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女婿林健打来的。
“妈,我妈明天到。”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嗡鸣,像一只试图悄悄落地的飞虫。
我正给小树削苹果,闻言,刀锋在果皮上停顿了半秒。
一圈完整的、薄如蝉翼的果皮,就这么断了。
“哦。”
我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她……这次来,就不走了。”林健在那头补充,声音更低了些。
“知道了。”
我把削了一半的苹果递给凑过来的外孙小树,抽了张纸巾,仔细擦拭着水果刀和手指。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汽。
客厅的灯光,也因此显得有些冷。
挂了电话,我看着小树咔嚓咔嚓地啃着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他已经十岁了。
我带了他十年。
从他落地时那个软软糯糯的红皮小团子,到现在这个会跟我顶嘴、会偷偷藏起考试卷子的小男子汉。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我自己的家,那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早已积了薄薄一层灰。
而这里,女儿林悦和女婿林健的家,每一个角落都烙印着我的气息。
小树的每一件衣服,哪件该手洗,哪件能机烘,我了如指掌。
林健的胃不好,我煲的汤总是温温地在锅里煨着。
林悦有轻微的洁癖,我每天要把地板擦到反光。
我以为,这会是我的后半生。
原来,只是我以为。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把断了果皮的刀,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深,但凉飕飕地漏着风。
我没哭,也没闹。
到了我这个年纪,情绪就像珍贵的旧物件,不能轻易示人,更不能随意损耗。
我只是平静地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锅里添水。
今晚,我想吃一碗清汤面。
不加任何浇头,就撒一点葱花。
像我刚退休那会儿,一个人生活时,最常吃的晚餐。
两天前。
那是个晴天。
我像往常一样,清晨五点半起床。
先是轻手轻脚地熬上粥,再把小树今天要穿的校服熨烫平整,挂在床头。
六点半,准时叫他起床。
小家伙赖床,我便挠他痒痒,直到他笑着求饶。
餐桌上,牛奶的温度正好,鸡蛋剥得光滑,三明治切成他喜欢的三角形。
林悦和林健总是行色匆匆。
“妈,来不及了,路上吃。”
这是他们最常说的话。
我把打包好的早餐塞进他们手里,叮嘱慢点开车。
送走他们,再送小树上学。
回家的路上,我会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蔬菜和活蹦乱跳的鱼。
下午,小树放学,我陪他做作业,听他讲学校里的趣事。
晚上,等那两个加班的大人回家,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已备好。
这样的生活,像一台精准的钟表,十年如一日。
我从未觉得是负担。
看着女儿一家安稳,看着外孙健康成长,我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用。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收拾小树的球鞋。
林健破天荒地早早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袋石榴,个个饱满红润。
“妈,您歇会儿,我来。”他接过我手里的刷子。
我有些意外。
“今天公司不忙?”
“嗯,项目刚结束,调休。”他笑笑,笑容有些不自然。
他一边刷鞋,一边跟我闲聊。
“妈,您来我们这儿……也有十年了吧?”
“整十年了,小树过完生日就满十年。”
“辛苦您了。”他低着头,泡沫溅到他的裤脚上。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我摆摆手,准备去厨房看看汤。
“我妈她……身体一直不太好。”他突然说。
我的脚步顿住了。
“老毛病了,风湿。”
“嗯,是该多注意。”我应着。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刷着鞋,水声哗哗作响。
现在想来,那天的对话,就是一场铺垫。
一场精心安排,却又略显笨拙的预告。
他试图用一颗石榴的甜,来中和即将到来的苦。
可惜,我不好甜食。
亲家母秦兰,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
林健开车去接的,林悦请了半天假,在家里准备。
她显得很不安,一会儿给我递个水果,一会儿又问我累不累。
“妈,委屈您了。”她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说什么傻话。”我拍拍她的手背,“你婆婆来了,是好事,家里热闹。”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
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三室一厅。
他们夫妻一间,小树一间,我一间。
如今,秦兰来了,要住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门铃响了。
林健搀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走进来。
那就是秦兰。
我见过几次,都是在老家,逢年过节的时候。
她穿着不合身的暗色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眼神带着初来乍到的局促和打量。
“亲家母。”我迎上去,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哎,哎。”她咧开嘴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林健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提进来,有土特产,有自家种的菜,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
“妈,这是您的房间。”林健指了指我的卧室。
我看见,我床头那盆养了三年的兰花,被挪到了阳台上。
