再大一点。她那个‘微光’,不是刚谈拢了一笔风投吗?找点问题出来,让那笔钱晚点,或者干脆到不了账。”
他要让她知道,在他的绝对力量面前,她那些小伎俩,不过是螳臂当车。
“是。”李铭应下,顿了顿,又说,“另外,夫人下午来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带轩轩回去吃饭。她……似乎又物色了几位家世不错的千金,想安排您见见。”
傅承聿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告诉她,我很忙。轩轩最近也有些咳嗽,不适合外出。”
母亲周雅丽一直对他“单身”带着个孩子耿耿于怀,尤其是这个孩子的生母“不清不楚”。她始终认为,傅承聿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身家清白的妻子,给傅轩一个“合法”的母亲,也巩固傅家的社会地位。对于林薇,周雅丽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觉得她“不能生”是原罪,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林薇肯低头回来,至少比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女人强,尤其是还能“白得”一个孙子。但前提是,林薇必须彻底服软,认清自己的“身份”。
傅承聿对此不置可否。他需要林薇回来,原因复杂,但绝不包括满足母亲的掌控欲。
李铭离开后,傅承聿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深沉。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隐藏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昨天他让私家侦探拍的。照片上,林薇和秦屿并肩从超市走出来,秦屿手里提着购物袋,林薇侧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傍晚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而刺眼的画面。
那样的笑容,她从未给过他。即使在结婚最初那段还算平和的日子里,她的笑也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仰望。
心脏某个角落,又传来那种细微的、陌生的刺痛感。他烦躁地锁上屏幕。
为什么是秦屿?一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医生?他有什么好?能给她什么?比得上傅家能给她的百分之一吗?
还是说,她就那么恨他,恨到宁可选择一个“平庸”的男人,也要彻底逃离与他有关的一切?
不行。
他绝不允许。
林薇是他的。从前是,以后也必须是。那个错误,必须被纠正。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内线:“李秘书,帮我约‘清源药业’的赵董。另外,查一下市一医心外科的秦屿医生,我要他全部的履历和背景,越详细越好。”
秦屿结束研讨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餐桌上放着外卖的食盒,已经凉了,显然没动过。书房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他轻轻推开书房门。林薇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案件资料。她侧着脸,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轻蹙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秦屿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林薇睡得很沉,只是在他怀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将她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秦屿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灯光下,她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锋利和防备,显得有些脆弱。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走到客厅,秦屿并没有去休息,而是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惺忪、语气不善的男声:“谁啊?大半夜的!”
“老吴,是我,秦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对方坐了起来,声音也清醒了不少:“秦医生?稀客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老吴是秦屿的发小,也是本市颇有名气的私家侦探,路子野,人脉广。秦屿因为职业关系,偶尔会请他帮忙查一些医疗纠纷背后的隐情,但从未因私事找过他。
“帮我查两个人。”秦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傅氏集团的傅承聿,还有他身边一个叫苏宛晴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重点查这个苏宛晴的背景,尤其是五六年前,她和傅承聿是如何认识的,有没有出国的记录,以及……她是否生育过。”
老吴在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嚯!傅承聿?那可是个大人物。怎么,他惹到你了?还是……惹到嫂子了?”老吴知道秦屿结婚了,对象是个很厉害的女律师。
秦屿没有正面回答:“能查吗?”
“能是能,但这种级别的人物,查起来得格外小心,费用也……”老吴斟酌道。
“钱不是问题。我要快,而且要绝对保密。”秦屿语气坚决,“另外,再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也在查我,或者……查薇薇。”
老吴这回是真惊了:“有人查你们?冲着嫂子来的?傅承聿?”
