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远企：我就当前全球保险业面临的几个问题谈一些看法

来源：经济学家圈

肖远企在香港亚洲保险论坛2025上的

讲话

肖远企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副局长

很高兴参加亚洲保险论坛2025。借此机会，围绕论坛主题，我就当前全球保险业面临的几个问题谈一些看法，供大家参考。

第一，管理利率双向波动是保险公司应遵循的基本经营逻辑

利率波动对保险公司资产端和负债端都产生重大影响，是保险公司经营管理的核心竞争力。2022年以前的近20年，多数国家和地区长期处于低利率环境，一些经济体甚至出现零利率负利率。国际金融界普遍认为利率下行是一个长期趋势，因此，一些保险公司倾向于在利率单边走向的风险管理逻辑下配置资产和负债。但2022年以来，美联储为应对日益上升的通货膨胀，在较短时间内大幅提高联邦基金利率，从0%-0.25%，经11次提高到5.25%-5.5%区间。其他全球主要经济体和一些发展中国家利率也保持在较高水平，波动较以前频繁且波幅增加。保险公司一方面要动态调整存量资产负债，以降低成本，提高收益。但调整存量资产结构相对容易，负债的调整则困难得多。另一方面，在配置增量资产负债时，必须适应利率双向、高频、大幅波动的常态，对于一些设立时间不长的公司挑战更大。

保险公司，尤其是寿险公司的资产与负债久期比任何其他金融行业均要长得多，因此，利率变化对其资产收益与安全的影响更深远。从历史上看，基于经济增长与通货膨胀等综合因素权衡的利率水平总是在不断调整变化之中，不存在一个与长久期保险资产负债完全匹配的、长期单边下行或单边上行的利率，利率双向波动是基本运行规律。关于这一点，保险行业必须保持清醒。

第二，气候变化对保险业带来多重影响

气候变化是当今最严峻挑战之一。随着全球气温持续上升，台风、洪水、泥石流等极端天气事件频发，气候风险对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财产、健康等方面的影响日益显著。气候变化对保险的影响可从保险机构和保险行业两个层次来观察：一是保险机构要对精算假设重新计量，对保障金额和投资资产进行重新定价，但这需要大量的数据积累和模型的改进优化，难以一蹴而就。二是保险行业可能减少供给造成保险供需失衡，出现保障缺口，与此同时，出于分散风险的目的，对再保险市场的依赖可能会有所增加。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如果保险行业能平稳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物理风险和转型风险，也能产生新的业务机遇和盈利增长点。气候变化带来社会保险意识显著提升已是不争的事实，人们对财产安全和保值增值的保险需求增加了。在寿险领域，人们更加注重健康管理，与之相关联的保险需求不断涌现。另外，保险在整个经济社会大局中的重要性将得到更广泛的认可。国际上有研究认为，如果一个大的自然灾害造成GDP下降，若其中一定程度的损失得到保险保障，GDP下降幅度将明显降低。为减少损失，稳定增长，政府应对气候变化增加相应投入显然也有利于促进整个保险行业的增长。

第三，人工智能科技应用很可能将大幅拓展保险生产最大可能性边界

我们知道，科技与金融从来就是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本轮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科技产业革命给包括保险在内的金融行业带来的影响可能是全方位的。作为经济学概念的最大生产可能性边界，既可用来说明在一定技术与资源条件下可能生产的两种或多种商品最大数量的组合，也可用来描述由于重大技术进步可能产生最大生产可能性曲线的外延和拓展。

重大科技革命总能带来金融的总量增长，因为科技革命催生的经济产出增加与社会福祉改善，客观上带来了金融业的增量。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发展有助于更好更有效率地配置资源，潜力可以充分挖掘，更多的资源很有可能“恰到好处”地分布在生产可能性曲线之上，完成现有资源的最优配置。两方面都会带动包括保险在内的金融业现有潜力的充分释放和未来增长边界的突破，从而推动最大生产可能性边界向外移动。

第四，非银行金融资产投资与保险投资关联性进一步提高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随着融资环境的宽松，除了保险以外的非银行金融中介发展迅速，资产倍数增长。有数据表明，光全球私募信贷规模目前就已超过2万亿美元。保险公司作为重要的资金供给方，一方面增加了投资渠道，改善了资产负债结构，收益率随之提升。但另一方面，面临的信用风险也相对较高。因为这类资产结构复杂，透明度低，往往缺乏评级或评级不高，借款人本身杠杆率通常也很高，违约退出市场的概率相对较大。

近年来，非银行金融资产与银行业保险业资产的关联度越来越高。我们知道，银行保险机构普遍接受更加严格的监管，对客户和投资资产评级要求更高，关联度提高容易造成风险的交织难穿透和传播更快速。从监管来说，强化偿付能力的资本占用约束和大额风险暴露的杠杆水平约束，对防范一些保险公司为追求短期高收益而盲目提高风险偏好，从而提升保险资产的稳健性是十分重要的。

第五，保险公司商业模式可持续性评估应纳入监管重点

对于任何一家公司来说，构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始终是董事会和管理层必须首先面对并经常评估改进的重大任务。我们看到，历史上出现重大风险甚至破产倒闭的公司很多都是倒在商业模式上，保险公司也不例外。长期以来，全球保险监管已经探索出了较完整的监管逻辑与框架，整体上是有效的。在风险为本的监管理念引领下，国际上形成了流动性风险、偿付能力风险、信用风险、市场风险等一系列监管制度、工具和方法，但对商业模式的监管评估一直未受到应有重视。其实，鉴于面临新的挑战以及业务经营长久期这一基本特点，建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打造真正的“百年老店”，对保险公司显得尤为重要，这既是从维护金融稳定出发，更是保护保险利益相关方的长期利益所需。

对保险公司商业模式监管评估，首先要看公司战略。战略关乎方向，方向错了，商业模式肯定不可持续。当今影响全球保险经营的外部变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多元、更加猛烈，重新审视和修正公司发展战略变得十分迫切。其次要看资产负债表。重点关注资产负债期限相对匹配和成本收益动态匹配，二者关乎流动性和偿付能力。同时，要发挥资本对资产最优配置和负债质量控制的牵引作用。再次要看公司内外部资源支持支撑能力。构建长期可持续的商业模式，需要内外部资源的匹配和支撑，否则就是空中楼阁，可望不可及。最后要看应变弹性。公司经营的内外部环境总在不断发生变化，商业模式整体要保持稳定，但也不是一成不变，绝不能刻舟求剑，需要动态评估调整，确保其具有足够的弹性、韧性和适应性。

香港保险业十分发达，保险密度和保险深度领先全球，内地保险业正在向高质量发展迈进，我们将一如既往加强与香港保险业的双边合作，持续巩固提升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我们认为国际交流合作十分重要，我们愿意分享做法和经验共同促进全球保险市场发展，完善保险监管框架。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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