我的枕头和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衣柜顶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床崭新的大红花被褥。
刺眼,又陌生。
“亲家,这……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的房间啊。”秦兰搓着手,一脸过意不去。
“没事,我跟小树挤一挤。”我淡淡地说。
林悦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不想让她为难。
更不想,在这场家庭权力交接的仪式上,扮演一个哭闹着不肯退场的老人。
那太难看了。
晚饭的气氛,很微妙。
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按着林健和小树的口味来的。
秦兰坐在桌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想帮忙,却被我婉拒了。
厨房是我的领地,我不习惯有人打乱我的节奏。
“建儿,多吃点这个,这个补。”秦兰夹了一大块肥肉放进林健碗里。
林健皱了皱眉,但还是吃了下去。
“小树,来,奶奶给你夹鱼。”她又把筷子伸向那盘清蒸鲈鱼。
一筷子下去,完整的鱼身被戳得稀烂。
小树看着自己碗里带着鱼刺的碎肉,扁了扁嘴,没作声。
我默默地给他挑出鱼刺,把他不爱吃的鱼皮拨到一边。
“亲家手艺真好。”秦兰由衷地赞叹。
“随便做做。”我回答。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客气。
饭后,林健和林悦抢着洗碗。
秦兰则打开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她爱看的乡土剧。
高亢的唢呐声和哭天抢地的对白,充斥着整个客厅。
小树躲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陌生的画面,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个我经营了十年的家,正在迅速地被另一种气息覆盖。
我没有去小树的房间。
我知道,他房间那张一米二的小床,容不下我们两个人。
我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客厅的灯没有关。
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十年。
我投入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像一个尽职的CEO,打理着这个名为“家”的公司。
如今,董事会空降了一位新领导。
而我,这个元老,被体面地“劝退”了。
我没有愤怒。
愤怒是弱者的武器。
我只有冷静。
冷静地评估我的资产,规划我的未来。
我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虽然不大,但足够安身。
我每个月有五千块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足够温饱。
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这就够了。
天亮了。
我比所有人都起得早。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做早餐。
而是回到我的房间,那个已经属于秦兰的房间。
她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打开衣柜,拿出我的几件衣服,还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里面放着一枚玉坠,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手提袋里。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然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他们起床。
第一个出来的是林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跟你们说。”我的声音很平静。
很快,林悦和秦兰也起来了。
小树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外婆,我饿了。”
“今天,让奶奶给你做早餐。”我说。
一家人都愣住了。
我把手提袋放在茶几上。
“林健,林悦,我们谈谈。”
我刻意忽略了秦兰,这不是她的错,我不想让她难堪。
“妈,您这是……”林悦看着那个手提袋,脸色发白。
“我决定,搬回我自己的家去。”
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林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悦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妈!您别这样,您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是……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我摇摇头,看着她,“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好女儿。林健,也是个好女婿。”
我的目光转向林健。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是儿子,赡养母亲,天经地义。我完全理解,也支持。”
林健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跟你们吵架,也不是要发泄情绪。我只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我顿了顿,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在这里十年,带大小树。这十年,不是一句‘辛苦了’就能概括的。它是我生命里,一段实实在在的时间。”
“我把它当成一份工作,一份没有合同、没有薪水,但责任重大的工作。我自认,我做得还不错。”
“现在,秦兰亲家母来了。她可以接替我的工作。很好,我也可以退休了。”
“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林悦哭着说,“您怎么能是工作呢?您是我们的妈,是小树的外婆啊!”