“不确定,但有可能。”秦屿沉声道,“小心点总没错。”
“明白了。”老吴的声音严肃起来,“交给我吧。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系你。”
挂了电话,秦屿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阑珊的灯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冷峻。
他不是一个喜欢争斗的人。拿手术刀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伤人。
但如果有人非要把他珍惜的人拖进泥潭,甚至企图伤害她……
那么,他这把手术刀,也不介意切开某些肮脏的肿瘤。
夜风微凉,拂过他温润却坚定的眉眼。
这场风暴,既然避不开,那就一起面对。
他回到客厅,将凉掉的外卖收进冰箱,又热了杯牛奶,端进卧室,放在林薇的床头柜上。
睡梦中的林薇似乎闻到了奶香,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秦屿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
无论如何,他会守住这个家,守住她。
第五章 交锋(上)
暴雨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豆大的雨点狠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急促的噼啪声,水幕模糊了外面的一切。会议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缺乏血色。
这不是商业谈判,而是市知识产权局调解庭的一次非公开听证。争议焦点,是“微光科技”为另一家初创企业“灵境科技”代理的一项核心图形处理算法专利。对方突然提出权属异议,声称该算法的基础思路源于其公司某位已离职工程师未公开的“工作构思”,而这位工程师,离职后加入了“灵境”。
本是一桩有些棘手但并非无解的纠纷,直到对方代理律师亮出身份——傅氏集团旗下“衡远律师事务所”的首席合伙人,詹永铭。詹律师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在业界以手段强硬、擅长挖掘对手死角闻名。
更令人心惊的是,对方出示了一份关键证据:一份模糊的、带有傅氏集团内部研发部门水印的技术文档摘要打印件,日期显示在三年前,内容与争议算法有高度相关性。而那份原始文档,据詹律师称,属于傅氏集团“已放弃的内部预研项目”,但“恰好”能证明该算法思路的“在先公开性”。
“放弃的内部预研项目”?林薇几乎要冷笑出声。傅氏集团的主营业务与图形算法相去甚远,三年前怎么会“预研”这个?这份证据的出现时机和来源,都透着浓重的、人为操纵的痕迹。
“林律师,”詹永铭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我方证据清晰表明,‘灵境科技’所谓的‘自主研发’,存在重大疑点,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及不当利用他人在先构思。我方当事人要求立即终止该专利的申请流程,并保留追究‘灵境科技’及代理方相关责任的权利。”
“灵境科技”的创始人是个年轻的技术天才,此刻脸色煞白,额角冒汗,求助般地看向林薇。如果专利被否,不仅前期投入血本无归,公司也可能面临巨额的侵权索赔,瞬间崩塌。
调解庭的官员看看双方,面露难色。傅氏集团的名头太大,对方证据看似“确凿”,虽然疑点重重,但在正式司法程序启动前,调解庭往往倾向于“稳妥”处理。
压力,像窗外厚重的雨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周晴坐在林薇身边,手指捏着笔,指节泛白。这是赤裸裸的构陷!用一份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内部文件”,就想抹杀“灵境”团队数年的心血,更要拖“微光”下水!傅承聿这是要把林总往死里逼!
