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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代价
临床试验的基地在柏林。苏晚再次辗转,带着更少的行李,住进了试验中心提供的集体宿舍。条件比苏黎世的地下室稍好,但依旧简陋。同住的志愿者来自世界各地,大多被疾病或贫困所迫,眼神里透着麻木或焦虑。
试验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更难熬。大剂量的药物通过静脉注入身体,带来持续的低烧、恶心、关节疼痛和难以忍受的疲惫。每隔几天就要抽十几管血,进行各种令人不适的检查。她脸上的疤痕,在药物的作用下,似乎真的软化了一些,颜色也淡了点,但随之而来的,是皮肤异常的干燥脆弱和免疫力下降导致的反复口腔溃疡。
她以“观察药物对皮肤瘢痕影响”的附加研究项目志愿者的身份,获得了一些额外的皮肤活检和跟踪评估机会。这让她得以接触到一些一线的研究人员和宝贵的临床数据。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从药物代谢机制到疤痕形成的细胞分子通路。她甚至开始尝试用自己可怜的生物学和医学基础,去理解那些复杂的研究论文,在笔记本上画满连研究员看了都惊讶的、虽然稚嫩但逻辑清晰的示意图。
“你学医的?”一次抽血后,一位戴着厚眼镜的年轻研究员好奇地问她。
苏晚摇摇头,声音因为口腔溃疡而含糊:“以前……不是。”
“那你很厉害,很有天赋。”研究员由衷地说,“很多概念,一点就通。”
天赋?苏晚扯了扯嘴角,一个轻微的动作却牵扯到唇边的溃疡,带来锐痛。她只是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试验补偿金如期打入账户,数额不菲,但距离那庞大的手术费用,仍是杯水车薪。她继续寻找其他“机会”。通过“V”的介绍,她接过一些翻译医学文献的私活,价格低廉但专业要求极高;她甚至偷偷去黑市卖过两次血——在柏林混乱的东区,昏暗的地下室里,针头刺入静脉的冰冷触感,和拿到那皱巴巴的钞票时的麻木,成为她记忆里又一个黑暗的烙印。
身体在超负荷运转和药物副作用下,迅速垮了下去。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影子。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瘦得形销骨立,裹在宽大的旧衣服里,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只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有一次,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她晕倒在地铁站。好心人叫了救护车。在医院醒来时,医生看着她的验血报告和憔悴不堪的样子,严肃地警告她必须停止这种自我毁灭般的生活,立刻补充营养,充分休息。
“小姐,你在透支你的生命。”医生是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眼神里带着不忍。
苏晚虚弱地笑了笑,没说话。生命?从火焰吞噬她的那一刻起,从她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所拥有的,就只是一副需要重塑的躯壳,和一颗被冰封后淬炼成铁石的心。透支便透支吧,若能换来重生,这条命,赔上又何妨?
她拒绝了住院观察的建议,拿了点最基础的营养补充剂,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回到了试验中心。还有最后一期用药和观察,完成后,她就能拿到全部补偿金。
那笔钱,加上她省吃俭用、拼命攒下的所有,刚刚够支付苏黎世那家诊所第一期,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手术——面部瘢痕松解、皮瓣移植和初步轮廓重塑。主刀医生,是那位顾问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国际公认的瘢痕修复权威,汉斯·穆勒教授。他的预约已经排到一年后,但苏晚用“V”提供的某种“加急”渠道(代价是另一笔不菲的“中介费”),硬生生挤进了三个月后的一个临时空缺。
离开柏林前,她最后一次站在宿舍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如鬼,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疤痕在药物作用下淡化了颜色,但依旧扭曲着五官的轮廓,左眼的轻微变形和嘴角的歪斜依然明显。丑陋,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但苏晚看着,缓缓地,抬起手,不是去遮挡,而是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快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
眼神冰冷而坚定。
第十章:刀锋
再次回到苏黎世,已是深秋。湖边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
穆勒教授的诊所位于苏黎世湖畔一栋独立的现代化建筑内,环境私密而宁静,与苏晚居住的破旧公寓和柏林试验中心的集体宿舍有着天壤之别。预约手术的病人非富即贵,苏晚的出现,像一颗格格不入的砂砾。
但穆勒教授本人,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太多架子。他是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眼神睿智而温和的老人。第一次面诊时,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仔细检查苏晚脸上的每一寸疤痕,测量,拍照,询问她受伤的经过、之前的治疗、对手术的期望,甚至问及她的心理状态和生活情况。
“Su女士,”检查完后,穆勒教授示意她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她,“你的情况确实非常具有挑战性。但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非同寻常的决心。这很好。整形外科,不仅是技术的较量,更是患者意志力的延伸。你准备好了吗?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很漫长,而且,就像我之前顾问告诉你的,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
苏晚摘下口罩,将自己最真实、最丑陋的一面完全暴露在这位权威面前。她没有躲闪,直视着教授的眼睛:“我准备好了。教授,请按照您认为最理想、最具长期效果的方式来制定方案。我不怕痛,也不怕时间长。我只想……要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行走在阳光下的机会。一个不再被定义为“怪物”或“累赘”的机会。一个,或许能拿回一点点被剥夺的东西的机会。
穆勒教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么,我们开始吧。”
第一期手术,持续了近十个小时。全身麻醉,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渊。苏晚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彻底解体的小船,碎片沉入冰冷的海底。
醒来时,剧烈的疼痛是第一个回归的感觉。脸上、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和加压敷料,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喉咙插着管子,无法说话。视线模糊,身体像被拆散后又草草组装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
她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才转入普通病房。疼痛管理用的是最强的药物,但依然无法完全压制那无处不在的、尖锐的灼痛和钝痛。她的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和半梦半醒的疼痛中度过。