“正因为我是妈,是外婆,所以我才要活得体面。”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不想变成一个赖在你们家里,被嫌弃,被忽视的老人。我也不想跟亲家母争风吃醋,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你们夹在中间为难。”
“这个家,女主人是你,林悦。以前我在这里,是帮你。现在,你婆婆来了,你更应该承担起女主人的责任。”
“我搬回去,对所有人都好。”
“第一,我有了自己的空间和时间。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块,足够我生活。我想去报个老年大学,学学书法,跳跳舞,这些都是我年轻时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
“第二,你们一家三口,加上你婆婆,可以重新建立你们的家庭秩序。没有我这个‘前任’在旁边指手画脚,你们会磨合得更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小树。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他要学会尊重两位奶奶,也要学会慢慢独立。”
我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林悦压抑的抽泣声。
秦兰站在卧室门口,一脸的不知所措。
林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赶您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你没有。”我看着他,目光平静,“但你的行为,造成了这个结果。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婚姻,家庭,就像一份合同。我们每个人都在履行自己的权利和义务。以前的合同条款,是我在这里,照顾你们的生活。现在,情况变了,我们就需要重新签订一份合同。”
“新的合同就是:我,作为小树的外婆,林悦的母亲,拥有探视权和被孝敬的权利。我不再承担全职保姆的义务。”
“我的退休金,是我自己的。我怎么花,花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你们,作为子女,有赡养我的义务。这个义务,体现在逢年过节的问候,在我生病时的照顾,而不是把我捆绑在你们的生活里,让我失去自我。”
这番话,我在心里演练了一整夜。
每一个字,都冷静得近乎残酷。
但我必须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流露出丝毫的软弱和不舍,这件事,就会变成一笔糊涂账。
最后,受伤的,会是所有人。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把生活弄得一团糟。”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我站起身,拎起我的手提袋。
“小树,过来,跟外婆说再见。”
小树愣愣地走过来,他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外婆,你要去哪里?”
“外婆回家。”我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周末,外婆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他的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
“小树,男子汉,不哭。记住,外婆永远爱你。但外婆,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说完,我不再停留。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哭声、挽留声,被我关在了门里。
走廊的白光,照在我的身上,有些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了十年的壳。
轻松,又有点空落落的。
我回到了我的小房子。
推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
我打开窗,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
阳光照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我开始打扫。
把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干净。
把床单被罩换成我喜欢的素色。
然后,我去楼下的超市,买了一束百合,插在瓶子里。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这是我的王国。
下午,我给自己煮了一壶茶,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来人往。
手机响了。
是林悦。
我没接。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
无非是哭着道歉,求我回去。
但我不能心软。
这场“独立战争”,我必须打赢。
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尊严。
晚上,林健的短信来了。
“妈,对不起。我们都错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过去看您。”
我回了两个字:“周末。”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报了一个社区的书法班。
又联系了几个老姐妹,约好下周一起去郊区泡温泉。
我的生活,像一潭被搅乱的池水,正在慢慢地,重新变得清澈。
周末,他们来了。
林健,林悦,还有小树。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水果。
林健的表情很憔ें,他给我鞠了一躬。
“妈,我混蛋,我没考虑您的感受。”
林悦的眼睛还是肿的。
小树紧紧地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
“外婆,你跟我们回家吧。奶奶做的饭,不好吃。”他小声说。
我笑了。
“傻孩子,不好吃,就教奶奶做。或者,让你爸爸妈妈学着做。”
我请他们进屋。
屋子不大,三个人一进来,就显得有些拥挤。
但我收拾得很干净。
“妈,您这里……”林悦欲言又止。
“挺好的。”我给她倒了杯水,“一个人住,足够了。”
我们聊了很久。
他们反复地道歉,承诺会处理好家里的事,请我回去。
我始终微笑着,摇着头。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一个选择题。”
“我选择了我的生活。你们,也要学会过好你们的生活。”
“林健,你把你母亲接来,是尽孝。这没有错。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为你这个决定,无条件地牺牲。”
“林悦,你不能永远依赖我。你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你要学会平衡你的家庭。”
“至于小树,他迟早要长大。你们不可能护他一辈子。”
我给他们讲了我这几天的生活。
讲我书法班上的趣事,讲我和老朋友们的温泉之约。
我的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期待。
他们渐渐地,不说话了。
他们可能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我不是在赌气,我是在开启我人生的新篇章。
临走时,我把小树拉到一边。
我从首饰盒里,拿出那枚玉坠,给他戴在脖子上。
“这是外婆的妈妈留给外婆的。现在,外婆把它给你。你要好好保管。”
“你要记住,无论外婆在哪里,都牵挂着你。”
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道被划开的口子,似乎在慢慢愈合。
虽然,还是会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我每天去上书法课,练字,喝茶。
周末,我会去林悦家。
我不再以主人的姿态,而是以客人的身份。
我会带上自己做的一些点心,或者给小树买的新书。
秦兰对我,有些敬畏,又有些尴尬。
她做的饭,依旧不合小树的口味。
家里,也确实如我所料,因为两个女主人生活习惯的不同,产生了一些小小的混乱。
林悦开始学着做饭,虽然手忙脚乱。
林健开始学着调和两个母亲之间的关系,虽然焦头烂额。
小树,似乎也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他会自己整理书包,会帮着做一些简单的家务。
有一次,我去看他。
他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外婆,我想你。但是我听你的话,我在学着当男子汉。
我看着纸条,眼眶湿了。
我的退出,像一颗投入家庭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yī,正在慢慢地,形成一种新的平衡。
虽然这个过程,对他们来说,有些艰难。
但成长,本就伴随着阵痛。
我的五千块退休金,我开始为自己花了。
我买了一件一直舍不得买的羊绒大衣。
我给自己办了一张健身卡。
我还计划着,明年春天,和老姐妹们一起,去云南旅游。
我把我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是谁的背景板。
我是陈慧。
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正在享受退休生活的老人。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一种全新的、健康的距离感中,平稳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我刚从健身房回来,洗了个热水澡,准备睡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林健。
很短,只有一句话。
“妈,您能过来一下吗?我妈……她摔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住了。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城市的霓虹,明明灭灭。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秋雨的夜晚。
手里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带着冰冷的、未知的命运,滚落到了地上。
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似乎,又拉开了新的序幕。
这一次,我该如何选择?
