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烧光了沙特的钱？

在什么样的历史节点上，一个国家的GDP，能在8年之间增长超过10倍？

1973年至1981年，国际油价从每桶3美元一路飙升至接近40美元，沙特的国内生产总值从150亿美元膨胀至1840亿美元，一个以石油为单一动力的经济奇迹由此诞生。

此后数十年，石油持续为这个国家提供近乎源源不断的现金流，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石油收入一度占到沙特政府财政收入的85%以上。

不过，「确定性繁荣」的背后，沙特的国民经济也被牢牢绑定在国际油价的剧烈波动之上。2014年，国际油价腰斩，沙特财政收入几乎同步下挫近一半，经济遭遇重创，「黑色的金子」第一次成为了风险。

警钟在那一年被真正敲响。

2016年4月，沙特正式推出「2030愿景」，将摆脱石油依赖上升为国家存续级别的战略议题。从能源、制造、科技到旅游、娱乐与体育，开启经济多元化工程。

而在这条转型路径中，体育，成为了最具象、也最具传播力的一块拼图。

如果把近几年的全球体育赛历摊开来看，沙特几乎横亘在所有顶级赛事的关键节点之上——F1沙特大奖赛在吉达夜色中轰鸣启程；高级别网球、电竞赛事相继于利雅得落地；拥有天文数字出场费或奖金的重量级拳王对决、斯诺克大师赛等，也被持续搬进这片沙漠之中。

不只是赛事在走进沙特，财富也在迅速外溢。过去几年里，从赛事、俱乐部，到版权、经纪，几乎所有主流体育产业链条上，都开始频繁出现沙特资本的身影。某种意义上，全球体育的一大段增长叙事，正是在沙特主权财富的推动下被重新书写。

慢慢地，所有人都习惯于追逐沙特的钱袋子，并逐渐把它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兜底，但一个始终未被真正严肃讨论的问题是：

如果有一天，这个钱袋子，不再无上限地打开，甚至开始收紧，全球体育商业，将会迎来怎样一轮重估？

答案，正在浮出水面。

10月28日，在被视为中东资本风向标的未来投资倡议会议（FII）上，沙特阿拉伯投资部长哈立德·法利赫向外界释放出明确信号：

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将放缓在基础设施、娱乐与体育等方向的支出节奏，暂停探索新的大额收购项目，为私营资本腾出更多投资空间。

作为当今全球体量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PIF当前资产规模已超过9000亿美元。它既是沙特「2030愿景」最重要的资本发动机，也是这个国家对内重塑产业结构、对外进入全球娱乐、体育产业的核心抓手。

这一次「放缓」其实早已有迹象。沙特承包商管理局（SCA）数据显示，仅在今年前五个月，由PIF直接签发的投资合同数量就同比锐减84%。同时PIF也在近期陆续向部分合作机构内部通报，短时间内将无法分配新的大体量专项资金。

更关键的是，PIF正站在一个重要的制度节点上——其2021至2025年的周期性投资战略即将结束，换句话说，当PIF开始反复强调「放缓」「压缩」「审慎」这些词汇时，它所指向的，已经不再是某一个具体项目的调整，而是整个国家资本运转节奏的变化——那些周期极长、消耗极大的项目，势必被推到重新审视的台前。

而体育，恰恰是其中最典型、也最具代表性的一类。

图源：Sportico

过去几年，沙特在体育上的激进扩张，本质上是一场围绕国家形象、文化话语权与全球影响力的高杠杆投资。

PIF在2023年专门成立了SURJ，负责统筹沙特在全球体育产业中的投资布局。根据SURJ以往的公开发言来看，该机构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家只追求短期财务回报的纯投资机构。

CEO Danny Townsend公开表示：「财务表现固然重要，但真正的成功是多维度的，既包括利润，也包括所构建产业的深度、影响力与长期价值。我们的目标是提升沙特在全球体育产业中的可信度与话语权。」

回看PIF整个体育路径，几乎算是「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是最传统、也最稳妥的资产型下注，通过股权收购和财政注资，迅速切入全球与本土的核心体育资产——控股英超纽卡斯尔联队；重金引进球星，扶持国内四大职业足球俱乐部的在世界视野中的曝光，在最成熟的竞技体系中快速建立存在感。

另一方面，则是更具颠覆意味的进攻路线——不再满足于参与既有秩序，而是试图直接改写规则本身。LIV高尔夫联赛横空出世，与传统PGA巡回赛正面开战，最终推动全球高尔夫格局重组；与UFC总裁白大拿合作，谋划全新的职业拳击联盟，试图复制UFC式的封闭生态，直接掌握联盟、转播、选手与商业化的全部控制权。