林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份所谓的关键证据,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只是在等待。
“林律师,贵方有什么需要解释或补充的吗?”调解官员问道。
林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詹永铭那张笃定的脸,然后看向官员:“我方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首先,证据来源存疑,傅氏集团非相关技术领域企业,出具三年前的内部预研文档,不合常理。其次,文档仅为摘要打印件,无原件,无完整技术细节,无可靠的形成时间鉴定,无法证明其内容的客观性和时间在先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根据我国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对于涉及技术秘密的权属争议,主张权利的一方负有极高的举证责任,必须提供完整、确凿、形成链条的证据。单凭一份疑点重重的所谓‘内部文件摘要’,远未达到证明标准。相反,我方当事人‘灵境科技’拥有该算法从概念提出、代码编写、测试验证到专利申请的全流程研发记录、版本控制日志、团队协作记录等完整证据链,足以证明其独立研发的事实。”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直指对方证据的核心弱点——太像伪造的,也太单薄。
詹永铭推了推眼镜,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更深了些:“林律师不愧是业界后起之秀,口才了得。不过,证据是否充分,恐怕不是单方面可以认定的。傅氏集团作为知名企业,出具的文件具有天然的公信力。至于为何会有这份预研……商业布局,多元化尝试,似乎不需要向外界详细解释吧?倒是‘灵境科技’的研发记录,”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嘲讽,“在当今技术环境下,是否完全‘独立’,是否没有借鉴甚至‘参考’过任何外部信息,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这话阴毒,暗示“灵境”可能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了傅氏的“预研”信息。
“你……” “灵境”的创始人气得差点站起来。
林薇抬手,轻轻按住了他。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对詹永铭笑了笑:“詹律师说得对,证据的真伪和充分性,需要权威机构认定。既然我方对贵方证据存疑,贵方又坚持主张,那么我建议——”她转向调解官员,“申请对此份所谓‘傅氏内部文件’进行司法鉴定,包括但不限于纸张成分、打印墨迹老化程度、电子水印生成时间及真伪鉴定。同时,鉴于此事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甚至诬告陷害,我方保留向有关部门举报并追究相关人员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申请司法鉴定!追究法律责任!
这不再是简单的专利争议辩护,而是近乎撕破脸的正面反击!一旦启动鉴定,傅氏那份文件的真假,必然暴露在阳光下。如果是伪造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詹永铭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林薇会如此强硬,直接要求上最硬核的技术手段。这份文件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未必完全没数。傅承聿授意时,只说“给‘微光’一点教训”,可没说要闹到司法鉴定、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地步!
调解官员也愣住了,看看林薇,又看看詹永铭,一时不知如何裁定。这显然超出了普通调解的范畴。
会议室里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个穿着西装、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走进来,附在詹永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詹永铭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复杂地看了林薇一眼,随即站起身,对调解官员道:“抱歉,我方当事人有紧急事务需要我立刻处理。关于本次调解,我方申请暂时中止,后续事宜另行沟通。”
说完,他甚至没等官员回应,便带着助手匆匆离开了会议室,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留下调解官员、“灵境”创始人和周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只有林薇,缓缓靠向椅背,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紧急事务?
恐怕是傅承聿终于意识到,这把火玩得有点大,快要烧到自己手了,急忙叫停了吧。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五分钟前秦屿发来的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搞定。”
林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收敛。她看向还没回过神的调解官员和“灵境”创始人,平静道:“既然对方申请中止,我们今天先到这里。‘灵境’的专利流程可以继续,我方会密切关注后续。至于那份文件,”她顿了顿,“我方申请鉴定的要求依然有效,随时可以启动。”
走出知识产权局大楼,雨势未减。周晴撑着伞,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后怕:“林总,刚才真是太险了!您怎么知道要咬死申请鉴定?还有,傅氏的人怎么突然走了?是您……”
“不是我。”林薇打断她,接过伞,走入雨中,“是有人……帮了我们一个忙。”
她没具体说,但周晴隐约猜到了什么,识趣地没再多问。
坐进车里,林薇才拿出手机,给秦屿回了条信息:“谢谢。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厨。”
很快,秦屿回复:“你做的,都好。不过别太累,简单点就行。”
林薇看着屏幕,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
她知道,刚才那一局,她看似险胜,实则凶险。傅承聿的试探已经升级为直接的攻击和构陷。如果不是秦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关键时刻让傅承聿不得不收手,今天的结果难料。
傅承聿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只是暂时退却,下一次的攻击,只会更猛烈,更无所不用其极。
她必须更快,更准地找到他的弱点。
那个孩子,傅轩,就是关键。
她启动车子,驶入茫茫雨幕。眼神坚定如铁。
傅氏集团顶楼。
詹永铭站在总裁办公室里,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傅承聿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雨,背影挺拔,却散发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傅总,林薇的态度非常强硬,直接要求对文件进行司法鉴定,还扬言要举报追究法律责任。”詹永铭斟酌着词句,“那份文件……毕竟经不起深究。如果真闹到那一步,对集团声誉……”
