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头七,大哥林森把一个陈旧的牛皮纸笔记本,“啪”一声,放在了八仙桌正中。
桌上的素菜还冒着热气,亲戚们的哀恸还挂在脸上。
林森的动作不大,声音却像一声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爸走了,有些事,该算算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又落在我丈夫陈阳身上,最后停在我妹林晚脸上。
那本子,我认得,是我爸的记账本。
我妈走得早,我爸有记账的习惯,一笔一笔,从不含糊。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预感,像蛇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
陈阳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我哥。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账本,每一页都用黑色的水笔记得密密麻麻。
“爸在我家养老八年,吃穿住行,人情往来,我这儿都记着。”
“小妹,你和陈阳,每年给三万五,八年,一共二十八万。”
“林晚,你条件不好,每年给一万,八年,八万。”
他的手指点在账本上,像法官在敲法槌。
“爸这八年,总共花销,六十二万三千七百块。”
“刨去你们给的三十六万,还差二十六万三千七百块。”
“这笔钱,我和你嫂子承担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我们消化的时间。
“爸走得突然,没留什么东西,就一套老房子。”
“我的意思是,这二十六万,就从老房子的房款里先扣给我。”
“剩下的,我们兄妹三人再平分。”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一桌子亲戚,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我嫂子低着头,默默地给林森碗里夹了块豆腐。
林晚的脸,瞬间白了。
我却笑了。
这笑声在肃穆的饭桌上,显得格外刺耳。
林森的眉头拧了起来:“林 Shu,你笑什么?”
我没回答他,只是觉得荒谬。
荒谬得像两天前,我点开陈阳手机里那个打车软件时一样。
那个晚上,也像今天一样,下着雨。
时间拨回两天前。
我刚结束一个持续了半个月的并购案,身心俱疲。
推开家门,一片漆黑。
陈阳不在。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公司加班,项目催得紧。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没多想。
我们结婚七年,他是建筑设计师,我是律师。
忙,是我们的常态。
我脱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进厨房。
锅里温着一锅汤。
莲藕排骨汤,我爸最爱喝的。
这是陈阳炖的,他知道我第二天要回我爸那儿。
汤还温着,我的心却凉着。
我们之间,好像只剩下这种程序化的关心。
像设定好的闹钟,到点就响,提醒我们还是夫妻。
我盛了一碗,汤很鲜,但我喝不出暖意。
我们努力了很久,想要个孩子。
从期待,到失望,到麻木。
医院的消毒水味,几乎成了我们婚姻的背景音。
最后一次,医生拍着我的病例,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说:“林律师,放宽心吧,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
那天以后,陈阳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
我们之间的沉默,也从那天开始,变得像实体一样,沉重,拥挤。
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机械地喝着汤。
陈阳的手机放在旁边的玄关柜上充电。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消息。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密码是我的生日,他从没换过。
我心里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或许只是想找点什么,来印证我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猜测。
我点开了那个最常用的打车软件。
“常用同行人”那一栏,赫然跳出一个名字。
备注是:小安。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已同行17次。
最近的一次,就是今天下午六点。
从他的公司,到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区。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点开那个小区的位置,在地图上放大,再放大。
那是一个新建的青年公寓。
我关掉地图,点开微信。
置顶的联系人里,没有“小安”。
我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安”。
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背景是她们公司的团建合照。
我认得她,陈阳提过,新来的实习生,叫安琪。
很努力,很有灵气。
朋友圈是开放的。
最新的动态,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一张照片,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柠檬。
配文是:加班的夜晚,也有一碗专属的柠檬拉面。超幸福。
照片的角落,露出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
和陈阳手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餐桌前,那碗汤已经冷了。
我把它倒进了水槽。
莲藕和排骨沉下去,像我那颗正在下坠的心。
我不是一个会歇斯底里质问的女人。
我的职业教会我,在没有拿到全部证据之前,保持沉默,是最有利的武器。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审讯。
陈阳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带着一身的雨气和疲惫。
“回来了?”他换着鞋,声音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嗯。”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他显然被黑暗中的我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
“省电。”
他大概觉得我的回答有些奇怪,但疲惫让他没力气深究。
“我给你炖了汤,喝了吗?”
“喝了。”我说,“凉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
我看着窗外的雨,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我们的家在二十三楼,像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孤岛。
婚姻是什么?
我以前觉得,是两个人合力盖一间房子,遮风挡雨。
后来我觉得,它更像房间里的一个灯泡。
时间久了,钨丝会老化,会变暗。
有时候你甚至察觉不到,直到有一天,它彻底不亮了,你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
陈阳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
“很累?”我问。
“嗯,一个项目到了关键节点。”他坐在离我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茶几。
“你爸那边,明天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
“好。”
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打车软件里,那个叫小安的,是谁?”