用资本换时间，用高溢价换影响力，从源头上掌握顶级体育IP、话语权与全球曝光，这种颠覆型玩法的天花板更高，风险也成倍放大。

以最具代表性的LIV高尔夫为例，据路透社披露，自2021年以来，PIF已向该联赛连续注资超过40亿美元，用于挖角球星、补贴赛事与支撑运营。但公开的官方财务文件显示，其累计亏损额已超过10亿美元。

当资金宽裕时，亏损可以被视为战略耐心的一部分，但一旦资本开始强调节奏与效率，这个回报周期长、未来不明朗的赛道，便不可避免地会被重新审视。

更关键的是，资本能带来竞争力，但无法真正改写规则。LIV凭借天价签约在短时间内撬动了世界排名体系与职业版图，但在全球媒体版权、平台化收入与长期商业合同层面，LIV至今仍未建立起足以覆盖其巨额支出的稳定结构，当前营收主要依赖现场款项、赞助与行政性支持。

同时，据官方透露，LIV将在2026年开始从原本的创新赛制中跳出，主动回归72洞赛制，并强调培养年轻球员，核心目标只有一个——争取世界高尔夫官方排名体系（OWGR）的认可，重新接入大满贯与传统晋升通道。

LIV在形式和赛制上都有别于传统高尔夫比赛 图源：iHeart

加上有消息传出LIV与PGA已经在探讨合并的可能，所以尽管沙特确实用资本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真正的规则制定权，最终仍被传统高尔夫权力结构牢牢收回——即便未来能够融入，也注定是一个以十年计的过程，而这，显然并不符合当下沙特所期待的节奏。

沙特的耐心在被不断消耗。而真正迫使主权资本必须踩下刹车的，并不只是体育回报的不及预期。那些绑定在国家战略之中、需要长期持续输血的超级工程，以及镶嵌其中「沙漠冬季运动会」，正在同步发出更为刺耳的资金警报，与投资几个体育联赛相比，它们更沉、更重，也更不允许失败。

所有目光，很快便指向了同一个名字——NEOM。

2022年10月，沙特阿拉伯获得2029年亚洲冬季运动会主办权的消息公布时，整个国际体育界一度为之震动。

一个常年气温超过30℃的沙漠国家，首次提出要在阿拉伯半岛深处打造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冬季运动之城」，并承办亚洲最高级别的冰雪赛事，尝试用财富与科技，对抗自然地理的限制。

但进入2024年后，关于这场运动会的风向，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多方消息显示，沙特政府内部已在评估将2029年亚冬会推迟至2033年的可行性。这并非一次单纯的赛事技术性调整，背后原因藏在一个体量高达5000亿美元的国家超级工程当中。

NEOM位于沙特西北部的塔布克省，是「2030愿景」中最激进、也最昂贵的组成部分。沙特计划在这片荒漠中打造一座集生态旅游、体育、娱乐与高端制造于一体的未来主义新城，用于承载这个国家后石油时代很大一部分的增长想象。

2029年亚冬会的拟举办地——特鲁吉纳（Trojena），正是NEOM体系下最具象征意味的板块之一。

在官方蓝图中，这里不仅仅是亚冬会办赛主要地，而是被定义为沙特冰雪经济的原点：度假区、高端酒店、训练基地、医学康复与科技设施将在这里高度集成，形成一个完整的冬季运动产业闭环。

图源：Neom

但理想蓝图，正在遭遇现实的系统性摩擦。

多家外媒与研究机构指出，NEOM 面临严重成本超支的问题。最近一次内部审计对外泄露指出，NEOM的整体成本估算已经被调高——甚至高于最初的5000亿美元。

NEOM项目中对于「线性城市」的构想 图源：HowStuffWorks

《中东经济文摘》（MEED）数据显示，在2025年前九个月，沙特全国共授予约80亿美元的建筑合同，而其中仅有2000万美元流向NEOM相关项目。

沙特财政部长贾丹在今年出席IMF与世界银行年会时更是直接表态：如果任何战略项目不再具备继续推进的必要性，沙特都会毫不犹豫地调整它，甚至终止它。在当下的政策语境中，许多人也将其解读为国家层面对NEOM这类超大型项目的重新判断。

梦想实在太贵了。

据《金融时报》披露，该项目面临的首要难题并非运动场馆本身，而是「水」。为支撑长期人工造雪，Trojena需要在沙漠中修建一个规模巨大的人工湖作为蓄水系统。即便采用直径一米的输水管道、24小时满负荷供水，也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才能完成一次基础蓄水。

图源：Anatara

而在水之后，是更长期、也更沉重的能源账单。按照测算，这套造雪系统一旦运转，每小时将消耗约2万度电，相当于3万户家庭的日用电量，其单位雪量对应的碳足迹约为天然雪场的6倍。

