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门歌手到热门金曲，AI音乐成了？

作者|雨谷

联合编辑|郝博阳（腾讯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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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惊蛰研究所X腾讯科技联合出品

最近两个月，使用AI创作的爵士版、R&B版、福音版《大东北我的家乡》，从B站鬼畜区一直火到抖音短视频。截至目前，B站《大东北我的家乡》相关视频的最高播放量超过690万，而在抖音平台，“大东北我的家乡”话题播放量超过29.8亿。

几乎在同一时期，一首名为《Walk My Walk》的AI歌曲，也在11月登上了Billboard乡村音乐数字销售榜的榜首。回想到两年前的2023年，“AI孙燕姿”凭借一系列翻唱作品让“AI音乐”这个概念小露锋芒，而如今AI音乐的进步已然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AI音乐的“全栈升级”

2023年的AI孙燕姿，本质上还是“技术缝合”的产物：通过AI模型提取孙燕姿的声线特征，对已有的歌曲进行翻唱改编。彼时的AI音乐，更像是一种“声音滤镜”，核心价值在于“模仿”，而音乐的核心创作环节——谱曲、编曲、填词，依然依赖人类创作者。

包括当时与AI音乐有关的舆论话题，也更多停留在“猎奇”“模仿”层面。因为彼时的AI音乐，归根结底还只是用AI模拟真人声线的“二次创作”。但谁也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AI音乐就完成了从“冷门技术试水”到“热门内容爆发”的逆袭。

AI音乐的本质与AI生图相似，也是“数据驱动的概率生成”加上“条件约束的艺术创作”。其技术原理是利用深度学习模型学习海量音乐数据的结构与风格规律，再以条件生成的方式，从随机或初始状态逐步生成符合用户指令的音乐内容，核心包括数据表示、模型架构、条件控制与生成流程四个部分。

2024年3月，AI初创公司Suno AI推出了第一款可用于制作“广播级”音乐的生成模型Suno V3。这款AI音乐生成模型不仅只需要几秒钟就可以生成2分钟的完整歌曲，还支持古典、爵士、hiphop等不同音乐风格和流派。

*Suno官网

此后，昆仑万维集团先是在4月发布了第一代音乐生成模型Mureka V1，并于8月推出了AI音乐商用创作平台Mureka，而在今年9月，号称“国内首个对话式音乐创作Agent”的Tunee开启全球公测。

除了这些能够让普通人输入一段文字就生成一首歌的AI音乐模型，在更专业的音乐制作领域也出现了不少AI工具。

AI音乐创作平台“谱乐AI”联合创始人Ryden向惊蛰研究所介绍，目前在编曲方面有能够辅助生成编曲结构的Soundraw，还有可以进行人声提取和分离、给乐曲分轨的LaLaL.AI；在音色设计方面，Sonic Charge公司推出的合成器插件Synplant2已经能够利用AI进行音频采样，自动生成合成器音色；在混音方面，iZotope公司推出的混音套件Neutron中也加入了支持基础噪声门控、复杂音色塑形的AI功能；而在AI音乐最早爆发的母带处理场景，音乐制作服务平台LANDR不仅能够通过算法完成专业级音频优化，还支持一键分发至Spotify等150多个流媒体平台。

从内容生产的角度来看，各种AI模型和AI工具的涌现，已经将AI音乐推进了“全栈升级”阶段，AI音乐产业的发展方向，也从单一功能的工具进化为“一站式创作平台”。

对于普通大众来说，AI音乐的生产力进化更直观地体现在流媒体平台的AI功能“上新”上。在网易云音乐等主流流媒体平台，有为AI歌曲建立的音乐专区。而打开QQ音乐、酷狗音乐，只需要轻轻滑动顶部菜单栏就能轻松找到“AI写歌”“AI唱”功能。