穆勒教授每天都会来查房,仔细检查她的血运、皮瓣存活情况。护士们专业而细心,但看向她的眼神里,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毕竟,这样年轻,却要承受如此残酷的折磨。
拆线那天,苏晚依旧被厚厚的敷料包裹着。教授亲自操作,一层层揭开。冰凉的空气接触到新缝合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护士递来镜子。
镜中,依旧是肿胀不堪、布满新鲜缝合痕迹的脸,看不出太多变化,甚至因为肿胀而显得更糟。但穆勒教授指着左脸颧骨到下颌角那一片:“看,这里的挛缩已经松解了,皮瓣血运很好。基础已经打下。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和等待,然后我们进行下一次,对五官的精细调整。”
苏晚看着镜中那个肿胀变形的轮廓,点了点头。她没有失望,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这是一场战争,而第一场艰难的战役,她撑过来了。
恢复期漫长而枯燥。她严格按照医嘱,进行冷敷、用药、绝对的休息。脸上的肿胀慢慢消退,缝合处的疤痕逐渐变平、变淡,新移植的皮肤开始生长、融合。左眼被拉扯的感觉减轻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对称。她开始尝试做一些极其轻微的面部肌肉活动,在医生的指导下。
钱,再次如流水般花光。手术费、住院费、药费、后期的康复护理……林屿给的钱、临床试验的补偿金、她所有打工的积蓄、甚至包括那两次卖血的钱,全部投入进去,堪堪覆盖。她重新变得身无分文,甚至欠了诊所一小笔尾款。
但这一次,她没有慌乱。出院后,她搬到了一个更便宜、与人合租的阁楼间。她开始利用这几个月在医学知识上的疯狂积累,以及从“V”那里建立起的脆弱网络,尝试接一些更专业的活。她为一些小型的生物科技公司做数据分析和文献综述,为一些整容诊所翻译最新的技术论文,甚至偶尔帮人润色医学相关的求职信或研究计划。收入不稳定,但勉强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和必需的药物、复诊费用。
她不再需要去洗盘子或做清洁工,但脑力的消耗同样巨大。她常常对着电脑屏幕工作到深夜,阁楼没有暖气,她就裹着毯子,手指冻得僵硬,哈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
镜子,成了她最亲密的伙伴,也是最严酷的考官。她每天都会花时间观察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疤痕颜色的深浅,皮肤质地的软硬,肌肉牵动的流畅度。她记录下每一次复诊时教授的点评,自己查阅资料,试图理解每一个治疗步骤背后的原理。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治疗的毁容者,她正在主动参与自己“重塑”的每一个环节。
冬天过去,春天来临,湖边的树木抽出嫩芽。苏晚脸上的肿胀早已完全消退,第一次手术的效果逐渐显现。左侧脸部的轮廓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能看到手术痕迹和淡化的疤痕,但那种狰狞的扭曲感大大减轻。眼睛的对称性改善,嘴角的歪斜也得到了初步矫正。
穆勒教授对她的恢复情况表示满意,开始制定第二次手术方案:主要针对鼻翼的塌陷、唇形的精细修整,以及右侧脸颊一些残余的色素不均和细小疤痕。
“Su,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病人之一。”一次复诊时,穆勒教授看着她的最新照片对比图,由衷地说,“你的配合度,你对治疗的理解,甚至超过了很多医学生。你有没有考虑过,系统地学习这个领域?”
苏晚愣了一下。学习?成为像穆勒教授这样的人?这念头像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落在她早已干涸的心田上。
“我……可以吗?”她问,声音有些迟疑。她的基础太差了,而且,她背负着过去,背负着那张需要不断修复的脸。
“为什么不可以?”教授微笑着,“你有天赋,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更有……切身的体会。这会让你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患者的痛苦和需求。当然,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我觉得,你可以。”
可以。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刺破了长久以来笼罩她的、只为“修复容貌”而活的狭隘目标。她不仅仅是要变回一个“正常”人,她或许……可以走得更远。
离开诊所,苏晚没有直接回那个冰冷的阁楼。她走到湖边,春风吹拂着她已经长长了些、可以简单束起的头发,也拂过她脸上那些淡化的、却依然存在的痕迹。她看着湖面上跳跃的阳光,看着远处雪山顶上金色的夕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种崭新的、带着刺痛感的生机。
她拿出手机,登录那个几乎已经遗忘的、属于“苏晚”的邮箱。里面塞满了垃圾邮件和周雅茹定期发来的、千篇一律的问候和“劝导”。她一条都没看,直接清空。
然后,她点开浏览器,输入“苏黎世大学医学院入学申请”。
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眼中那簇越来越旺的火焰。
这条路,注定比修复面容更加崎岖漫长。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逃离或证明给谁看。她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个从灰烬和冰封中,一点点挣扎着爬出来的、新的生命。
刀锋,不仅重塑了她的脸,也开始重塑她的灵魂。
第十一章:蛰伏
医学院的申请,是一场硬仗。苏晚没有正规的医学预科背景,没有耀眼的学历,甚至没有一个“清白”的过往(她用的是“Su Wan”这个身份,经历全靠自己小心编织和“V”提供的有限协助)。她有的,只是一封穆勒教授破例为她写的、措辞谨慎但分量不轻的推荐信,一份她自己整理的、厚达几十页的、关于烧伤瘢痕治疗的学习笔记和文献综述,以及,面试时,她脸上那些正在逐步改善、却依然清晰可见的“活体案例”。
面试官是几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教授。他们翻看着她的材料,目光不时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Su女士,你的情况……很特殊。”主面试官推了推眼镜,“我们欣赏你的热情和……独特的经历。但医学院的学习是极其艰苦和漫长的,对学生的学术基础、心理素质和体能都有极高要求。你的身体……是否能承受?”
苏晚平静地回答:“教授,我经历过全身百分之二十以上的深度烧伤,经历过数次大型重建手术,经历过药物临床试验的副作用。我认为,我对痛苦和坚持的理解,可能比大多数同龄人更深刻。至于学术基础,我承认我的不足,但过去一年,我旁听了贵校相关的所有基础课程,这是我整理的笔记和自测成绩。”她递上另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教授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拿起那本笔记,翻看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对一些难点有自己的理解和标注。
“你脸上的治疗,还在进行中。这会影响你的学习吗?”另一位教授问。
“穆勒教授的治疗方案是分阶段的,我会合理安排时间,确保不影响学业。事实上,”苏晚微微挺直了背,“我对整形外科的兴趣,正是源于我自身的经历。我渴望系统地学习,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希望能将来帮助更多有类似遭遇的人。”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坚定,脸上那些淡化的疤痕,此刻不再是缺陷,反而成了某种无声的证明。
最终,她拿到了一个条件录取名额:需要先补修几门核心本科课程并取得优异成绩,同时,她的治疗必须与学业协调好,不能成为拖累。
