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板的画像之后,《万用正宗》的正文就开始了。前面说过,这部书一共43卷,书里写成43“门”。都是些什么内容呢?前五卷可以看成是一个单元,属于世界观的部分,分别是天文、地舆、时令、人纪、诸夷,概述了当时人所理解的宇宙的样子。天文门先讲了天地是什么来的,阴阳是怎么回事,日月如何运行,星象、风云雷电都怎么判断等等。对了,这套书的每一页都分上下两栏,一般来说下栏相当于正文,上栏篇幅小一点,是一些具体知识的补充。天文门的上栏就画了各种天象图,解释了各种预兆。所谓夜观天象、观风望气,指的就是这些内容。地舆门讲地理,包括天下行政区划的历史,全国地图,当时各地的管辖统属、户口数量、钱粮和军马数字、土特产等等,是一份简要的政情报表。上栏是两京十三省路程,用文字描述的道路全图,当时的导航。时令门讲的是时间,包括时刻、节气、月令、甲子、历法、物候等等。
人纪门讲的是历史,历代王朝年份,各个王朝的帝王、年号,历代名臣等等。每个朝代都有一段口诀,对于我们学历史的特别有用,比如宋代的是这样写的:太祖太宗真仁英,神宗哲宗并徽钦,高孝光宗宁理断,度恭端去帝昺临。太祖太宗成宗业,高宗南渡号中兴。像是要考研,把宋朝的这些皇帝一下子都记住了。诸夷门讲的是边疆民族和外国。这一部分的下栏整体上抄了一本书叫《蠃虫录》,蠃虫就是赤裸的虫,指的是人,因为人没有毛没有鳞,等于是裸的。《蠃虫录》就是人类大全的意思,有文字有画像,画的就是外国和边疆民族的模样,加以简单文字说明,当然也是虚实相杂。上栏是《山海经》的异兽图,那就更接近玄幻了。
这五个单元,可以说跟日常实用一点关系也没有,严重背离了本书的编纂宗旨。但其他日用类书也基本上都是这个结构,而且时代越早的作品,这些文人关心而普通百姓未必关心的内容越多。看起来,至少从摆出的架势来看,日用类书是要囊括人世间一切知识,而不只是实用的内容。接下来的部分,就真的是实用了。
第六卷师儒门,这是给塾师用的,相当于一部简要的教学指南。其中包括对儒家经典和其他典籍的简要介绍,文化史上的名词解释,文章体裁、诗词格律,关于文房四宝的详细介绍,文人用到的一些小技能,比如怎么改写错别字,怎么保管书籍,甚至怎么做读书的灯,怎么做不容易被风吹灭的蜡烛等等。本卷的上栏是“幼学须知”,相当于小学生守则,但内容要丰富得多。比如这一条叫“初入学法”,讲的是怎么让刚开始上学的小朋友适应学校生活:孩子六岁开始上学,但一开始只让孩子早餐前上学,学一会儿就回家吃饭,然后这一天就不用再上学了,因为孩子的注意力有限,上学时间太长就会“困其精神”,等半年之后,再让孩子早餐之后也上学。那午餐之后呢?书里没说,但当时大部分百姓都是一日两餐,上午九十点钟吃一顿,下午四五点钟吃一顿,第二顿饭吃完显然也不必再去上学了。其他还有孩子怎么开始学习写字,怎么读书等等,有一些内容不足为训,但也有不少妙招,到今天都很值得学习。
第七卷官品门,讲的是体制内的情况,编制、级别之类,如果你想考科举做官,可以事先了解一下。如果你想进衙门做吏,那必须吃透这一卷的内容,因为官靠的是文章,对具体的制度不熟悉也没事,但吏是要实际处理大量行政事务的,必须掌握业务。
第八卷律例门,相当于法律概论,但看上去不像是给一般人学习法律常识或者打官司用的,而是给官吏、幕僚或者讼师写的司法指南,里面收录了大量的法律术语,尤其用很大篇幅解释了法律文书中用词的微妙之处和使用场景,比方说有一段叫“土豪”,先说这个词是“告大户富豪时通用”,只要你要告大户,不管他土不土、豪不豪,都得说他是土豪。书上在这一段列举了土豪的各种可能的罪状,想告状的人可以看看有没有对得上号的罪名,直接抄过来;或者代写状纸的讼师问明情节,在这些罪状中对号入座就行了。
再往后,是一些文化性的内容。音乐、五谱(棋谱)、书法、画谱四卷,琴棋书画都有了简明教材,然后第十三卷是蹴鞠门,教人怎么踢足球。这一卷专门写了作者,书林黄梅斋。书林就是余象斗的家乡,这位黄先生大概是个资深的足球爱好者。蹴鞠门包含了初学方法、基本技巧、进阶技巧(叫作“解数”)、规则、阵型、比赛的组织方式、场地、用到的物料等等,十分完备。接下来是武备门,讲拳法、棍法、枪法等武术,文翰门讲日常所用的拜帖、书信的格式和范本,四礼门讲礼仪,民用门讲文书的格式,比如分家书、遗嘱、学塾的规则、乡约、禁约、上梁文等等。要是放在今天,都可以集成到AI写作助手里面。
卷十八比较特殊,叫子弟门,讲的是房中术。卷十九侑觞门,讲的是酒令,加起来就是酒色两个主题。接下来两卷是商旅和算法。商旅是做生意的指南,有意思的是商旅门的上栏是“青楼轨范”,讲的是风化场所的规矩,看起来出门做生意总和风俗业有些关联,明初朱元璋在南京设立几座酒楼,也明确规定只能商人来消费。算法就是日常用到的算术,除了清丈土地是官府和农民所用,其他大多数都是商业数学。再往下厉害了,修真门和金丹门,教你怎么成仙,一个讲炼气,一个讲炼丹。后面几卷也都和身体有关,养生,医学,护幼(儿科,主要是怎么应付痘疹,就是天花),胎产(产科)。这些医学知识如果不管用怎么办呢?只能搞点玄学了。下面三卷:星命、相法、卜筮,教你算命、算卦。
卷三十三梦珍门,是关于解梦的内容,卷三十四营宅门是关于造房子的内容,卷三十五地理门是关于风水的内容,卷三十六克择门是关于择日的内容。这些都是虚虚实实、有些有用、有些没用的东西。下一卷牧养门,讲养牛养马,农桑门讲种田养蚕,算是两卷特别实用的技术。后面三卷也实用,但不是给普通人用的。僧道门讲做和尚做道士需要用到的知识,包括神佛都是怎么一回事、请神怎么请、仪式怎么做之类;玄教门讲怎么扶乩、怎么画符;法病门讲怎么镇鬼,走火入魔了怎么办。最后两卷,四十二卷是“闲中记”,拼凑了一些名人格言、劝善文章,也有一些典故等等,最后一卷笑谑门,收录了一些笑话,其中篇幅最大的叫“绮席清谈”,意思是床上的高雅聊天,其实就是黄段子。
以上这些,就是《新刻天下四民便览三台万用正宗》的全部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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