我拿起外套,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不能坐视不理。
无论如何,秦兰也是一条生命,是小树的奶奶。
但我也清楚,这一去,可能又会陷入一个新的泥潭。
一个关于“照顾”和“责任”的,更复杂的泥潭。
我赶到医院时,急诊室的走廊灯火通明,白得晃眼。
林健和林悦坐在长椅上,神情憔悴。
“怎么样了?”我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骨裂。”林健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右腿,小腿骨。医生说,要卧床休养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秦兰躺在病床上,打了石膏的腿被高高吊起。
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愧疚和不安。
“亲家……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安心养着,别想那么多。”我安抚了她一句。
林悦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这可怎么办啊……我跟林健都要上班,小树也要人接送,现在我婆婆又……”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家,刚刚勉强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因为一场意外,瞬间崩塌了。
他们需要一个人。
一个可以全天候在家,照顾病人,打理家务,接送孩子的人。
而我,是唯一的人选。
林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神里,有恳求,有为难,还有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他在等我表态。
整个走廊,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像一个倒计时的钟,催促着我做出决定。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想起了我的书法课,我的温泉之约,我那件新买的羊绒大衣。
那些刚刚冒出头的,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难道,就要这样,再次被吞没吗?
不。
我不能再回到过去。
那不是拯救他们,那是毁灭我自己。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办法,总是有的。”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第一,请个护工。白天在医院照顾,晚上你们俩轮流陪夜。”
“第二,小树的接送问题。早上你们送,下午放学,可以让他先去托管班,你们下班再去接。”
“第三,家里的家务和做饭。可以请个钟点工,一天来两三个小时,足够了。”
我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妈,请人……那得花多少钱啊?”林悦小声说。
“钱,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我看着她,“你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算低。房贷也还得差不多了。这笔钱,你们出得起。”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林悦,你不能总想着,用我的无偿付出来填补你们生活的窟窿。那是不公平的,也是不可持续的。”
“我来,是情分。我不来,是本分。”
“我现在可以帮你们联系护工和钟点工,我有些老邻居在做这个,人品靠得住。我可以帮你们把这个系统建立起来。”
“但是,我不会再搬回去,做那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免费保姆。”
“我的生活,刚刚开始,我不想再放弃了。”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包裹在亲情外的所有矫饰。
很疼,但能治病。
林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了起来。
“妈,您说得对。”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着我。
“是我太自私了。总想着依赖您,把所有的担子都甩给您。”
“请护工和钟点工的钱,我们来出。您……您就过您自己的生活。”
“有空的时候,能来看看我们,我们就很感激了。”
那一刻,我看到这个男人眼里的释然。
也看到了他的成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帮他们联系了可靠的护工和钟常工。
一开始,家里确实乱成一团。
护工和秦兰的语言不通。
钟点工不熟悉家里的物品摆放。
小树在托管班,也有些不适应。
林悦和林健,每天忙得像两个陀螺。
他们会打电话向我求助。
我会在电话里,耐心地指导他们。
“酱油在第二个柜子下面。”
“小树的红色外套在衣柜左边。”
“你婆婆喜欢吃软一点的面条。”
我像一个远程技术支持,解决着他们遇到的各种BUG。
但我坚持着我的底线:只动口,不动手。
我依然过着我的生活。
练字,健身,和朋友聚会。
周末,我会去医院看看秦兰,带一束康乃馨,陪她说说话。
也会去家里,检查一下小树的作业,给他讲讲故事。
我发现,秦兰对我的态度,变了。
从以前的尴尬和提防,变成了真正的尊敬。
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亲家,以前,是我糊涂。现在我明白了,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不是有智慧。
我只是,更爱自己了。
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又怎么能奢求别人的爱和尊重呢?
