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86年深秋，成都军区司令员傅全有的一只脚刚踏上墨脱的土地，整个人就愣在舷梯上下不来了，这大概是他戎马半生中最“失态”的一次。
迎接他的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仪仗队，而是一群看起来像刚从难民营里钻出来的“叫花子”，三百多号汉子站在那，如果不看手里擦得锃亮的冲锋枪，你真以为误入了旧社会的贫民窟。
这种极度的视觉反差，让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将军，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事儿要是搁在内地任何一个连队，主官当场就得被撤职查办，治军不严那是大忌。
可在这儿，傅全有是一点火都发不出来，眼圈反而红了。
你仔细看这群兵，虽然一个个站得像青松一样笔直，精气神足得很，可身上穿的简直没眼看：有的裹着棉絮外露的破袄子，有的套着老百姓穿的土布褂子，甚至还有人穿着不知哪年留下的、补丁摞补丁的单衣。
最惨的是脚底下，大半个队伍穿的都是磨平了底的解放鞋，甚至还有几双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脚趾头都在外头露着透气。
傅全有走到一名班长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带着血腥味的肃穆：“你们的军装呢？”
那个脸被高原紫外线烤成古铜色的班长，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报告首长，咱们没军装穿！”
这回答听着像赌气，其实全是那时墨脱官兵的血泪史。
那时候墨脱叫“高原孤岛”，是全中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所有的物资进出，全靠人背马驮，或者碰运气等天气好的时候搞那一丁点空投。
在这种鬼地方，后勤补给就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而且是单选题：子弹是用来保命的，必须带；药品是用来救命的，不能少；粮食是用来续命的，得有。
至于衣服？
烂了就缝，缝了再补，实在不行就穿便衣。
只要人还活着，枪还在手，这身皮囊裹着什么，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说起来，这支被戏称为“乞丐部队”的队伍，来头可大着呢。
咱们得把时间往回倒，回到1962年的那个寒冬。
当时拉萨指挥部为了应对南边的突发状况，紧急抽调精锐搞了个突击队，代号“158”。
那时候哪有现在的北斗导航、高科技防寒服啊，这帮人硬是靠着两条腿，在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凿出了一个个落脚点，硬生生翻过了雪山无人区，把五星红旗插到了地图的最南端。
有个叫伍忠伦的副连长，现在去墨脱边防营还能听到他的名字。
当年急行军的时候，他因为极度的高原反应，直接倒在了雪线之上，再也没起来。
可以说，墨脱营的根基，不是钢筋水泥浇筑的，而是用第一代守防官兵的骨血铺就的。
随后的二十多年里，墨脱营就成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在这里当兵，敌人的枪炮反而是次要的，大自然才是最凶残的杀手。
战士们嘴里有个地名特别吓人，叫“老虎嘴”。
那是一条悬在万丈深渊上面的绝壁栈道，路宽还不到半米，一边是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飞石，一边是咆哮的雅鲁藏布江，走在上面，腿肚子都得转筋，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
除了地形险，还有更恶心的“生物武器”——蚂蟥。
在墨脱巡逻，战士们不怕狼虫虎豹，就怕这无孔不入的旱蚂蟥。
一趟巡逻下来，每个人腿上都能挂满几十条吸得圆滚滚的“血袋”，裤管一拧，全是血水。
老兵们经常开玩笑说，墨脱的兵，身上的血都要比别人换得勤快些，这就是命。
就是在这样恶劣到极点的环境里，这群连军装都凑不齐的战士，硬是用身体筑起了一道谁也逾越不了的“血肉长城”。
那天视察结束，傅全有把原本安排好的丰盛午餐推到了一边，端起战士们平时喝的野菜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临上飞机前，他看着那些依然站得笔直的“便衣士兵”，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回程的直升机上，这位司令员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拳头攥得发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不能解决交通问题，墨脱永远是座孤岛，战士们的牺牲就永远带着一种悲壮的无奈。
也就是从那次视察回去后，成都军区乃至上面，把“打通墨脱公路”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
这不是为了搞什么基建政绩，而是为了给那里的守边人一条活路，给国家的主权一条通途。
可是，在墨脱修路，那真叫难于上青天。
这里的地质结构破碎得像一块摔裂的豆腐，地震、塌方、泥石流、雪崩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1993年，好不容易打通了第一条简易公路，结果你猜怎么着？
仅仅存在了一天！
刚举行完通车仪式，一场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就把路基彻底抹去了，几辆被困的汽车直到烂成了铁架子也没能开出来。
但这并没有吓退工程队。
此后的十几年里，虽然屡战屡败，但从未放弃。
因为他们知道，在山的另一头，有一群穿着破衣服守国门的兄弟在盼着他们。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13年，当第一辆越野车稳稳地驶入墨脱县城时，整整几代人的期盼终于落地。
那个画面比任何大片都要感人：路边跪满了身穿民族服饰的老百姓，流着泪抚摸汽车轮胎，就像抚摸着神迹。
现在的墨脱官兵，早就告别了“衣不蔽体”的历史。
现代化的巡逻车、无人机、抗寒保暖的新式被装一应俱全，连氧气都能直通床头。
但回看1986年的那一幕，依然让人震憾。
那群穿着便装列队的士兵，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没有抱怨国家给得太少，而是担心自己守得不够好。
傅全有司令员当年的心痛与决心，最终化作了穿越雪山的柏油马路，将这个边境孤岛紧紧地缝合在祖国的版图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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