在“AI写歌”功能页面，用户既可以通过对话的方式生成自己想要的歌曲，也可以提供一段文字或是上传图片辅助完成AI写歌。在“AI唱”的功能页面下，用户只需要录制30秒左右的清唱片段，就可以生成自己的专属音色，并且用来“翻唱”其他歌曲。

虽然很多用户尚未意识到AI音乐就在身边，但AI音乐在C端用户市场已经完成从随时随地听音乐到随手制作AI音乐的无缝转换。

吸金还是吸睛？

面对AI带来的“生产力大爆发”，大多数人最关心的必然是“AI音乐能够创造多大的商业价值？”而这个问题可以在很多具体场景中找到答案。

音乐作品最直接的变现方式是C端消费市场。行业公开数据显示，流媒体平台Spotify上，艺人上架歌曲每千次播放收益在3美元到5美元之间。而今年11月登上Billboard乡村音乐数字销售榜榜首的AI歌曲《Walk My Walk》，在Spotify上的播放量已达7,423,536次。若以每千次播放收益4美元计算，这首歌在Spotify平台的收入已达2.96万美元（约21万人民币）。

惊蛰研究所还注意到，《Walk My Walk》的署名艺人Breaking Rust在Spotify上已发布超过10首歌曲，其中热度最高的3首歌曲总播放量已经超过1800万次。这意味着，Breaking Rust这个署名背后的创作者可能仅凭3首AI歌曲，就在单一平台获得了超过7.2万美元（约51万人民币）的收入。

除了将音乐作品上传到流媒体平台获得播放收益，AI歌曲背后的AI歌手也因为被唱片公司关注到而身价“暴涨”。

在《Walk My Walk》登顶Billboard乡村音乐榜首前，美国女诗人Telisha“Nikki”Jones使用Suno打造的AI歌手Xania Monet，就曾在今年9月以两首歌曲分别登上Billboard福音榜第3名、R&B榜第20名，并且因为出色的AI音乐创作能力，在一场高达300万美元的竞价中，获得由Interscope（美国环球音乐集团旗下知名唱片公司）前高管Neil Jacobson运营的音乐厂牌Hallwood Media的合约。

对AI音乐商业价值拥有敏锐嗅觉的人并不在少数。早在今年6月，美国知名音乐制作人、格莱美音乐奖得主Timbaland，就与知名电影制片人Rocky Mudaliar、AI音乐顾问Zayd Portillo共同推出了AI音乐公司Stage Zero，并宣布首位AI艺人TaTa Taktumi即将出道。仅仅4个月后，TaTa Taktumi就发布了首支单曲《Glitch x Pulse》，Timbaland还与TaTa Taktumi共同参演了MV。

*《Glitch x Pulse》MV截图

不过，对比AI音乐在国外市场的“原地起飞”，AI音乐在国内C端市场的发展仍然处于相对早期且保守的状态。

据惊蛰研究所了解，目前网易云音乐、酷狗音乐等主流流媒体平台虽然允许上架AI音乐作品，但AI音乐创作者们很难直接从平台获得收益。惊蛰研究所在咨询酷狗音乐开放平台有关AI作品创作收益政策时，也被人工客服告知“AI作品无法签约，故无法产生收益”。

面对国内流媒体平台的“婉拒”，不少内容创作者也试图通过“曲线救国”的方式获得平台收益。例如将AI生成的音乐重新进行分轨后，替换其中的乐器部分，或是用采样真人演唱的声轨替换AI人声，重新混音后再上传到流媒体平台。不过这条商业化路径并不顺畅。

拥有8年从业经历的音乐制作人长生告诉惊蛰研究所，目前国内流媒体平台在上传音乐作品时就会要求创作者主动标注是否使用了AI工具辅助音乐制作。“如果主动标注为AI音乐就无法获得收益，没有标注，平台会进入审核流程。但是目前99%的平台都能够准确识别出AI歌曲。”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AI音乐在C端市场的商业化路径尚不明朗，但AI音乐作品和AI音乐人正在被更多人看到。