他擦头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把毛巾放下。
我能看到他肩线的弧度,从放松到绷紧。
“公司一个实习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同行十七次,挺顺路的。”
我开了手机的免提,把下午看到的那个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每念一个字,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陈阳,我的职业习惯是,凡事讲证据。”
“我不是在质问你,我是在告知你,我已经知道了。”
“现在,你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
“说的内容,将作为我们后续处理这件事的参考依据。”
我的语气,冷静得像在法庭上对我的当事人做庭前辅导。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解脱?
“小舒,我……”
他开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累”这个字,他说了无数遍。
他说,感觉自己像掉进一个黑洞,每天被工作、房贷、还有我们之间那种沉闷的压力拉扯着。
他说,他喘不过气。
“所以,你需要一个能让你喘口气的人?”我替他说了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很年轻,很明亮。”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没那么累。”
明亮。
多刺眼的一个词。
衬得我这里的世界,愈发灰暗。
“多久了?”
“三个月。”
“她知道你结婚了吗?”
“知道。”
我点了点头,心里最后一点侥t幸,也熄灭了。
“我需要见她一面。”我说。
他猛地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小舒,你别……”
“我不是去吵架的。”我打断他,“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
“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但这件事,牵扯到了第三方。作为过错方,你有义务配合我,把外部问题清理干净。”
我说话的语气,不像个妻子,更像个项目经理。
在处理一个突发的、棘手的危机。
陈阳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提高一丁点音量。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第二天,我没有去我爸那儿。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
我爸在那头“哦”了一声,说:“工作要紧,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脸色憔ăpadă。
我化了一个很浓的妆,用最鲜艳的口红,试图遮盖住所有的疲惫和狼狈。
我们约在一家离他们公司不远的咖啡馆。
我先到的,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陈阳带着那个叫安琪的女孩走进来时,我的心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她真的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
那种青春的、未经雕琢的明亮,是任何化妆品都伪装不出来的。
她在陈阳身后,显得有些局促和害怕。
陈阳的脸色也很难看,像个即将被公开审判的犯人。
他们在我对面坐下。
我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没有看他们。
“想喝点什么?”我问安琪,声音很温和。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陈阳。
陈阳没说话。
“来杯柠檬水吧。”她小声说。
服务员很快端来了柠檬水。
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我叫林 Shu。”我先开了口,看着她,“陈阳的妻子。”
她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想指责你什么。”
“成年人的世界,所有选择,自己负责。”
“我只是想跟你确认几件事。”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怯意,看着我。
“第一,你和他开始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已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他有没有跟你承诺过,会离婚娶你?”
她飞快地看了陈阳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他说……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一个地方待一会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心里冷笑一声。
多经典的借口。
一个疲惫的男人,一个温暖的港湾。
“第三,你们之间,除了情感,有经济上的往来吗?比如,他给你买过什么贵重的礼物,或者给过你钱?”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它决定了这件事的性质。
安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没有!林律师,我不是……我不是那种人!”
她似乎很激动,连对我的称呼都变了。
看来,陈-阳没少跟她提起我。
“我只是觉得……他很好,很会照顾人。在他身边,很有安全感。”
安全感。
这个词,从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用来形容一个背叛了家庭的男人。
多么讽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那些关于道德、关于责任、关于破坏别人家庭的后果。
但看着她那张年轻又迷茫的脸,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就像一颗青涩的柠檬,被人摘下来,榨干了汁水,用来调剂别人的生活。
她以为那是爱情,其实,那不过是一杯临时的、解渴的柠檬水。
“安小姐。”我换了个称呼。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过怎样的‘感觉’。”
“我今天来,是来宣告我的所有权。”
“陈阳,是我的合法丈夫。我们的婚姻,受法律保护。”
“你们的行为,是对我合法权益的侵犯。”
“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只是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脏。”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主动辞职,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第二,我去找你们公司的领导,找你的父母,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包括你们的聊天记录,打车记录,还有那碗‘专属的柠檬拉面’。”
我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她求助地看向陈阳。
陈阳全程低着头,像个木头人。
“我……”她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如果你还在那家公司,我会启动第二套方案。”
“相信我,作为律师,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和你家人,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这不是威胁,这是告知。
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积水的路面,倒映着灰色的天空。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却丝毫没有缓解。
我赢了吗?
像个女王一样,宣告了主权,击退了入侵者。
可我一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
只觉得满心荒凉。
回到家,陈阳已经在了。
他坐在我们两天前对峙的那个单人沙发上,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
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
“小舒。”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我开始起草一份文件。
《婚内忠诚协议》。
财产分割,子女抚养(虽然我们没有),过错方赔偿……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条款,都写了进去。
写得冷静,客观,像在处理一个与我无关的案子。
陈阳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
“你要跟我离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暂时不打算离婚。”我头也没抬。
“那这是什么?”