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苏晚没有丝毫犹豫,签下了协议。
于是,她的生活进入了更加疯狂的三点一线:课堂、图书馆、穆勒教授的诊所或复健中心。她像一个贪婪的知识吞噬者,在解剖学、生理学、生物化学的海洋里拼命泅渡。同时,第二次、第三次手术接踵而至。每一次都是身心的巨大折磨,每一次都需要漫长的恢复期。她常常脸上还贴着敷料、裹着弹力套就去上课,引来同学侧目。但她不在乎,只是埋头记笔记,追着教授问问题。
经济上依旧拮据。奖学金微薄,她不得不继续接各种零散的翻译、数据分析工作,甚至开始尝试为一些科普网站撰写医学相关的文章。她住的地方从合租阁楼换成了学校附近更便宜、更拥挤的学生宿舍。吃最简单的食物,穿二手市场淘来的衣服。唯一不吝啬的,是购买书籍和支付必要的医疗费用。
她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她的世界被学习和治疗填满,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社交或回忆。周雅茹的邮件渐渐少了,最终只剩下节日时程式化的问候。苏晴和林屿的消息,她刻意屏蔽,只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会在财经新闻或社交版块的边角瞥见一两个熟悉的名字或身影,搭配着光鲜的照片。心湖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涟漪,随即被更紧迫的功课或疼痛淹没。
时间在笔尖和手术刀下飞快流逝。脸上的疤痕在一次又一次精细的修复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接近正常的皮肤纹理和颜色。鼻翼被重塑,唇形变得对称而自然,左眼终于能够完全闭合。穆勒教授的技术鬼斧神工,结合她自身年轻、修复能力强的优势,创造了几乎算是奇迹的效果。当然,仔细看,依旧能看到些许极淡的痕迹,尤其是在特定的光线下,但那已经不再是丑陋的烙印,反而像某种独特而神秘的纹路。
更重要的是,她的学识以惊人的速度积累。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医学知识,在她结合自身经历的反复揣摩下,变得鲜活而深刻。她开始在专业期刊上发表一些小文章,观点新颖,数据扎实,渐渐在小型学术圈里有了点微名。
第四年,她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所有考核,正式成为苏黎世大学医学院的一名研究生,主攻方向正是整形与重建外科。穆勒教授成了她的导师之一。
拿到学生证的那天,她一个人去了湖边。初夏的风温暖和煦,吹动她已长至肩头、柔顺黑亮的头发。她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荡漾,倒影有些模糊,但那轮廓清晰,五官秀致,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到眼尾、鼻翼侧边那些比肤色略浅的、极其细微的线性痕迹。
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抬手,将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阻滞或异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的那场火灾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将头发别到耳后,等着林屿回家。
恍如隔世。
不,就是隔了一世。
那个叫苏晚的、温顺的、等待着被爱也被抛弃的女人,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死在了那间冰冷的病房中。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苏珊·W·Su。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用痛苦和知识为自己重塑了身躯和灵魂的女人。
她转身,离开湖边,走向医学院那座古老的、爬满常春藤的建筑。步伐稳定,背影挺直,阳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蛰伏的时光即将结束。羽翼,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已悄然丰满。
只待风起。
第十二章:锋芒
研究生阶段,苏晚如同一把终于开刃的利器,开始真正显露出她的锋芒。
她的研究方向聚焦于重度烧伤后功能性及美学重建的优化方案,尤其是利用组织工程和微创技术改善传统手术的局限。这源于她自身的切肤之痛,也源于她跟随穆勒教授临床实践中观察到的诸多未满足的需求。她泡在实验室的时间比在宿舍还多,显微镜下细胞培养皿的细微变化,比窗外苏黎世的湖光山色更能吸引她的全部心神。
她的第一篇独立课题论文,投给了业内顶刊。审稿意见回来时,导师拿着厚厚的反馈文件,神情复杂地看着她:“Su,意见很激烈。有赞赏你临床视角独特、数据扎实的,也有批评你部分推论过于大胆、挑战现有范式的。修改工作量会非常大,而且,不一定能被最终接受。”
苏晚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那些措辞严厉的质疑。她的心跳平稳,眼神专注。“谢谢导师。我会逐条修改、补充实验数据或引用文献进行论证。如果最终不被接受,我会改投其他期刊,但核心观点我不会放弃。”
她的笃定和冷静,让导师有些意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
那几个月,她几乎住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饿了啃冷面包,困了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合眼片刻。脸上的最后一点修复治疗(主要是激光淡化细微痕迹和肤色均衡)也在同期进行,她常常顶着一脸做完激光后的红肿去参加组会,吓得学弟学妹们不敢多看。但她毫不在意,讨论学术问题时,思路清晰,言辞犀利,常常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关键。
论文经过三轮近乎严酷的修改,最终被接收了。发表那天,课题组小小的庆祝了一下。苏晚端着果汁,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在那一刻,沉重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这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她选择的这条路,她付出的所有代价,没有错。
这篇论文引起了不小的关注,不仅因为其内容,也因为她作为“患者转研究者”的特殊背景被期刊特意提及(在征得她同意后)。一些国际学术会议开始向她发出邀请。起初只是壁报展示,后来是简短的口头报告。
第一次站在国际会议的讲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同行时,聚光灯打在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微微的汗湿。台下也许有人能看出她脸上极其细微的、非天然的痕迹,但那又如何?她不再需要口罩和帽子。她穿着简洁合体的西装套裙,化了淡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身姿挺拔,眼神沉静。
她用的名字是 Dr. Susan W. Su。幻灯片打开,是她精心准备的研究数据和临床案例图片,包括一些她自身治疗过程的、匿名化的影像资料(获得伦理委员会批准)。她的报告逻辑严密,语言简洁有力,对答环节,面对尖锐提问,她应对从容,甚至能引经据典进行反驳。
报告结束,掌声响起。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真诚。她走下讲台,几位资深学者主动走过来与她交换名片,探讨合作可能。其中一位来自美国顶尖医疗中心的教授直言:“Dr. Su,你的工作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你将患者体验融入研究设计的视角,非常宝贵。有没有兴趣毕业后考虑到我们中心做博士后?”
