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南明史在南宁：永历皇帝仁柔，非拨乱才

1644年，明思宗崇祯帝自缢。紧接着，清兵入关。往南流寓的明朝王室成员先后建立了几个小朝廷，史称南明。朱由榔政权是南明中时间最长，也是最后的一个。

朱由榔，明神宗之孙，明思宗之堂弟，封永明王，1646年十月十四日在广东肇庆即位称帝，年号永历。事起之前，朱由榔的母亲王太妃说：“诸臣何患乎无君，吾儿仁柔，非拨乱才，愿更择可者。”但是，没有了皇帝，就没有这些大臣的官位和名节。身边的大臣几乎全部都反对她的意见，请求拥立朱由榔为帝。这样，一小群政客簇拥着一个不成材的龙脉嫡孙就建立一个难成气候的朝廷了。在清军的追击下，永历政权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期间，两次驻跸南宁。

朱由榔（1623～1662）

1647年五月，永历皇帝到湘南武岗。八月二十四日，清军忽然杀到武岗。南明军队一战而败，弃城逃跑，“除帝驾，三宫无不跣足奔者。皇子甫两匝月，竟委泥沙。”自武岗入全州、下灌阳、桂林、宜山，走走停停，于十一月十五日抵达象州。永历帝想到南宁作长久的策划，乃先遣三宫上南宁，而自己仍北返桂林，组织抵抗。

十二月初十，三宫抵达南宁。南宁守道赵台不愿意把他的府衙让给三宫作住所。锦衣卫都指挥马吉翔斥责赵台，宣称要以大不敬治他的罪行。这时，赵台才退让。三宫以南宁府为行宫，供设帐具草率简陋不堪。

南宁钟鼓楼，又名平楚楼，位于今民族大道七岔路口附近，嘉靖十年（1531）所建，为一座3层亭阁形式建筑物，雄伟壮观，上覆盖青色琉璃瓦，内挂一口重1000千克铜钟，是古南宁八景之一。图源：《南宁百年图录》

1648年二月二十三夜三更，桂林行营被乱军抢劫，永历皇帝走往平乐。在平乐，永历与前来营救的马吉翔会合，并认为桂林残弊，不可立足，三宫又在南宁，乃兼程南下。

三月初十，永历来到南宁，即时擢升赵台为巡抚。次日，张榜告示：“民间俊秀愿立本朝者，悉陈履历姓氏，即于三月十五日广为开选。”随后在南宁布防，命令副总兵朱桓、赵康璘重修昆仑关，抵御清兵。现在昆仑关北大门上镶嵌的“昆仑关”石匾就是朱桓、赵康璘所题刻。

抗战时期的昆仑关，北大门石匾就是朱桓、赵康璘所题刻

邕州为西南交通枢纽，商旅往来。永历帝为建立一个较为完善的政府机构，对当地的官员与土司大肆破例册封。南宁府学明伦堂为朝廷办公所在。此时邕城，自晨至昏，人来人往，马进马出，鼓乐交响，旗帜飘扬，朽宿礼生，谒祠拜长，如同江南的大都市一样热闹。

四月初一，一王子出生。同月举行册封太子仪式。

闰六月初十，永历帝与三宫坐船离开南宁，往桂平、肇庆而去。赵台因与广西总兵陈邦傅有矛盾，不敢随永历同往。

十月，陈邦傅率兵围攻南宁两个月。赵台支持不住，开城投降。陈邦傅占据南宁。

1650年十二月，在广东肇庆支撑不住的永历帝再上南宁。到南宁后，赵台不见，陈邦傅不知所往，没有一个人出来接待，当着几位老臣的面，永历皇帝也禁不住声泪俱下。

此时，驻守南宁的陈邦傅故意为难永历君臣，他储备的粮食多得很，却装穷卖苦，不肯接济。永历一行是有金没饭吃，在南宁绵绵无尽的冬雨里痛苦地煎熬，官员和士兵们怨声日沸。年关将至，清军又在向南宁不断推进。永历帝要兵无兵，找粮没粮，唯一的出路只有求救于孙可望。

《永乐大典》中的《南宁府图》

孙可望，陕西米脂人，张献忠农民起义军四大虎将之首。张献忠死后，孙可望被推为全军首领，领兵进入云南贵州，联明抗清，此时兵精粮足。

孙可望

但是，永历朝廷大臣对农民起义军一直存在偏见，对孙可望策封秦王的要求一直持反对意见。孙可望能伸出援助之手吗？永历帝不得已，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改封孙可望为“翼王”，既提高了孙可望的封号级别，又让朝中大臣基本无意见。这样，永历帝的使者到贵阳去找孙可望行封。当孙可望得知封给的是“翼王”，而不是“秦王”时，连赦书都不看，就把永历使者关押起来。