“一份合同。”
我把写好的协议打印出来,递给他。
“我们的婚姻,也需要一份合同来约束了。”
“陈阳,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签,或者不签,你选。”
他看着那份协议,上面冰冷的法律条文,像是在给他和我的婚姻,盖上一个“待观察”的戳。
“共同财产,婚后收入,全部归我所有。”
“你的个人开支,需要向我报备。”
“未经我允许,不得与任何异性有非工作必要的接触。”
“忠诚义务,是本协议的核心条款。”
“任何形式的违约,你将净身出户。”
“并且,我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拿着那几张纸,手在抖。
“小舒,你这是在……审判我。”
“不。”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留在我们这个‘家’里的机会。”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以前我以为你懂,现在看来,你需要一份书面的东西来提醒你。”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书房里,只剩下打印机散热的嗡嗡声。
很久之后,他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像他此刻混乱的心。
就在他签完字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
是大哥林森打来的。
“小妹,你快来医院!爸……爸不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后面的事,就像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我们赶到医院,我爸已经在抢救了。
我和林森、林晚,守在抢救室门口。
那扇白色的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隔开了生与死。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爸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医生早就说过,不能受刺激。
我不知道他那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几个小时后,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对我们摇了摇头。
我感觉天旋地转。
陈阳扶住了我。
他的手掌很温暖,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觉得,我的天,塌了一半。
另一半,在两天前,就已经塌了。
我爸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不喜欢热闹。
陈阳忙前忙后,表现得像个无可挑剔的女婿。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弥补,来靠近我。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把时间当成硬币,投入一台坏掉的机器,你换不回任何东西,只会一次次听到它吞掉硬币后,那空洞的回响。
我以为,处理完我爸的后事,我就可以关起门来,独自舔舐我的双重伤口。
我没想到,还有一场战争在等着我。
一场以“亲情”为名,以“账本”为武器的战争。
思绪回到这张压抑的饭桌上。
我看着我哥林森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看着他旁边,默不作声,却用眼神支持他的我嫂子。
看着我妹林晚那张苍白又无措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我爸记账,是为了清晰。
我哥记账,却是为了清算。
“哥。”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说完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冷静,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我来说几句。”
我把面前的碗,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一块说话的空间。
“第一,我们每年给三万五,是当初我们兄妹三人一起商量好的。”
“这个数额,是基于爸当时的生活所需,也考虑了我们各自的经济状况。”
“当时,你和嫂子都同意了。白纸黑字,我们还签了份家庭协议。”
“那份协议,一式三份,我们人手一份。”
“哥,你的那份,还在吗?”
林森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还记得那份协议。
“第二,你说爸在你家养老,你和嫂子辛苦了,我们都认。”
“但是,赡养父母,是子女的义务,不是一门生意。”
“如果你觉得,照顾爸是一笔需要精确计算成本和收益的买卖,那你当初就不该答应。”
“你大可以把爸送到养老院,我们按月支付费用,账目更清晰。”
“是你自己,拍着胸脯说,‘爸交给我,你们放心’。”
“怎么,现在爸走了,你的承诺,也跟着走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看向那本账本。
“这本账本,是爸的,不是你的。”
“我爸记账,是记录生活,不是为了让子女在他百年之后,用来互相清算,互相攻击。”
“你拿出这本账本,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一笔一笔地算钱。”
“哥,你算的不是账,是亲情。”
“你这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你这八年的付出,都是明码标价的。”
“你这也是在打爸的脸。”
“他老人家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用他留下的东西,来为难他的女儿。”
“哥,你的心,不会痛吗?”
我说完,整个饭桌,死一般的寂静。
林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嫂子的手,在桌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角。
林晚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
“林 Shu,你……”林森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是他们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敢承认的事实。
“房子的事,按法律程序走。”
“爸的遗产,我们三人,依法继承,谁也别想多占一分。”
“至于你说的这二十六万……”
我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这张卡里,有三十万。”
“密码是爸的生日。”
“就当我,替我和林晚,买断你这八年的‘辛苦’。”
“从此以后,我们只谈法律,不谈亲情。”
我把卡推到桌子中央。
那张薄薄的卡片,像一道楚河汉界,把我们兄妹,彻底隔开。
林森看着那张卡,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被愤怒和羞辱所取代。
“林 Shu!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用钱羞辱我吗?”