苏晚礼貌地接过名片,微笑道谢,表示会认真考虑。内心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只有极深处,暗流在涌动。她知道,自己积累的资本,还远远不够。
随着研究成果的陆续发表和在国际会议上日益频繁的亮相,“Dr. Susan Su”这个名字,开始在整形与重建外科这个小而专的领域里,逐渐有了辨识度。她受邀参与编写专著章节,评审期刊论文,甚至开始有医疗器械公司找来,希望她参与新产品的临床评估。
经济状况终于彻底改善。她搬出了学生宿舍,租了一间安静舒适的公寓。买了得体的职业装,添置了像样的化妆品。她依然忙碌,但不再需要为生存挣扎。她将大部分收入存了起来,同时开始有计划地投资自己——参加更顶尖的培训课程,拓展人脉网络。
穆勒教授临近退休,将她视为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倾囊相授。一次课后,教授邀她喝咖啡,看着窗外灿烂的秋阳,忽然感慨:“Su,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样子。那么瘦,那么沉默,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光。现在,你做到了,甚至比我预想的走得更好、更远。”
苏晚搅拌着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是您给了我机会,教授。”
“机会只给准备好的人。”穆勒教授摇头,“是你自己抓住了它,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和智慧。不过,Su,”教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注意到,你似乎……没有个人生活。除了学术和临床,你的世界里几乎没有别的。这不好。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或者只为某个目标燃烧。你需要一些……温暖的东西。”
温暖?苏晚指尖微顿。她的世界早已被冰封太久,久到她几乎忘记了温暖是什么感觉。林屿曾给过的温暖,早已变成灼伤她最深的火焰。亲情?母亲和妹妹的“为你好”,是她坠落的推手。友情?她从未拥有,也不需要。
“谢谢教授关心。”她抬起眼,笑容标准而疏离,“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教授看着她无懈可击却毫无温度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苏晚知道教授的意思。但她早已决定,她重生的意义,不在于寻找温暖,而在于获得力量。一种足以让她面对过去、掌控未来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
她打开手机,日历上标记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最重要的国际会议——全球整形与再生医学峰会(GPRS)。这是业界最高规格的盛会,云集全球最顶尖的专家、学者、医疗机构负责人和投资者。大会设有“年度创新突破”奖项,并安排获奖者进行主旨演讲。
她的最新研究成果——关于利用生物活性支架复合自体干细胞促进烧伤后皮肤功能性再生的一项前瞻性临床研究——已经入围最终候选名单。最终结果,将在峰会开幕当天公布。
而峰会的举办地点,今年恰好定在——上海。
中国。上海。离江城,近在咫尺。
苏晚关掉手机屏幕,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晰的感知。
风,就要起了。
她蛰伏多年磨砺出的锋芒,是时候,指向该去的地方了。
第十三章:归途
飞往上海的航班在平流层平稳飞行。头等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已经入睡或戴着耳机看电影。苏晚靠窗坐着,膝盖上摊开着一份最新修改的演讲稿,但她并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舷窗外无垠的黑暗和下方偶尔闪烁的、如星河倒坠般的城市灯火上。
机舱广播提示即将进入中国领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难以言喻,悄然弥漫心头。不是近乡情怯,她早已无乡可归。也不是激动期待,这场回归,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冷静的战役。
她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光滑,只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白色细痕——那是多年前在柏林卖血时留下的针眼,后来经过激光处理,几乎消失。但触感还在,提醒着她来路的艰辛。
空姐送来温水和热毛巾。苏晚道谢接过,摘下脸上的金丝边平光眼镜(为了显得更专业、也稍微修饰眼型),用热毛巾敷了敷眼睛。镜子里倒映出的面容,精致,清冷,肤色白皙均匀,五官比例恰到好处,是一种带有混血感的、极具辨识度的美丽。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何种光线下,哪些角度,能看到那些被巧夺天工般隐藏起来的、极淡的修复痕迹。但这不再是缺陷,而是属于“Dr. Susan Su”独特履历的一部分,增添了几分神秘和故事感。
她重新戴上眼镜,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份与会者名单和议程册,翻到嘉宾介绍页。她的照片和简介排在中后位置,头衔是“苏黎世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整形与重建外科研究员,穆勒教授团队核心成员,GPRS年度创新突破奖最终候选人”。简介着重提到了她“从患者到研究者”的特殊经历和她在烧伤修复领域的突出贡献。
名单的前列,有几个熟悉的名字。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没有停留。然后合上册子,闭目养神。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人流如织。苏晚推着轻便的行李箱,穿过抵达大厅。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风衣,内搭浅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西装裤,脚踩低跟短靴,步履从容,气质清冷出众,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她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与多年前那些惊惧、怜悯或厌弃的视线不同,现在是欣赏、好奇,甚至一丝倾慕。
大会接待处设在机场VIP通道口,有专人举牌等候。看到她,工作人员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是苏黎世来的Susan Su博士吗?欢迎欢迎!专车已经在外面等候,送您去酒店。”
“谢谢。”苏晚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经过训练的口音,既不像纯粹的德语区口音,也没有明显的中文腔调。
前往市区的路上,她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繁华更胜往昔。这座城市,她只在很多年前和林屿蜜月旅行时匆匆来过一次,记忆早已模糊。如今再看,已无半分涟漪。
酒店是大会指定的五星级酒店,外滩景观房。房间宽敞奢华,落地窗外,黄浦江和对岸陆家嘴的璀璨夜景一览无余。苏晚放下行李,没有欣赏风景,先检查了会议资料包,确认了明天开幕式的流程和她的座位安排。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网络,登录了一个加密的云盘,调出几份文件。
一份是关于林屿公司的近期详细财报和商业动态分析。一份是关于苏晴的——她如今是江城小有名气的名媛和画廊主理人,社交媒体上的常客,与林屿母亲关系密切,时常陪伴林屿出席一些非正式商务场合,但两人从未公开承认恋情,外界猜测纷纭。还有一份,是关于她母亲周雅茹的,简单得多,显示她身体健康,常住江城,偶尔会去林屿家或苏晴的画廊。
苏晚的目光在这些信息上平静地扫过,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市场报告。然后,她关掉页面,点开了明天演讲用的最终版PPT,又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穆勒教授发来的信息:“Su,一切顺利吗?明天的演讲,放轻松,你准备得非常充分。我们都为你骄傲。”
苏晚回复:“谢谢教授,一切顺利。我会尽力。”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星河。江面上游轮驶过,拉出长长的、光怪陆离的倒影。
明天,GPRS峰会开幕。年度创新突破奖将在开幕式后揭晓并颁奖。无论得奖与否,她作为重要候选人和演讲者,都注定会成为焦点之一。
而根据大会议程和收到的内部消息,林屿的公司——屿森生物科技,作为本次峰会的重要赞助商之一,其CEO林屿先生也将受邀出席开幕式,并在后续的投资论坛环节发表讲话。
屿森生物科技,近几年涉足医疗美容和再生医学领域,势头颇猛。
世界真小。圈子,更小。
苏晚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完美的弧度。
她伸手,缓缓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那片繁华的夜景隔绝在外。
房间内,只剩下书桌上台灯洒下的、一小片温暖而孤独的光晕。
归途的终点,不是故乡,而是战场。
她,已就位。
第十四章:序幕
GPRS峰会的开幕式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最大的华夏厅举行。巨大的水晶灯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红色地毯铺就的通道一直延伸到主席台。台下座无虚席,来自全球的顶尖学者、医生、企业家、投资人、媒体记者济济一堂,空气中弥漫着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
苏晚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身侧是穆勒教授和团队的其他成员。她今天穿了一身海军蓝的定制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气质干练而优雅。长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发髻,露出优美修长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侧脸。淡妆勾勒出她精致的五官,金丝边眼镜后,是一双沉静如湖的眼眸。
她的面前放着印有“Dr. Susan W. Su”的名牌。周围不时有人投来目光,或好奇,或欣赏,或带着评估的意味。她能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那位就是Susan Su?比照片上还有气质。”
“听说她以前是患者?完全看不出来……”
“今年的创新奖热门,她的研究很有颠覆性。”
“屿森科技的林总也来了,看,在那边贵宾区。”
苏晚端起手边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水温适宜。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掠过贵宾区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扫过一个陌生的与会者。
林屿坐在贵宾区第三排偏左的位置。他穿着深灰色暗条纹的西装,打着宝蓝色的领带,身姿挺拔,比几年前更显成熟稳重,眉宇间有着成功商人的自信和些许疲惫。他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专家低声交谈,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苏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手中的议程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年度创新突破奖”那一行字。
开幕式正式开始。主办方致辞,重量级嘉宾讲话,回顾领域发展,展望未来趋势。流程庄重而冗长。苏晚坐得笔直,神情专注,仿佛在认真聆听每一个字。
终于,到了揭晓奖项的时刻。全场灯光暗下,只留一束追光打在主持人和颁奖嘉宾身上。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三位最终候选人的介绍短片。
第一个,是美国一位资深教授在组织工程方面的奠基性工作。第二个,是日本团队在微创面部年轻化技术上的革新。
第三个,镜头切换。先是一段快速闪回的黑白影像——火焰,救护车,缠满纱布的脸,痛苦的眼神(使用的都是匿名演员和特效)。然后画面亮起,是苏晚在实验室工作的侧影,她穿着白大褂,专注地看着显微镜;是她站在讲台上做报告,眼神坚定;最后定格在一张对比图上——左侧是严重烧伤后扭曲的面容(匿名处理),右侧是修复后接近正常、带着微笑的脸(使用的是经过严格授权、彻底匿名的病例照片,并非苏晚本人,但效果类似)。
画外音沉稳有力:“……从灾难的灰烬中重生,将个人的苦难转化为推动学科前进的动力。Dr. Susan W. Su,以她独特的视角、坚韧的意志和开创性的研究,为我们展示了再生医学不仅修复身体,更能重塑生命的巨大潜能。”
短片结束,灯光重新亮起一些。颁奖嘉宾,一位德高望重的英国皇家医学院院士,走上台,打开手中的信封。
全场寂静。
苏晚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穆勒教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获得本届全球整形与再生医学峰会年度创新突破奖的是——”院士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Dr. Susan W. Su!”
