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上过于天才，政治上极度无能

葛荣被抓了，起义就此崩了。士兵四散，残部投降和被清剿，大量民户受创，河北局势回到更深的混乱里。

滏口那一仗是关键。尔朱荣的主意很直接：让侯景带着七千骑兵直冲葛荣中军。葛荣布的是鹤翼阵，想靠两翼合围把对手围住。可问题在于他的兵不是真正的职业骑兵，纪律松散，反应慢。侯景的骑兵速度快，直扎中军，左右两翼来不及合拢，主帅位置瞬间被乱，葛荣当场被擒。更麻烦的是，高欢在前期做了大量策反工作，葛荣一被牵掉，部队就瓦解，许多将领转投尔朱或降服。宇文泰、宇文洛生那批人也被收编或处理掉。战后侯景被封为定州刺史，尔朱荣借此稳住河北骨干。

从局面上看，葛荣失败不是纯粹战术失误。他当领袖时没法把武力转成可持续的统治。起义军靠抢掠维持，烧杀抢掠带来的只有更少的粮食和纳税人。长期看，没有生产和税收的基础，几十万武装不可能靠掠夺长期运转。河北的士族本就和六镇鲜卑有深刻矛盾，葛荣的部队又在征服中大肆掠夺，双方根本谈不拢。内部矛盾、统治能力缺失，比战场上的偶发差错更致命。这种事在史上并不少见：内部团结的人少兵也能抵住外敌，内部散乱的大军即便多也经不起考验。

回头看这股乱局的起点，情况更复杂。起义最初有鲜于修礼带头，葛荣本是怀朔镇的将领，跟着起事。后来序列里出现了投降派元洪业，他杀了鲜于修礼想投北魏，葛荣杀了元洪业，继续摇旗。葛荣为扩大势力又灭了杜洛周的队伍。战争里，人物来回转换，忠诚易变。高欢早期参加过杜洛周，觉得其为人和带兵有问题，策划过夺权失败后投奔过葛荣，再后来又离开投给尔朱荣。高欢不是这段故事的主角线索，但他在关键时刻频繁变向，影响很大。

讲到高欢，就要说他怎么从一个兵户变成日后能左右北朝格局的人。高欢出身怀朔镇，家族在边塞混了几代。他家先祖有当官的记载，但到他这一代已落到边镇为兵户。父亲游手好闲，家庭条件糟糕。母亲早亡，家里没人教他。命运的转折点是娄昭君。娄家是代北的豪族，家底厚，娄昭君又是聪慧的女子。她在城头看见站岗的高欢，觉得他合眼缘，从此主动接近。她派婢女送礼，暗示求婚，最终两人结为夫妇。娄家的嫁妆给了高欢马匹，这成了关键物件。有了马，他能从普通兵卒上升为队主，管一百多人，才有资格在六镇动荡中投奔和被重用。

有了这个基础，高欢后来投靠尔朱荣，成为他手下的重要将领。他还献上一计：趁胡太后毒杀孝明帝时，兵发洛阳，借机讨伐朝中势力。尔朱照做，河阴之变由是发生。尔朱麾下猛将不只高欢，贺拔岳、侯景、李虎、杨忠等人都很有战功。另一边，葛荣阵营也有宇文泰，宇文家族来自武川镇，家族在六镇很有根基。宇文泰在战争中幸存并被收编，后来成为西魏乃至北周的重要军事家底细。

战后处理的残忍，把事情推向更深的动荡。尔朱荣对六镇军民采取了残酷手段，折磨、屠杀并不罕见。被镇压的那群人没有得到安置，两年内发生了二十六次起义。尔朱应付不来，于是把这些人“转赠”给高欢，让他去管理。高欢后来利用这批人翻手将尔朱本人打倒，另起风云。这段反复说明，短期的暴力能收效，但只会埋下长期的祸根。

北方的动荡也吸引外面势力。南梁方面借机扶持北海王元颢北上复位，安排陈庆之带七千兵护送。陈庆之一路北伐，打了近乎五十仗，连下三十多城，甚至一度攻入洛阳。北魏最终以七万大军将他赶回，但未能全歼，陈庆之退回南方。这一波北伐把北方的压力放大，也说明南朝北伐在这个历史阶段还能产生重大影响。

历史资料里对尔朱荣的形象分歧很大。他自比古人，想把自己和伊尹、霍光类比。后世史书对他的记载有赞有弹。有人指出，《魏书》在对他的记述上有美化之处，可能和作者接受过尔朱家族的利益有关；也有人直言他的残酷和贪婪带来了深重苦难。史料的这些差异，说明当时政治与写史之间的利益牵连并不少见。

关于几个重要人物的结局：葛荣被俘，起义垮台；侯景因功被任重要州刺史；宇文洛生虽然战功赫赫，后被尔朱所惧而遭杀戮；宇文泰得以存活并被并入他部，后来成为西周、隋唐时期关陇集团的祖师级人物。高欢则借机崛起，最终在东魏权力舞台上占据一席，后来其子高洋建立北齐。

这场河北大乱的脉络看着乱，但有几个清晰点：军事力量如果不能转化为稳定的统治，短期胜利很快会生变；内部团结和民心的支持是能否长久占据一方天地的关键。听着像大道理，但那些当时的活人用血和地盘把它反复验证了。

参考资料：

《北史·卷四十八》

《梁书·卷第三十二》

《题阙·其三十一》

《洛阳伽蓝记·卷二》

罗新本.《娄昭君平议──兼论北齐乾明政变》.天府新论,1997

王浩纯.《北朝隋唐尔朱氏家族研究》.西华师范大学,2024

李煜东.《“尔朱荣传”与<魏书>“秽史”说新论》.内蒙古民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