“是。”我直视着他,“我就是在用你最看重的东西,来结束这场闹剧。”
“我不想让爸在天上看着,他的儿女,为了钱,撕破脸皮,变成仇人。”
说完,我站起身。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我拉起林晚,“小晚,我们走。”
陈阳也立刻站了起来,拿起我的包,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走出那个压抑的家,外面天已经黑了。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晚一直在哭。
“姐,我对不起你……我没用,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停下脚步,帮她擦了擦眼泪。
“傻瓜,跟你没关系。”
“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那二十六万,对大哥来说,可能真的不算小数目。
他工厂效益不好,孩子又在上大学,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但我不能接受他用这种方式,来“讨债”。
他把亲情,变成了一场冰冷的交易。
这是我无法容忍的。
陈阳把车开了过来。
他默默地打开车门,让我们上去。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只有林晚压抑的抽泣声。
陈阳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任何事。
我只想静一静。
把林晚送回家后,我和陈阳往回开。
路过一条江边,我让他停车。
我下了车,走到江边。
江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就像我的生活。
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我的爱情,我的亲情。
陈阳走到我身边,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小舒,别难过。”
“我难过什么?”我看着江面,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生活真像一个法庭,到处都要留存证据。”
“一不小心,你就会被最亲的人,告上审判席。”
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我也是在说他。
“那张卡里的钱……”他有些犹豫地问。
“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说,“按照我们签的协议,动用大额资金,需要向你报备。”
“我现在,正式向你报备。”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小舒,你一定要这样吗?”
“用我们之间那份冰冷的协议,来跟我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
“陈阳,是你先选择用一份虚假的温情,来对我撒谎的。”
“我们现在,不过是换了一种更‘诚实’的方式相处。”
“至少,它是透明的,有规则的,不是吗?”
他无言以对。
江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忽然觉得很累。
比打完一场官司还累。
“回家吧。”我说。
回到家,我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陈ar Yang 没说话,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是我喜欢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上面还卧着两个漂亮的荷包蛋。
“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他把面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了安琪朋友圈里那碗“专属的柠檬拉面”。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拿走,我不想吃。”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小舒……”
“我说拿走!”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是这几天以来,我第一次情绪失控。
他默默地把面端走了。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他压抑的叹息声。
我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一起来?
为什么我努力想要维系的家,无论是娘家,还是我们自己的小家,都变得如此支离破碎?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感觉身上一暖。
是陈阳拿了条毯子,盖在我身上。
他没有走,就坐在我旁边的地毯上,守着我。
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他不知道,这件珍宝,已经被他亲手打碎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对不起。
第一次,是在我拿出手机证据的时候。
“小舒,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是,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份协议,我签了,我就会遵守。”
“我会用我的行动,来证明……”
“证明什么?”我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他,“证明你还能再次获得我的信任?”
“陈阳,信任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即使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了。”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
“但我会努力,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把它一点一点地抚平。”
“你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快十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刻着我熟悉的疲惫和挣扎。
我忽然想,或许,我们的婚姻,真的病了。
病得很重。
而安琪的出现,只是一个病症。
病根,在我们自己身上。
“协议的有效期,是多久?”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没有写。”
“那就先定一年吧。”我说。
“一年为期。”
“这一年里,你是我的丈夫,但我们是‘合同制’夫妻。”
“一年后,看你的表现,我再决定,是续约,还是解约。”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光亮,重新燃起。
“好。”他重重地点头,“好。”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了。
这是我们结婚七年来,第一次。
第二天,我接到了林晚的电话。
她说,大哥把那三十万取出来了。
然后,给我和她,各转了五万。
说是爸的遗产,提前分了。
老房子,他也不争了,说让我们俩看着办。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钱,果然是解决家庭矛盾最快,也最残忍的方式。
它能迅速地划清界限,也能迅速地暴露人性。
我和大哥的亲情,大概就值这二十万了。
生活,还在继续。
陈阳开始严格地遵守我们之间的“合同”。
他每天按时回家,手机随便我看。
周末会陪我去看电影,去逛公园。
他会记得给我买我喜欢吃的石榴,然后一颗一颗地剥好,放在水晶碗里。
像我们刚恋爱时那样。
他不再喊累,也不再抱怨。
他只是默默地,做着所有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我们的家,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甚至,比以前更“和谐”。
但我知道,那不一样了。
就像那只被我摔碎过又粘好的玉坠。
我爸送我的。
裂痕,永远都在。
我开始慢慢地处理我爸留下的老房子。
林晚说,姐,都听你的。
我找了中介,挂了出去。
房子很快就卖掉了。
我和林晚,平分了那笔钱。
我把属于我的那部分,存进了一张新卡里,没有动。
秋天的时候,安琪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她说,她已经辞职离开这座城市了。
她说,对不起。
她说,祝我幸福。
我没有回复。
删掉了邮件。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我和陈阳的关系,在“合同”的约束下,慢慢地回温。
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我们好像,真的可以回到过去。
直到那天晚上。
我们正在吃饭,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哥只要了二十万吗?去查查爸生前最后半年的银行流水吧。”
我的手,猛地一抖。
筷子,掉在了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