掌声雷动,夹杂着欢呼和口哨声。追光灯瞬间打在了苏晚身上。
她站起身,脸上带着从容得体的微笑,向台上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身姿优雅。经过通道时,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包括来自贵宾区那道骤然凝固、充满难以置信的视线。
她没有回头。
走上台,从院士手中接过晶莹剔透的水晶奖杯。沉甸甸的。她微微鞠躬致谢,然后走到演讲台前。
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灯光有些刺眼,但她清晰地看到了贵宾区那个熟悉的身影。林屿的身体似乎僵硬着,直直地望着台上,脸上的表情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即便隔得很远,苏晚也能感受到。
她收回目光,开口,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
“站在这里,对我而言,意义非凡。这不仅是对我们团队工作的认可,更是一个关于‘可能性’的证明……”
她的演讲从自身经历切入,但很快上升到学术和行业高度。她讲述烧伤患者面临的生理和心理双重困境,分享她研究背后的思路和临床数据,展望再生医学未来的方向。她没有煽情,只有冷静的叙述和严谨的逻辑,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在场许多见惯风雨的专家动容。
演讲最后,她再次举起奖杯,目光似乎无意地再次掠过贵宾区,声音微微提高:
“……疤痕,可以不仅是伤痛的印记,也可以是重生的图腾。感谢所有未曾放弃的同行,更感谢那些在绝望中依然选择相信‘可能性’的患者。这个奖项,属于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
“谢谢大家。”
她鞠躬。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持久。许多人都站了起来。
苏晚保持着微笑,捧着奖杯走下台。追光灯一直跟随着她。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死死地钉在她的背影上。
回到座位,穆勒教授激动地拥抱了她,团队同事也纷纷祝贺。周围不少人围过来握手、递名片。苏晚礼貌而周到地应对着,笑容无可挑剔。
在一片喧闹中,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贵宾区。
林屿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站起来鼓掌或围过来。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而他手中的另一只咖啡杯,不知何时已经倾倒,深褐色的液体洒在了光洁的桌面和他昂贵的西裤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污渍。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这个方向,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苏晚收回目光,接过另一位学者递来的名片,微笑着交谈起来。
嘴角的弧度,完美而冰冷。
序幕,才刚刚拉开。
第十五章:咖啡
开幕式后的酒会在会议中心毗邻的空中花园举行。巨大的玻璃穹顶下,绿植环绕,灯光迷离,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是一个拓展人脉、洽谈合作的绝佳场合。
苏晚无疑是今晚的焦点之一。她端着香槟杯,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从学术泰斗到投资大佬,从媒体记者到同行新秀,她应对自如,谈吐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总能恰到好处地把握话题的深度和方向。她脸上的笑容标准而迷人,眼神清亮,偶尔推一下金丝边眼镜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知性而疏离的魅力。
不少人试图探究她更多的“故事”,尤其是她讳莫如深的“过去”。她总是轻描淡写地用“一段艰难的时期”、“感谢医学的进步”等话语带过,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专业领域或行业前景。这种神秘感,反而更增添了她的吸引力。
穆勒教授像护犊的老鹰,时不时将她从过于热情的包围中“解救”出来,低声提醒她注意休息,也提醒她某些潜在合作对象的背景和意图。苏晚耐心听着,心里却有清晰的盘算。
她知道林屿也在酒会上。作为重要赞助商代表,他身边同样围了不少人。她不必特意去寻找,总能感觉到那道如影随形的、复杂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惊讶,探究,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装作浑然不觉。
酒会进行到一半,苏晚以需要补妆为由,暂时脱离了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区域。夜风微凉,吹散了酒会的喧嚣和闷热。她倚在栏杆边,看着脚下黄浦江璀璨的夜景和江对岸陆家嘴直插云霄的摩天楼群,轻轻舒了口气。
脸上的笑容卸下,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淡漠。奖杯带来的短暂光环褪去,心底那片冰封的湖,依旧波澜不兴。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苏晚没有回头。
“苏……苏晚?”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迟疑,带着明显的颤抖。
苏晚缓缓转过身。
林屿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空了的香槟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色在露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在上面找出什么破绽,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事实冲击得失去了反应能力。
他的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到弧度优美的嘴唇,再到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却又充满了惊疑不定。
“真的是你?”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绷得更紧,“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不可能……”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年不见,他眼角有了细纹,气质更沉稳,也更深沉。但此刻,那沉稳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林先生,你好。”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初次见面的商业伙伴,“我是Susan Su。我们认识吗?”
林屿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又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碰到她。“苏晚!别这样!我知道是你!你的声音……还有你的眼睛……”他的目光再次急切地扫过她的脸,试图找到更多熟悉的痕迹,“那些疤……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到了?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妈说你去了国外疗养,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林先生,”苏晚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我想你认错人了。我是苏黎世大学医学院的Susan Su。或许我长得像你认识的某个人,但我确实不是你口中的‘苏晚’。”
“不可能!”林屿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提高了几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像的人?还有你的研究,烧伤修复……这难道是巧合吗?苏晚,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们家当年那样对你……可是你……”
“林先生,”苏晚打断他,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冷淡,“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公开场合。如果你没有其他公事要谈,恕我失陪,我的同事还在等我。”
她说着,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林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
苏晚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牵过她,拥抱过她,最后,递给了她离婚协议书。现在,它用力地抓着她,指尖冰凉。
她抬起眼,看向林屿。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平静,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放手。”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屿被她眼神里的冰冷刺得心中一凛,下意识松开了手。
苏晚揉了揉被他抓过的手腕,那里或许会留下红痕。她不再看他,径直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酒会大厅走去。
“苏晚!”林屿在她身后低吼,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可是你也不能……”
苏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背影挺直,很快融入了那片光影交错的人潮之中,消失不见。
林屿僵立在原地,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向她消失的方向,脸上血色褪尽。方才酒会上不小心打翻咖啡的狼狈,远不及此刻心中那翻天覆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惊、悔恨和……恐惧。
他从未想过会再见到她。
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这样的她。
那个被他签字放弃、被家人劝说离开、被认为只能躲在角落里凋零的女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站在世界级学术殿堂中央、光芒四射的Dr. Susan Su。
那张脸……那张几乎看不出任何伤痕、美丽得甚至有些炫目的脸……真的是曾经缠满纱布、狰狞可怖的那张脸吗?