长生向惊蛰研究所介绍道：“现在有一些公司非常厉害，在酷狗音乐的TOP500榜上，经常可以看到AI歌登榜前十名，像最近特别火的AI音乐人‘大头针’甚至能够登上榜首。而过去专业人士创作的音乐作品，就算砸两百万下去做推广也不一定能进前十。”

*酷狗音乐TOP500榜单

惊蛰研究所查找公开资料时也发现，这位名为“大头针”的AI音乐人，虽然目前发布的都是翻唱作品，却凭借惊艳的唱功在短视频平台上迅速走红，短短两个月就吸粉近80万，甚至在短视频平台上还出现了“仿冒账号”，由此引发外界对其爆火“是个人创作者还是专业制作团队运作结果”的猜测。

谁在下AI音乐这盘大棋？

在调查AI音乐的商业化路径时，惊蛰研究所注意到，当AI音乐创作者们无法从平台获得收益时，平台却向用户开放了“AI写歌”的付费功能。

例如在QQ音乐、酷狗音乐，用户最低支付10元可获得2首AI歌曲，相当于每首歌的制作成本为5元。而在Suno平台，除了免费使用的模型外，专业版包年会员的单月价格为每月8美元，至多可以生成500首歌曲，相当于每生成一首歌只需要支付0.016美元（0.11元人民币）。

不过，真正会频繁使用流媒体平台AI写歌的用户恐怕仍是少数。相反，AI音乐在B端市场的应用早已成熟，其商业价值也以效率工具的方式得到直接体现。

据“谱乐AI”联合创始人Ryden介绍，制作一首完整的歌曲，需要经过作词作曲、编曲、录音室录制到混音母带等多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独立的成本，哪怕是独立音乐人，也需要花费几千元到几万元不等。如果是商业级制作，预算基本上也是几十万元起跳。“现在用AI，很多音乐人一个月花几十块、几百块就能产出大量作品，甚至可以用我们的音色克隆功能，连录音棚都不用去。”

对企业用户来说，广告音乐、短视频配乐等BGM的制作中采用AI音乐工具辅助，也能直接省去不少成本，“我们很多企业用户都自己给自己做宣传片配乐了，直接公司内部做好demo，找领导确认好风格，再去找工作室做专业制作，效率大幅提升。”

Ryden进一步透露：“现在我们的一些工作室用户，十几分钟就能出3首到5首不同风格的版本给到客户选择，完全能够做到‘上午接brief，下午交demo，晚上交成品’，这种效率在以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他们现在订单已经接到不停。AI辅助还降低了从业人员的门槛，经营成本也降下来了。”

需要指出的是，与其他生成式AI大模型一样，AI音乐的发展也受制于版权问题。而据Ryden介绍，版权问题直接导致了短视频平台、商业用户以及流媒体平台对待AI音乐的不同态度。

“目前短视频平台是最欢迎AI音乐的，因为它们每天都会产生海量BGM的需求，平台为这些BGM买单就需要很大一笔版权费。但是用户用AI生成的歌曲制作短视频，就为平台节省了不少版权费用。我们平台上有不少用户每天靠AI生成歌曲去做短视频，一天播放十几万、几十万，这些都没有被平台限制，甚至还会被推流。”

商业场景作为音乐制作的主要订单来源，在版权方面的要求一向严格，而使用AI辅助音乐创作的制作公司也有一些规避版权风险的方法。

长生向惊蛰研究所透露：“AI音乐要想变成原创音乐，可以重新编曲或者优化后到音著协申请版权。虽然申请时也需要提供工程文件等一系列证明资料，用于版权检测和审核，但目前使用AI辅助创作的音乐作品是可以在音著协申请到版权的。”

*长生的录音棚

除了通过官方渠道获得版权证明，AI音乐平台也会提供版权证明。Ryden说：“我们谱乐AI在用户生成歌曲之后，都会给AI作品提供一个原创性的证明，有需要的也会提供授权书。”