三个月后,秦兰出院了。
虽然还不能多走路,但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家里的护工撤了,只留下了钟点工。
林健和林悦,也在这场混乱中,迅速地成长起来。
林健学会了煲汤。
林悦学会了规划时间。
他们不再是两个被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孩子。
而是一对,真正意义上,可以独当一面的夫妻。
他们的家,虽然没有我打理时那么一尘不染。
但却多了一种,属于他们自己的,烟火气。
那天,是小树的生日。
他们请我过去吃饭。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香味。
是林健在厨房忙活。
秦兰坐在沙发上,指挥着小树摆放碗筷。
林悦在旁边,笑着切水果。
一幅无比和谐的画面。
饭桌上,林健举起杯。
“妈,这杯,我敬您。”
“谢谢您,教会了我们怎么去生活,怎么去爱。”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是你们自己,学会了长大。”
吃完饭,林悦塞给我一个红包。
“妈,这是我们给您的。不是赡养费,也不是保姆费。”
她顿了顿,说:“这是我们,为您报的云南旅行团的费用。您不是一直想去吗?”
我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是我离开那个家之后,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一种健康的,有界限的,彼此尊重又彼此关爱的家庭关系。
我没有推辞,收下了。
因为我知道,这是他们对我新的身份的认可。
我不再是那个默默付出的“功能性”母亲。
而是一个,值得被爱,被尊重的,独立的个体。
从云南回来后,我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我拍了很多照片,晒得黑了些,但精神头十足。
我把照片洗出来,做成一个相册。
有苍山的云,有洱海的风,有古城的石板路。
还有,我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继续着我的退休生活。
书法课已经小有所成,老师夸我的字里,有了一股“静气”。
我甚至开始,试着给我自己的那间小房子,添置一些新的东西。
一张更舒服的摇椅,一盏温暖的落地灯。
我好像,真的,找到了属于我的,那个安稳的“家”。
直到,我接到了秦兰的电话。
这很罕见,她很少主动联系我。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又有些神秘。
“亲家,你……你明天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你能不能……来家里一趟?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我笑着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是……是关于林健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心,咯噔一下。
关于林健的?
会是什么事?
第二天,我带着一丝疑惑,去了他们家。
家里只有秦兰一个人。
她把我拉进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然后,从床垫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很旧的,带密码锁的日记本。
“这是……?”我问。
“这是林健上大学时候的日记。”秦兰说,“我前几天收拾他以前的东西,无意中翻出来的。”
“我……我没文化,看不懂上面写的啥。但是,我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她说着,打开日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笑得很灿烂的女孩。
不是林悦。
“这个女孩,我没见过。”秦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亲家,我总觉得……林健心里,好像藏着事儿。他上次喝多了,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叫‘小安’。”
“我怕……我怕他对不起林悦。”
小安。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某个角落。
我忽然想起,在我还没搬出来的时候,有一次,无意中看到林健的手机导航。
在他的“常用同行人”里,有一个备注。
就是“小安”。
当时,我没有多想。
我以为,是他的某个同事,或者朋友。
现在想来,一切,似乎都另有深意。
我拿起那本日记,翻开了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上面,是林健年轻时,清秀有力的字迹。
“今天,我又见到小安了。她还是那么爱笑,像一束阳光。我多想告诉她,我……”
后面的话,被一团墨水,晕染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看着秦兰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看着窗外,那个我曾经以为,已经风平浪静的家。
我意识到。
我赢得了我的独立战争。
我帮他们,重建了家庭的秩序。
但在这个家的地基之下,似乎,还埋藏着一个,我从未触及过的,更深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也许,会引发一场,比我离开时,更剧烈的地震。
我合上日记本,指尖冰凉。
我知道,我的“退休”生活,可能,又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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