那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她的归来,又意味着什么?
林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在这微凉的夜风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手中的空酒杯,“啪”一声,掉落在露台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被淹没在远处酒会的喧嚣中,无人听见。
第十六章:画廊
峰会的日程紧凑。接下来的几天,苏晚忙于在各个分论坛做报告、参与圆桌讨论、与潜在合作者会面。她的日程排得很满,谢绝了许多非必要的社交邀请,包括林屿通过大会组委会辗转发来的、希望“私下聊聊”的请求。她只回复了一句简短的“日程已满,不便会面”,便不再理会。
林屿似乎并未放弃。他出现在她会出现的场合的频率明显增高。有时是在她演讲的会场后排,有时是在她与人交谈的不远处。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复杂难辨。苏晚一概视而不见,专注于自己的事务。
她打听到,苏晴的画廊就在上海外滩附近,最近正在举办一个名为“新生”的当代艺术展,主题恰好与“创伤与修复”相关,据说灵感来源于她一位“亲近之人”的经历。画展的宣传颇为高调,苏晴本人也频繁接受媒体采访,谈论艺术如何疗愈心灵,言辞间时不时暗示自己与某位“历经磨难后重生”的友人的深厚情谊,为自己博得了不少关注和赞誉。
画展开幕酒会定在峰会结束后的当晚。苏晚收到了邀请函,印制精美,落款是“晴空画廊主理人 苏晴”。邀请函是直接送到她酒店房间的,没有经过大会渠道。
穆勒教授有些担忧:“Su,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但那个环境……或许并不适合你。”
苏晚将邀请函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新生”那两个艺术字。“教授,有时候,直面过去,才是真正的新生。”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我有分寸。”
酒会当晚,苏晴的画廊灯火通明。画廊空间设计得极具现代感,纯白的墙壁,挑高的天花板,射灯精准地打在每一幅作品上。现场宾客不少,艺术圈、时尚界、商界名流混杂,衣香鬓影,低声谈笑。
苏晚到得不算早。她穿了一身简约的黑色修身长裙,领口设计别致,露出一截优美的锁骨和脖颈线条。长发松散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妆容精致淡雅,只涂了豆沙色的口红提气色。她没有佩戴太多首饰,只有左手腕上一块线条简洁的腕表和右手食指一枚造型独特的银色素戒。整个人看起来清冷,优雅,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许多人认出了她是最近峰会上的风云人物,低声议论着。
苏晴正在画廊中央与几位客人交谈。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曳地长礼服,妆容明艳,笑容灿烂,正侃侃而谈。看到苏晚走进来,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但苏晴毕竟是苏晴。短短几秒钟的失态后,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只是那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和刻意。她向面前的客人致歉,然后端着酒杯,朝着苏晚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展厅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姐……姐姐?”苏晴在苏晚面前站定,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瞪得很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晚,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影,“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还变成这个样子?”她的目光死死盯在苏晚的脸上,那里光洁无瑕,只有一种近乎完美的、自然的美丽。
“苏晴小姐,你好。”苏晚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恭喜画展成功。我是Susan Su,受邀前来参观。”
“Susan Su?什么Susan Su!”苏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引来了周围更多好奇的目光,“你明明就是苏晚!我的姐姐!你别装了!你的脸……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你去哪里做的?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震惊、怀疑,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嫉恨?
苏晚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苏晴小姐,我想你认错人了。我是苏黎世来的Susan Su。或许我与你的姐姐有些相似,但我确实不是她。至于我的脸,”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动作自然,“感谢现代医学的进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苏晴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混乱,“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研究烧伤修复,你长得和我姐一模一样……不对,你比我姐以前好看多了……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一个对‘新生’主题感兴趣的参观者。”苏晚的目光越过苏晴,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幅作品。那些画作大多色调阴郁,描绘着破碎、扭曲、挣扎的形象,但在某些角落,又强行加入了一些明亮的、象征“希望”的色块,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刻意而肤浅。“不过,恕我直言,苏晴小姐,这些作品对‘创伤’和‘修复’的理解,似乎流于表面了。真正的重生,不是在伤口上涂抹鲜艳的颜色,而是有勇气直面疤痕,并让它成为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她的话语清晰,音量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
苏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惊又怒,却又无法反驳。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懂什么!”苏晴恼羞成怒,“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展览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经历痛苦的人的感受!”
“或许吧。”苏晚淡淡一笑,那笑容完美却毫无温度,“毕竟,我只是个局外人。不打扰苏晴小姐待客了,我随便看看。”
她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苏晴,转身,走向画廊深处。她的步伐从容,背影挺直,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苏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酒液几乎要晃出来。她听到周围隐约的议论声:
“那位就是GPRS峰会上获奖的Susan Su博士?真有气质……”
“苏晴好像叫她姐姐?长得是有点像……”
“听说Susan博士以前也是烧伤患者?完全看不出来啊……”
“苏晴这展览主题……跟人家博士的经历一比,确实有点……浅了。”
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苏晴的耳朵里。她精心策划的、用来彰显自己品味和“深度”的展览,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光芒四射的“姐姐”面前,瞬间变得像个笑话。
更让她恐惧的是,苏晚回来了。以这样一种完全超出她想象的方式回来了。那张脸……那张完美得令人嫉妒的脸……还有她如今的地位、名声……
苏晚想干什么?报复吗?