至于AI音乐最核心，同时也最具商业潜力的流媒体平台，Ryden表示：“当前，流媒体平台不反对AI歌曲，但是又要求标注AI音乐，给人一种很拧巴的感觉。这是因为平台担心AI音乐制作的时候存在侵权风险，平台要负连带责任。好消息是今年11月Suno与华纳音乐达成和解，并将于2026年推出新的授权AI模型，取代其现有版本。届时使用Suno生成的歌曲就是有明确版权的作品了。”

惊蛰研究所也发现，前谷歌DeepMind研究人员团队创立的AI音乐创作平台Udio也在11月与华纳音乐、环球音乐集团就版权纠纷达成和解。而音乐公司积极拥抱AI音乐的态度转变，似乎也让人们看到AI音乐的版权问题有望在根源得到解决，这也意味着AI音乐的商业落地或将打通最后一道关卡。

蓝海还是自嗨？

流媒体平台上的AI音乐越来越多了、AI音乐人火了，AI音乐工具和平台层出不穷，音乐制作人们的工作效率也得到大幅提升……表面上看，AI音乐似乎已经拿到了“逆天开局”的剧本，但是为什么在大众眼里，AI音乐似乎并没有弄出什么“声音”？

这是因为除了版权问题的阶段性限制，AI音乐在供需关系上仍然存在严重失衡。

具体来说，Suno平台一天产生的歌曲就有700万首，相当于过去一个音乐平台一年的产量。而AI音乐工具为供应端带来的产能大爆发，并没有完全被市场“消化”。纵然AI歌曲已经能够在流媒体平台“霸榜”，但是长期选择AI歌曲并且愿意为之付费的受众人群并未沉淀下来。无法破圈的AI音乐，也只能是小众爱好。

*Suno上的热门中文AI歌曲

AI音乐在技术层面也还存在很多不足。

“谱乐AI”联合创始人Ryden告诉惊蛰研究所，“顶尖的模型训练的时候，很多素材都是拉丁语系，这个语系和中文差距很大，所以你看Suno生成的歌曲，无论英语、西班牙语、法语效果都很好，但是中文经常有咬字错误，这让国内用户头痛不已。”

AI音乐还和其他生成式模型一样存在“AI黑盒”的问题。即歌曲产生的过程不明确，歌曲生成之后可调整的空间比较小，专业人士可以通过分轨进行调整，普通用户就只能不断地“抽卡”——用同一套提示词进行重复尝试。

在Ryden看来，Suno的出现让人们看到了一个AI DAW（Digital Audio Workstation，数字音频工作站）的雏形，但目前仍然只是雏形，要发展成完整的AI DAW还需要很长一段路要走。

*以AI音乐一站式平台为目标打造的“谱乐AI”

尽管AI音乐仍有许多不足，长生、Ryden代表的从业者们，对AI仍然持续抱着乐观态度。

长生表示，AI虽然在技术层面对一部分创作者形成了降维打击，但AI超越人类的能力也增加了音乐的多样性，“比如男生和女生在声线和音域上有着天然的不同，但是AI可以用男生唱女调，相当于手搓一个‘周深’，音乐创作的空间和想象力可以无限延展。”

Ryden则认为，未来AI音乐会让音乐创作的门槛无限降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主打歌”，每个人都可以给自己写一张专辑只给自己听。AI音乐也会给专业创作者更大的发挥空间。

“尤其在以后‘供给无限’的时代下，高质量创作反而更为珍贵，引起人类情感共鸣的价值就更加突出。”Ryden说，“无论是直流电阻拦交流电，马车阻拦汽车，还是近几年的AI写作、AI画图、AI视频，全部都失败了。所以我相信AI音乐也是同样的规律，它不会倒退，只会继续向前。”

*文中长生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