当国际油价处于高位时，这类支出可以被视为国家意志的一部分；但在油价波动、财政约束周期重新到来之际，这些长期、刚性、不可中断的消耗，立刻变成了最具压力的「硬成本」，并开始反向挤压包括体育在内的其他战略投资空间。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亚冬会「后移」的传闻才开始浮出水面。

亚洲奥林匹克理事会（OCA）已与韩国体育与奥林匹克委员会展开实质性接触，探讨由韩国接手2029年亚冬会的可能性。

韩国奥委会主席柳承敏的表态相当谨慎——平昌冬奥会带来的18亿美元直接亏损历历在目，对于一个小国政府来说，是否有必要办一届劳民伤财但声量有限的比赛，需要反复权衡。

这也折射出一个更大的趋势——不管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还是即将到来的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虽然有国家背书，但国际大型运动会也逐渐被要求有一定的造血能力。

而放在沙特的考量角度下，如果用回报周期来衡量这种差异，对比会更加直观。沙特内部测算显示，Trojena冰雪项目的直接投资回收期约为27年。这还不包括长期能源、淡化用水、维保与气候适配成本。

从体育的视角看，它无疑构成了一次极具想象力的突破。但想象是否能落地，并能为沙特年轻一代带来多少真实、可持续的就业、产业与生活方式改变，至今仍难有明确答案。

也正是在这条巨大的不确定性曲线上，沙特的主权资本，开始第一次系统性地踩下刹车。

究竟是刹车还是停车？到底要停多久？而全球体育市场，又将如何应对这一轮资本退潮？

过去几年，沙特对体育的态度几乎只有一个关键词——「进入」。

进入足球，进入高尔夫，进入拳击，进入电竞，进入赛事主办，进入转播与内容。它像一台巨大的资金机器，在全球体育产业链上不断寻找入口，用最快的速度建立存在感、话语权与全球曝光度。

图源：Soul of Saudi

不过，沙特押注体育，是希望在全球文化产业中逐步取得实际话语权，重塑其在国际社会中的国家形象。但据观察，在海外社交平台的舆论里，部分关于沙特国家形象的负面标签和讨论，并没有随赛事密度的上升而消退。

因此在未来，沙特对体育的态度，不太可能再是过去那种全面铺开的扩张，而更像是一场冷静的筛选：哪些板块继续加码，哪些板块缩减投入，哪些板块干脆止损离场。

这并不代表沙特会完全退出体育，而是会从国家意志主导的「撒钱」模式跳出，聚焦那些已经具备内容变现能力、用户基础和全球扩散潜力的赛道。

足球，仍然是最安全的那一块。它不仅是沙特国家形象工程的核心支点，也是2034年世界杯战略的长期铺垫。值得一提的是，按照此前外媒披露的规划，沙特还试图在NEOM区域修建可容纳约4.6万名观众的「天空体育场」，并全部依靠太阳能与风能供电，以用于沙特在2034年男足世界杯。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曝光窗口，对沙特而言，足球已不再只是体育投资，而是外交、旅游、城市建设与青年就业的综合政策工具，是箭在弦上的故事。

图源：Shutterstock

而在其他的赛道，沙特更多扮演着价格锚的角色，当这个锚开始松动，原本建立在无限补贴预期之上的估值体系，就必须回到更现实的基本面。

与之相对应的，便是拳击。

过去几年，沙特凭一己之力，将多场历史级别的拳王对决搬进沙漠，用刷新行业纪录的出场费，甚至试图与TKO集团、UFC和WWE体系合作，打造一个全新的全球拳击联盟，从赛事、选手、内容到商业衍生品，复制UFC的工业化路径。

在依赖明星个体与超级对决的商业模式下，一旦资本收紧，这种依赖高额补贴支撑的繁荣很难自我造血。对拳击而言，这是一次阶段性资本外溢，资源与观众也将迅速回流到欧美，而沙特也什么都留不下。

相对而言，电竞与游戏产业反而可能成为沙特收紧周期中的幸存者，甚至是新的重心。

连续两年电竞世界杯的落地，超高的赛事规格和数千万美元的奖金池，不断证明沙特明确将游戏与数字娱乐列为国家转型关键产业的政策。

此外，9月29日深夜，美国游戏巨头EA发布公告，宣布被由PIF、银湖资本及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所领导的Affinity Partners组成的财团，以550亿美元的全现金方式进行收购，PIF在其中占有绝对主导权的93%。

在整体收紧的背景下，沙特并没有叫停这一大动作，也足以见得电竞在其未来愿景中的重要。

总而言之，如果把过去五年全球体育的繁荣，看作一场由沙特掀起的资本涨潮，那么现在，海水正在缓慢退去。

对体育而言，这并不是终结，只是要跳出非常态补贴，回归真实成本、真实回报与真实需求。

毕竟，退潮之后，才真正看得清到底谁具备自我造血的能力，谁又只是被托举起来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