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临时夫妻,说白了就是两个在异乡打工的人,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她男人在老家种地,我媳妇带着孩子守着老房子,我们隔着千山万水,把孤独和思念都藏在工棚的铁皮房里。
刚认识时,她在工地食堂帮厨,我是架子工。那天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擦破了一大片,是她端着碘酒过来,一边骂我不小心,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消毒,手指碰到伤口时,轻得像羽毛。后来我就总往食堂跑,借口打饭,其实是想多看她两眼。再后来,我们在工地附近租了间民房,一张木板床,一个煤球炉,就组成了临时的家。
她手脚麻利,把小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我下工回来,总能闻到饭菜香,要么是贴饼子就咸菜,要么是红薯粥配炒青菜,虽然简单,却热乎暖胃。她会把我的脏衣服搓得发白,把我磨破的袜子缝了又缝。有次我发高烧,她半夜背着我去诊所,一路走一路哭,说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她没法交代。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有人笑话我们,有人理解我们,也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我们不道德。她听到了就默默流泪,我就安慰她:“咱们没害人,就是互相搭个伴,熬过这几年就好了。”其实我心里也虚,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听到媳妇的声音,看到孩子在视频里喊爸爸,都觉得愧疚得不行。
她比我更煎熬。她男人每个月都会给她打电话,问她攒了多少钱,问孩子的学习情况,却从来没问过她在工地上累不累、受没受委屈。有次她男人跟她吵架,说她在外头挣得少,还不顾家,她挂了电话就抱着我哭,说:“我活得真窝囊,在老家是保姆,在这儿还是伺候人的。”我只能拍着她的背,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我们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过了6年。这6年里,我们一起扛过工头拖欠工资的艰难,一起熬过台风天工棚漏雨的夜晚,一起分享过发工资后买块猪肉的喜悦。我知道她心里的苦,她也懂我肩上的责任,我们就像两条受伤的鱼,在异乡的浅水里相互取暖。
分开的导火索,是我媳妇打来的电话,说孩子要上初中了,需要人照顾,让我赶紧回家。我没法拒绝,那是我的根。她也接到了消息,她男人在老家盖了新房,让她回去养老。
收拾东西那天,她把我最喜欢的那件蓝格子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我的行李袋。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句“要不,咱们都别回去了”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我知道,我们都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她的孩子需要妈妈,我的媳妇需要丈夫,我们的临时夫妻,终究只能是临时的。
她送我到工地门口,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烙的饼。“路上吃,别饿肚子。”她的声音哽咽着,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接过布包,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子开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我紧紧攥着那个布包,饼还是热的,就像这6年里她给我的温暖。我知道,我们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我们会回到各自的家庭,扮演好各自的角色,把这段在异乡相互慰藉的时光,深深埋在心底。
后来我回到老家,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媳妇对我很好,孩子也很懂事。可每当我看到蓝格子衬衫,每当我吃到烙饼,总会想起那个在工地上陪了我6年的女人。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她的男人有没有对她好一点,她的孩子有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成了我心里永远的遗憾。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些打工者的宿命,在生存和责任面前,感情总是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力。我们就像风中的蒲公英,身不由己地飘散,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彼此,愿往后的日子,都能少些委屈,多些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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