“谁让你用那份文件的?”傅承聿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詹永铭一愣:“是您授意……给‘微光’一点教训……”
“我是让你施压,让她知道难处,不是让你留下把柄,让人反咬一口!”傅承聿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那份文件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伪造商业文件,一旦被坐实,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詹永铭后背一凉,低下头:“是……是我考虑不周。但林薇她……”
“她比你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傅承聿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他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来自市里某位主管医疗卫生系统的领导,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询问傅氏是否在针对市一医的一位优秀医生,并暗示最近有关部门收到了关于傅氏旗下医药公司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匿名材料,希望傅氏能“谨慎处理商业纠纷,避免扩大影响”。
秦屿。
傅承聿几乎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医生,竟然有如此能量,能请动这个级别的人递话?还是说,林薇背后,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力量?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更加烦躁。事情正在脱离他预设的轨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傅承聿冷冷道,“‘灵境’的专利,不用再碰。但是,”他抬眼,看向詹永铭,“对‘微光’的其他方面,继续加压。我要看到她的客户持续流失,她的资金链出现问题。用合规的方式,别再用这种蠢办法!”
“是,傅总。”詹永铭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詹永铭离开后,傅承聿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敲打在他心头的鼓点。
林薇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反击眼神,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仰望他的女人了。她有了自己的铠甲和武器,甚至……有了愿意为她挡风遮雨的人。
这个认知,比商业上的暂时受挫,更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拿起手机,点开苏宛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苏宛晴发的,一张傅轩画的画,画上有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中间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妈妈、轩轩”。苏宛晴问:“承聿,轩轩想你了。你今晚回来吃饭吗?他最近总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傅承聿盯着那幅画和那行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拨通了苏宛晴的电话。
“宛晴,”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准备一下,下周带轩轩回老宅吃饭。还有,给他准备一套正式点的衣服。”
电话那头,苏宛晴似乎有些不安:“回老宅?夫人那边……”
“我会处理。”傅承聿打断她,“按我说的做。”
挂了电话,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灭心头那股冰冷的执念。
林薇,我们之间,该做个了断了。
用我的方式。
第六章 家宴
傅家老宅坐落在城西的麓山脚下,是上世纪留下的欧式庄园风格建筑,占地广阔,绿树掩映,铁艺大门缓缓开启时,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和……压抑。
苏宛晴牵着傅轩的手,从傅承聿的车上下来。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端庄的米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努力想显得大方得体,但微微攥紧的手指和略显僵硬的笑容,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傅轩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只手紧紧抓着苏宛晴的手指,大眼睛不安地打量着眼前这栋在他看来像城堡一样大、却有点吓人的房子。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吃饭,这里不是爸爸和阿姨的家。
傅承聿锁好车,走到他们身边。他今天也穿着正式的西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看了一眼苏宛晴和儿子,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傅轩的小脑袋,然后率先朝主宅大门走去。
苏宛晴深吸一口气,拉着傅轩跟上。
客厅比记忆中更加奢华,却也更加冰冷。昂贵的古董家具,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香料和旧式家具保养油的味道。一切都和六年前她最后一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周雅丽已经端坐在主位的丝绒沙发上。她穿着深紫色绣金线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翡翠耳环和项链,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先扫过傅承聿,然后落在苏宛晴和傅轩身上。
“来了?”周雅丽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冷淡。
“妈。”傅承聿微微颔首。
“傅夫人。”苏宛晴连忙微微鞠躬,声音有些发紧,“轩轩,叫……奶奶。”
傅轩往苏宛晴身后缩了缩,怯生生地看了周雅丽一眼,小声嗫嚅:“奶……奶奶。”
周雅丽的目光在傅轩那张肖似傅承聿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似是复杂,又似是满意,但很快被漠然取代。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对旁边的佣人道:“开饭吧。”
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餐具是整套的骨瓷镶金边,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
周雅丽慢条斯理地用餐,偶尔问傅承聿一两句公司的事,对苏宛晴和傅轩,几乎视而不见。
苏宛晴食不知味,小心翼翼地将鱼刺挑干净,把嫩肉放到傅轩的碗里。傅轩也吃得很安静,只吃自己面前的那一点东西,不敢乱动。
“承聿,”周雅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终于将话题转向了重点,“上次跟你提的,和明远集团孙董千金的见面,安排在下周末,你没忘吧?”