苏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人来为她解围,或者……与她一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就在这时,画廊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林屿匆匆走了进来。他显然是接到消息赶来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领带也有些松了,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疲惫。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很快,就定格在了那个穿着黑裙、站在一幅抽象画前的清冷身影上。
他也看到了脸色难看、僵立在原地的苏晴。
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掠过苏晴,最终,还是朝着苏晚的方向走了过去。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走向苏晚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强烈不甘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她。
第十七章:对峙
林屿走到苏晚身边时,她正微微仰头,看着面前一幅巨大的画作。画布上是大片混乱的暗红色和黑色线条,中心却有一小块突兀的、粉嫩娇艳的樱花图案,显得格外刺眼和不协调。
“苏晚。”林屿在她身后站定,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们能谈谈吗?单独谈谈。”
苏晚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幅画:“林先生,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需要私下谈的事情。”
“就十分钟,不,五分钟!”林屿的语气有些急,“我知道你恨我,怪我,当年是我懦弱,是我对不起你。可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我心里……”
“林先生,”苏晚终于转过身,打断了他。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首先,请称呼我为Susan,或者Su博士。其次,我不恨你,也不怪你。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只是做出了当时对我最好的选择,正如你一样。我们两清了。”
“两清?”林屿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怎么可能两清?苏晚,我知道是你!你的眼神,你说话时的小习惯……就算脸变了,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
他顿了顿,似乎后面的话难以启齿,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后来后悔了,苏晚。我真的后悔了。我找过你,可妈和小晴都说你不想见任何人,去了国外就断了联系……我以为……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苏晚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以为我会在某个角落自生自灭,或者顶着一张吓人的脸,卑微地度过余生?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生活,甚至和劝我离婚、让我‘让位’的好妹妹,发展出一些……超出寻常的关系?”
林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小晴……我们……妈一直希望……”
“希望什么?希望你们在一起?”苏晚替他说完,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很好啊,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苏晴比我漂亮,比我擅长交际,更能帮衬你的事业,也更‘拿得出手’。当年你们不就是这样劝我的吗?如今如愿以偿,应该恭喜才是。”
“苏晚!”林屿的声音带着痛苦,“你别这样说话!我知道当年是我们家亏欠你,是小晴和妈的话不对,可那时候……那时候大家都慌了,都只想着怎么处理眼前的烂摊子……我承认我自私,我懦弱,我被压力冲昏了头……可是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不在后悔!”
“想我?”苏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冰凉,“想我缠满纱布的样子?还是想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的‘平静’?林屿,省省吧。你的后悔,不过是因为看到现在的我,超出了你可怜的想象,让你那颗被愧疚和优越感塞满的心,有点不舒服罢了。”
她上前一步,逼近林屿。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屿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和她脸上那些在特定光线下、极其细微的、非天然的平滑纹理。这张美丽却陌生的脸,此刻带来的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知道吗?”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在疗养院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用刀片划破过自己的脸。不是想死,只是想看看,皮肉下面,是不是还流着红色的血。我想确认,那个叫苏晚的、会爱会痛会期待的女人,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林屿的呼吸一窒,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惊骇和痛楚。
“后来我发现,血还是红的,但心已经冷了。”苏晚继续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冷到可以看着你们一家人站在病房外,等我签字;冷到可以接受你们的‘安排’,去那个鸟不拉屎的疗养院;冷到可以在异国他乡,像个牲口一样卖血、试药、打最苦的工,只为了攒够手术费;冷到可以一遍遍躺在手术台上,任由刀子切割、缝合,只为了换一张能重新见人的皮。”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林屿的心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所以,林屿,”苏晚最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彻底的淡漠,“别再说什么后悔,也别再摆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我们之间,早在你递出离婚协议、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现在的我,是Susan Su。而你,只是我过去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过客?”林屿喃喃重复,脸色灰败。
“对,过客。”苏晚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礼貌而疏离,“就像这画廊里的其他客人一样。好了,林先生,我就不打扰你欣赏令妹的‘大作’了。失陪。”
她微微颔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画廊出口走去。步履依旧从容,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或动摇。
林屿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明亮的光线里,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又仿佛她带走了他世界里最后一丝温度和光亮。
画廊里悠扬的背景音乐,宾客的低声谈笑,此刻听来都变得无比刺耳和遥远。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脸。掌心一片湿冷。
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失去她了。
不是从签离婚协议的那天,而是从更早,从他默许家人的逼迫,从他内心开始动摇、觉得她成为“拖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爱笑、温顺、眼里有星星的苏晚。
而现在回来的这个Susan Su,美丽,强大,冰冷,耀眼。
却再也不可能属于他了。
第十八章:母亲
画展风波后,苏晚在上海的行程也接近尾声。她订了第二天傍晚飞回苏黎世的机票。峰会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几个潜在的合作意向也初步敲定,她需要回去跟进。
临行前的上午,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来电。犹豫了一下,她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带着哽咽的女声,“是……是晚晚吗?”
是母亲周雅茹。
苏晚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我。”
“晚晚!真的是你!”周雅茹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带着哭腔,“妈妈听说你回国了,还在上海!你……你现在好吗?你的脸……小晴跟我说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能见见妈妈吗?妈妈想看看你……”
“我下午有空。”苏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地址你定。”
周雅茹报了一个城隍庙附近的老字号茶楼名字,说那里安静。
下午,苏晚准时赴约。茶楼古色古香,包厢里熏着淡淡的檀香。她推门进去时,周雅茹已经等在那里了。三年多不见,母亲老了许多,鬓角多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刻,穿着也比记忆里朴素了不少,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手帕。
看到苏晚进来,周雅茹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就红了。她几步走过来,想拉苏晚的手,又有些不敢,只是上下下地打量她,嘴唇哆嗦着:“晚晚……我的女儿……真的是你……变了,变得妈妈都快认不出来了……真好,真好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苏晚任由她看着,自己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坐吧,妈。”
周雅茹擦着眼泪坐下,目光还是舍不得从苏晚脸上移开。“晚晚,你受苦了……当年,是妈不好,妈糊涂,听信了你妹妹的话,觉得……觉得那样对你好,对林家也好……妈对不起你……”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苏晚安静地喝着茶,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开口:“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我现在很好。”
“好,好,不提,不提。”周雅茹连忙点头,又关切地问,“你这几年在国外,是怎么过的?一定受了很多罪吧?你的脸……做了很多次手术?疼不疼?钱够不够?妈这里还有些积蓄……”
“不用了。”苏晚打断她,“我自己能应付。”
周雅茹噎了一下,看着苏晚平静无波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女儿变得这么漂亮,这么有出息,可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冷淡,却让她感觉无比陌生和遥远。
“晚晚,”周雅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你见过林屿和小晴了?”
“嗯。”
“他们……他们跟你说什么了?”周雅茹有些紧张,“小晴那孩子,回来哭了一夜,说你不认她,还……还说了些难听的话。林屿也魂不守舍的。晚晚,当年的事,小晴是有不对,她年轻不懂事,又一直对林屿……可她也受了教训。林屿后来也没真和她在一起,就是林夫人喜欢她,常叫她去陪着……你,你能不能别怪他们?毕竟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苏晚放下茶杯,看向周雅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冰冷的嘲讽,“妈,当年在病房外,劝我签字‘让位’的时候,您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把我送到那个偏僻的疗养院,不闻不问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现在,看到我‘有用’了,变‘好看’了,就又想起是一家人了?”