在南宁的永历帝老等不到回音，心中焦急，又派一个太监去贵阳。这个太监见了孙可望，摆出一副钦差的架势，言语时有冒犯，又被秘密处死。永历帝又等待了两个月，仍然杳无音信，又派一位大臣带上金印去见孙可望。但是，这位大臣是一个好酒贪杯之徒，在途中喝醉了酒，金印被盗，只得偷偷溜回南宁，带上家眷，逃之夭夭。永历帝只好又派遣一位级别更高的御史赴贵阳。可怜的是，这位御史到了贵阳，连孙可望的脸面都没见着，就被关进监狱。

这样来去折腾，农民军内部也对孙可望产生了意见，大部分高级将领认为，不要老是在封王名称上计较，在清军步步进逼的形势下，首先应该解决与永历政权“联合恢剿”的问题。1651年三月，孙可望派使臣往南宁。

但是，孙可望心中不服，在派出使臣的同时，又派偏将贺九仪、张胜率五千“劲卒”抄近路抢先赶到南宁，名义是护卫永历皇帝，实际上是铲除那些坚决阻止策封“秦王”的大臣。孙可望的偏将把内阁首辅严起恒从家中骗至邕江船上，贺九仪问：“王封是秦非秦？” 严起恒说：“君远迎主上，功甚伟，朝廷自有隆恩。若专问此事，是挟封，非迎主上也。”贺九仪大怒，杀严起恒于舱内，抛尸急流，还诛杀给事中刘尧珍、吴霖、张载述等3名大臣。南明兵部尚书杨鼎和出逃，还被追杀于昆仑关。一时之间，南宁恐惧，人人都害怕大祸天降。那些原来反对策封孙可望为秦王的臣工，纷纷散逃。

永历皇帝也被这接二连三的杀戮吓得没了注意，朝廷上的风向为之一变。于是，南明朝廷就一面慰劳孙可望派到南宁的军队，一面策封孙可望为“秦王”。1651年四月，心满意足的秦王孙可望率军东出湘西，打败了那里的清军，在沅州、怀化建立起一道防线。而这时，各地农民军和南明军队的抵抗，也延缓了清军的进攻，他们控制了岭南和西南的大片地区，南明政权似乎复兴有望。在南宁的永历帝得到了暂时安宁。在此期间，一些明朝遗老旧臣纷纷策马南宁，喜欢当官的人又来讨官要职，在南宁的府署里，一时文武两班，位列楚楚。

1651年冬天，清军从桂林和广州两个方向进攻南宁。而负责南宁防务的陈邦傅已经对抗清失去了信心。十二月五日，永历君臣分乘十几只大船，逆邕江而上，往贵州而去。陈邦傅待清军来到南宁城下，就杀掉坚决抵抗的南明将领，把永历皇帝来不及带走的金银财宝据为己有，率众投降清军。

清朝建立15年后，清军进驻南宁。

清军即时设立南宁城守营。南宁城守营是为清朝南宁绿营兵建制之始。到乾隆中叶，南宁城防绿营扩展到了顶峰，有士兵650余人。清朝广西省的武装有两镇七协四十六营，高峰时期有绿营兵23000多人，分驻广西各地。左江镇驻南宁，镇最高军事长官为总兵（镇台），下设中、左、右、前、后五营3600名士兵，分驻防区各地。广西省最高长官为广西巡抚，行政区划分三道九府四十九县。左江道治所在宣化（今南宁市）。设南宁府隶属于左江道。南宁府管辖宣化、隆安、永淳、新宁州、横州、忠州、归德、果化，府治设于宣化。

言归正传。1852年，陈邦傅在桂林被农民军擒获，孙可望下令将其处斩，谕旨曰：“逆犯陈，名邦傅，前庆国公，驻节南宁时大肆劫夺皇宝，摽掠宫人，罪大漏网，不思建功赎罪，反而背主降清，助满为虐。今幸拿擒，解赴军前，立即处斩。剥皮传尸滇黔，以为投敌者戒。”明朝人比较喜欢剥人皮，大概是朱元璋带的头吧。

明代南宁城池

从1647年十二月初十，永历三宫入驻南宁，6个多月后离开。1650年十二月至1651年十二月，南明皇室又回驻南宁一年多时间。这个在风雨飘摇之中期盼复兴的朝廷给南宁人留下什么追忆的踪迹呢？

