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友钊哥

孙善文

夜幕垂落，乒乓球馆内灯火通明，每周五晚上7点半开始的周赛如期举行。钊哥早早来到球馆，正认真做着赛前热身。一年50多场周赛，他极少缺席。

钊哥今晚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10岁左右的男孩。男孩跟着专业教练学了4年球，不久前刚拿了区里小学生乒乓球比赛的名次。不过，钊哥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打出的球黏、沉，似乎总爱在空中顿一顿，再在不经意间下坠，让对手措手不及。钊哥很快赢下了第一局。男孩不服输，教练低声指点几句，他迅速调整战术，一会儿拉冲，一会儿快拨，逐渐建立了优势，扳回了一局。他们的对抗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球馆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球鞋摩擦地胶的“吱吱”声和击球时清脆的“砰砰”声。到了最后一局的关键分，男孩向钊哥的反手位发了一个急长球，钊哥似乎早有防备，将球直线挡到死角。眼看要得分，没想到男孩侧身飞扑过去，球化作一道更为诡谲的银线，直奔对角。这边，钊哥大步跨过去，侧身挥拍，只可惜，回过去的球竟然被男孩又挡了回来，而且擦着边线落了地。输了这场球，钊哥笑着上去与男孩握手致意，他抚了抚男孩的头，用粤语说道：“犀利啦，年轻人又进步了!”

看着步履稳健的钊哥，若不说，大概没人知道他已经80多岁了。钊哥全名张耀钊，广东东莞人，迁居香港，常住深圳宝安区，早年做建筑装修。球友都唤他钊哥，亲切，自然。身板挺直的钊哥，像是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的松树，风雨经多了，反而显得沉着。

钊哥打球的胶皮一面长胶，一面正胶，性能怪异，能攻能守。我也打长胶，钊哥在我的面前，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方才我对阵时，他静静地在一旁观战。结束后，就拉着我对练起来。对于我存在的问题，他的指导从来没有藏着掖着。他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你要强化借转和卸力练习，旋转没判清，急着发力，无谓失误就多了。”边说边比划，与我分享速度、旋转、落点的秘密。

别看钊哥打起球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可是66岁才开始练球的。人们常说，年纪大了，学什么都晚了，可钊哥偏偏从这时起步，千万次挥拍，一点点破解乒乓球里藏匿的密码。有时候，为了纠正一个动作，他会拍视频反复对比。他开玩笑说，那几年，梦里飞舞的都是乒乓球。这份痴劲，把他从社区球台送向更远更大的舞台。2024年，世界乒乓球大师锦标赛在意大利罗马举办，钊哥获得了80至84岁年龄组男单冠军。2025年，81岁的他又从29名70岁以上选手中脱颖而出，代表香港队出战第十五届全运会。钊哥非常珍惜每一次上场的机会，他说，这样的体验，一生难得。我曾看过钊哥在罗马领奖的相片，奖牌挂在胸前的他，笑得有些腼腆，可眼里有光，让人看了，感到有温度，也有力量。

每次打完球，钊哥总会细细地擦拭球拍，那专注的模样，近乎一种仪式。之后，他便收拾背包，融入宝安的夜色里，与散步归家的老人并无两样。得知我父亲疏于运动，钊哥笑着卷起袖管，让我按按他手臂的筋肉。紧实有韧的手臂，正是他长期锻炼的实证。他特地嘱咐我，要鼓励年近80岁的父亲适度参加体育锻炼。那晚回家，我同父亲聊起钊哥，给他看了钊哥打球的视频，还建议他先从打软轴乒乓球练起，父亲竟然同意了。

揣着一颗年轻的心，活到老，学到老，运动到老，钊哥真像一棵树，向着光的方向生长，影子悄悄覆在许多人的身上。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10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