傅承聿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眼:“最近很忙,没空。”
“忙?”周雅丽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不满,“再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搁!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带着个……”她瞥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傅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很明显,“轩轩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母亲,傅家需要一位能撑得起门面的女主人。那个孙小姐,留学回来,知书达理,家世清白,和你再合适不过。”
苏宛晴的头埋得更低了,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傅承聿放下刀叉,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抬眼看向母亲,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事,我自己有数。轩轩的母亲,我已经有人选。”
周雅丽眉头一皱:“谁?你别告诉我还是那个林薇!”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刻,“一个生不出蛋的母鸡,还跟你离了婚,有什么资格再进傅家的门?就算她现在好像混出了点名堂,那又怎么样?能改变她不能生的事实吗?她能给傅家带来什么?除了丢人现眼!”
“妈!”傅承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
“我说错了吗?”周雅丽毫不示弱,“承聿,你别犯糊涂!她能接受轩轩吗?就算她肯,一个后妈,能对轩轩真心好吗?你别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她当初为什么肯签离婚协议?还不是看中了那笔钱!这种女人,眼里只有利益!”
“她不是!”傅承聿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激烈情绪,让餐厅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连一直埋头吃饭的傅轩都吓得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傅承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冷静,却更显坚决:“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您不用再安排什么见面。轩轩的母亲,只能是林薇。”
周雅丽胸口起伏,盯着儿子看了半晌,脸色铁青。她知道傅承聿的脾气,一旦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但她绝不甘心。
她的目光,终于正式地、带着冰冷的评估,落在了苏宛晴身上。
“苏小姐,”周雅丽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跟了承聿也好几年了,一直照顾轩轩,辛苦了。”
苏宛晴浑身一颤,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抖:“夫人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承聿他……他对我很好,轩轩也很乖。”
“嗯。”周雅丽点点头,话锋却一转,“既然承聿这么看重你,把轩轩也交给你照顾,那你更该为他,为傅家着想。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最好不要有。有些不该说的话,最好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这话里的敲打和警告,赤裸裸的,像冰锥一样刺进苏宛晴心里。她脸色白了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镇定:“我……我明白的,夫人。我一直都清楚自己的本分。”
“那就好。”周雅丽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吃饭吧。”
接下来的饭局,更加沉闷。傅轩似乎感觉到了大人们之间紧张的气氛,吃得很少,紧紧挨着苏宛晴。
饭后,周雅丽把傅承聿叫去了书房,显然还有话要说。
苏宛晴带着傅轩在偏厅的沙发上休息,佣人送来了水果和甜点,但谁都没心思吃。
“阿姨,”傅轩小声问,眼睛里还带着不安,“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苏宛晴心里一酸,连忙把他搂进怀里,柔声安慰:“怎么会呢?轩轩这么可爱,奶奶只是……只是今天有点累了。爸爸和奶奶有事情要谈。”
“那……妈妈呢?”傅轩仰起小脸,又问,“爸爸说妈妈会回来的。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会像奶奶那样……不喜欢我吗?”
苏宛晴喉咙一哽,竟不知如何回答。她看着孩子清澈期盼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妈妈?