《明史列传》记载，1653年六月，时在贵州行宫的永历皇帝派遣马吉翔到南宁祭扫太妃陵，到梧州祭扫桂王陵。

那么，这个太妃陵在南宁什么地方？史书记载，戊年（永历五年，顺治八年），明太后王氏殂于田州（今百色市田东县），五月葬南宁，上尊曰孝正庄翼康圣皇太后。 清宣统元年（1909）编的《南宁府志》载：“兴陵，在县西合江镇宋村，葬桂王妃。永历五年（1651），即顺治八年，夏四月戊午，太后王氏崩于田州，五月葬南宁，上尊谥曰孝正庄翼康圣皇太后。”永历五年，正好是永历政权相对稳定的日子，办丧事就有比较充裕的时间。

在南宁左右江汇合处的宋村内，有一月牙形山坡，坡上有一土堆，名曰“皇姑坟”。

左江与右江相汇处，邕江起点，同江村三江坡

宋村宋氏家族的族谱有载，其头房10多代前的“子贤公”为“明皇陵司主事”，传说王氏皇太后曾认“子贤公”为义侄，与村民亲近，村民随“子贤公”称王氏皇太后为“王姑”。“皇”和“王”同音，故南宁民间称之为皇姑坟。从出土文物和相关信息判断，皇姑坟就是《明史》里提到的太妃陵。按明王陵的一般规则，太妃陵应包括陵基、祭台、拜庭、陵坪、陵塘、陵背、陵嘴、陵门口和前仓后库等部分。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陵墓建筑物已经破败不堪，三进拜庭和祭台被人为拆除，陵园地面建筑物所剩无几。今日，就更难看得出当年的规模了，是谓江山易改。

“皇姑坟”文献出处与所在位置

1939年冬，南宁区保安大队三中队挖战壕时发现有陵墓基础。1966年，村民在陵基的位置往下挖五六米深寻找砖块时，挖到一具小孩的尸骸、一个黄金铸成的小人、一个铜镜、两只银铸的蟾蜍和大量的珍珠，未见到棺椁。

当地村民保存有一块天主教信徒的饰物——圣牌，该牌长约3厘米，宽约2.5厘米，呈椭圆形；中间突起；上方有穿链条的环；有十二个角，金色发亮；正面镶嵌有六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和十二颗绿宝石；还有一圈金色拉丁文“LOVVADOSELAO SANCTISSIMO SACRAMENTO”；牌中间是突起的两个天使朝拜圣体；反面镶嵌有六颗白宝石和十二颗绿宝石，中间图案是圣母抱着小耶稣。这个圣牌，应该是意大利罗马教皇派出的神父送给中国的皇室的礼品。这个圣牌，也印证了孝正庄翼康圣皇太后信仰天主教的历史记载。民国26年（1937年）的《邕宁县志》载：“(永历帝的嫡母王氏皇太后)颇持天主教，有教士瞿纱微进回回历，行朝曾颁行之。瞿纱微既以天算结行朝，故三宫皆徒受其教，变易名号。中宫皇后号亚纳，皇太子兹恒号当定，马氏太后号马利，王氏太后号列纳。皆彼中奉教最虔者。因以为名云。北兵再压广东，行朝议遣使罗马乞师，乃以波兰教士卜尔格往。后亦自为书遣教皇因诺会爵。适教皇卒，嗣皇亚历山大七世款接如礼。”

出土的圣牌

2003年，有关部门对兴陵进行考古挖掘。挖掘发现了兴陵拜庭的四个柱基，在拜庭位置的地表约60厘米处发现砖础、瓦砾，在陵基左侧发现拌石灰池等，并发现了一座“意外墓”，出土了一块铭碑。 铭碑分面刻写，其一为“吉人卜兆合江宋村真龙正穴万代昌荣”；其二为 “过钱人：永礼鱼、关边雁”；其三为“中见人：东王公、西手母”；其四为 “寻龙点穴白鹤仙人”。仙人指点的真龙正穴连永历皇帝的一代昌荣都保不住，多年以后，逃到缅甸的永历皇帝被押解回国，在昆明被吴三桂活活绞死。而另一方面，恰恰证明了王太后当时阻止儿子朱由榔称帝是何等的英明远见。

皇姑坟遗址和铭碑

桂王夫妇，一个葬于郁江头，一个葬于郁江尾。在此，总使人想起李之仪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一对没落王朝的藩王夫妻，如果得知永历的结局，他们的忧伤应该比李之仪更多吧。

皇姑坟遗址已得到保护

本文作者：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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