那个林薇,如果真的回来了,成了傅轩法律上的母亲,那自己呢?自己这个照顾了轩轩四年多、被他依赖着叫了无数声“阿姨”的人,又将置于何地?
傅承聿的执着,周雅丽的轻蔑和警告,林薇的冰冷拒绝……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书房里。
周雅丽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色依旧不好看。“承聿,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那个林薇不可?就算轩轩……需要个母亲,也不是非她不可!苏宛晴呢?这孩子她带了这么多年,对轩轩是真心的,身世也简单,给她个名分,让她当轩轩的妈妈,不是更稳妥?何必去招惹那个心高气傲、还不肯低头的林薇?”
傅承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苏宛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傅承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她担不起傅太太这个身份。而且,”他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母亲,“您真的觉得,让轩轩叫一个毫无血缘关系、只是保姆出身的人‘妈妈’,是好事吗?傅家的血脉,需要一个真正有分量的母亲来正名。”
周雅丽被噎了一下。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傅轩的身世,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也是傅家潜在的隐忧。一个来历不明生母的孩子,如果连养母都身份低微,将来在傅家,在社交圈,都会被人看轻。林薇……至少曾经是傅家明媒正娶的长媳,有能力,有样貌,虽然“不能生”,但现在不是已经有了轩轩吗?如果她能回来,承认轩轩,那么轩轩的身份就能被最大程度地“洗白”和巩固。
这或许是傅承聿坚持要林薇的原因之一。但周雅丽总觉得,儿子眼里的执着,并不仅仅是为了孩子。
“就算如此,你看林薇那个样子,她肯回来吗?”周雅丽冷笑,“法院门口,她可是半点情面都没给你留。我看她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傅家划清界限了。你逼得太紧,小心她狗急跳墙!”
“她不会。”傅承聿语气笃定,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她有在乎的东西。她的‘微光’,她的……新家庭。”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周雅丽听出了他话里的冷意,心中一凛:“你想做什么?承聿,傅家现在树大招风,很多眼睛盯着,做事要有分寸!”
“我有分寸。”傅承聿打断她,“妈,这件事您不用管了。我会处理。您只要……在必要的时候,配合我就行。”
周雅丽看着儿子脸上那种熟悉又陌生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硬神色,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反对。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一旦认定目标,就会像最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排除一切障碍。
只是,这次的目标,是那个曾经被她亲手赶走的女人。这让她心里充满了不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离开老宅时,夜色已深。傅轩已经在后座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哭过。苏宛晴轻轻抱着他,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神空洞。
傅承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闪烁。经过市第一人民医院时,傅承聿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医院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门口不时有救护车呼啸出入。这个时间,那个叫秦屿的医生,或许还在手术台上,或许刚刚结束一台手术,正脱下沾血的手套,用那双稳定的手,去拥抱他的妻子。
傅承聿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离。
后座的苏宛晴被惯性带得晃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她看着傅承聿紧绷的侧脸轮廓,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和……孤寂。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傅家,傅承聿反驳周雅丽时,那句脱口而出的“她不是”。
那么激烈,那么……像是在维护心底最后一点不容玷污的东西。
那个“她”,指的是林薇。
苏宛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潭。
她一直以为,自己留在傅承聿身边,照顾轩轩,默默守候,总有一天,能焐热这块冰,能在他心里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
可现在她明白了。
傅承聿心里那个位置,或许从来就没有空出来过。即使那个人走了六年,即使那个人恨他入骨,即使那个人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他要林薇回来,不仅仅是为了轩轩,不仅仅是为了傅家。
更是为了……填上他自己心里那个,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巨大的空洞。
那自己呢?自己这四年多的陪伴和付出,又算什么?
一个照顾他儿子的、还算趁手的工具?一个在他需要给轩轩一个“母亲”时,可以被随时替换掉的备选?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傅轩柔软的发丝上。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襟。
苏宛晴闭上眼,将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傅承聿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却照不亮各自心底,那片越扩越大的、黑暗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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