周雅茹的脸一下子白了,羞愧难当:“晚晚,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那时候妈也是没办法,看你伤成那样,林家那边又那种态度,妈也怕你以后日子难过……”
“所以,就替我选择了‘好过’的日子,是吗?”苏晚轻轻摇头,“妈,您永远是这样。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着最现实、也最伤人的选择。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不是的,晚晚,妈现在……”
“妈,”苏晚再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今天来见您,不是来听道歉,也不是来追究谁对谁错。过去的事情,我已经放下了。我现在有我的生活,我的事业,我的路。您保重身体,好好过日子。至于苏晴和林屿,他们与我无关。”
她说着,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周雅茹面前。“这里面有一些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存着养老。以后……没什么特别的事,就不用联系了。”
周雅茹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苏晚决绝的表情,眼泪又涌了上来。“晚晚,你不要妈了吗?妈就你和小晴两个女儿啊……”
“您有苏晴就够了。”苏晚站起身,“她不是一直很孝顺,很合您的心意吗?我该走了,还要赶飞机。”
“晚晚!”周雅茹慌忙站起来,想拉住她,却只碰到她冰冷的衣袖。
苏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妈。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当年那场车祸,是为了避开一辆突然冲出来的电动车。我最后推了林屿一把,所以他只受了轻伤。我不是为了救他而毁容,我只是……在那种情况下,下意识那么做了。所以,你们不用再觉得亏欠我什么,林屿也不用。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包厢里瞬间呆若木鸡、继而泪流满面的母亲。
走廊里檀香依旧,远处隐约传来评弹咿呀的唱腔。苏晚步伐稳定地穿过长廊,走下楼梯,走出茶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戴上墨镜,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浦东机场。”
车子汇入车流。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个她出生、成长、又仓皇逃离的城市,此刻在眼中,依旧陌生。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没有因为刚才的会面而起丝毫波澜。
有些伤口,愈合了,就不再是伤口,而是坚硬的铠甲。
有些亲人,走散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也早已,不再需要那些迟来的、廉价的温情与忏悔。
飞机冲上云霄,朝着欧洲的方向飞去。机舱外是浩瀚的云海和湛蓝的天空。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也该,真正开始了。
第十九章:暗涌
回到苏黎世,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实验室,医院,课堂,公寓。但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苏晚在GPRS峰会上的亮相和获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不断扩散。她在专业领域的知名度显著提升,来自世界各地的合作邀请、演讲邀约、甚至猎头的橄榄枝纷至沓来。穆勒教授正式退休,在告别晚宴上,他当着所有同事和学生的面,将象征团队传承的一枚古老的解剖刀模型郑重地交给了苏晚。
“Su,你是我职业生涯的骄傲,也是这个领域未来的希望。”老教授眼眶微红,“带着它,继续你选择的道路。”
苏晚接过那沉甸甸的模型,深深鞠躬。她没有说太多感言,只是承诺会竭尽全力。
与此同时,来自国内的关注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渗透进来。先是几家有影响力的国内医学媒体要求专访,接着是两家顶尖的医疗机构抛来合作建立联合实验室或聘请她作为特聘专家的意向。这些邀请的背后,隐隐约约,似乎都有屿森生物科技的影子。
林屿没有直接联系她,但他的公司,却以行业合作的名义,频频出现在与她相关的信息渠道里。她听说屿森科技调整了战略方向,大幅增加了在再生医学和高端医美领域的投入,甚至有意在瑞士设立研发中心。
苏晚对此不置可否。她按部就班地推进自己的研究,审慎地评估每一个合作机会,选择那些真正有利于她学术发展和患者福祉的项目,对任何可能夹杂私人目的的提议,都保持着礼貌而坚定的距离。
她偶尔会从一些渠道得知林屿和苏晴的消息。画展事件后,苏晴似乎消沉了一段时间,社交媒体更新频率降低,画廊的运营也传出一些不顺利的风声。而林屿,据说工作更加拼命,但私底下似乎情绪不佳,与苏晴的来往也变得低调了许多,甚至有一次被拍到在某个商务场合,对主动挽他手臂的苏晴,露出了明显的不耐和回避。
这些消息,苏晚听过就罢,如同听一段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
直到一个月后,她收到一封来自江城某慈善基金会晚宴的邀请函。该基金会致力于资助贫困地区的医疗和教育,晚宴将邀请各界名流,并设有慈善拍卖环节。邀请函的落款处,除了基金会,还有一个不起眼的联合主办方:屿森生物科技。
而邀请她的理由,是希望她作为“国际知名的华人医学科学家”,能出席并分享她对“医学人文与公益”的看法。
苏晚看着邀请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慈善活动。林屿,或者说,他背后的力量,还没有放弃。
她本想直接拒绝。但就在她准备回复的前一天,她接到了穆勒教授的电话。老教授的声音有些严肃:“Su,我收到一些风声。关于你当年在柏林参与的那项药物临床试验……似乎有人在进行背景调查,而且方向不太友好。虽然试验本身完全合法合规,但你当时使用‘Su Wan’这个身份的一些细节,如果被刻意挖掘和曲解,可能会对你现在的声誉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苏晚的心微微一沉。“教授,知道是谁在调查吗?”
“线索指向一家私人调查公司,委托方很隐秘。但我怀疑,可能与你最近在国内受到的高度关注有关。”穆勒教授叹了口气,“Su,学术界也不是净土。你的崛起太快,又带着那么特别的故事,难免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或者……勾起一些人不好的回忆。你要小心。”
“我明白,谢谢教授提醒。”
挂断电话,苏晚走到窗前。苏黎世深秋的夜晚,凉意沁人。窗外湖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而迷离。
有人坐不住了。想用过去来威胁她?还是想逼她做出什么选择?
她转过身,看向桌上那张精美的慈善晚宴邀请函,眼神渐冷。
看来,有些面,终究是避不开的。
有些账,也该算得再清楚一些。
她拿起笔,在邀请函的回复回执上,勾选了“接受邀请”。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暗流已经涌动,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直接一些吧。
第二十章:终局(上)
慈善晚宴在江城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举行。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名流云集。这是江城上流社会每年一度的盛事,也是展示实力、拓展人脉的重要场合。
苏晚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她穿着一身黛青色丝绒晚礼服,款式简约大气,剪裁完美贴合身形,衬得她肌肤如雪,气质高雅出众。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颈间只戴了一串珍珠项链,耳畔点缀着小小的钻石耳钉。妆容精致,眉眼间的清冷疏离,在这种场合反而更添神秘魅力。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许多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着“Susan Su博士”、“GPRS大奖得主”、“从烧伤患者到顶尖专家”的传奇故事。镁光灯追逐着她,记者试图上前采访,被她礼貌而坚定地婉拒。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格外灼热。
一道来自宴会厅侧方的休息区,林屿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正与几位商界人士交谈,但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她,复杂难言。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英俊依旧,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另一道,则来自不远处被几位富太太围着的苏晴。苏晴穿着一身鲜艳的桃红色抹胸长裙,妆容艳丽,努力维持着笑容,但看向苏晚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嫉恨、不甘,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她身边站着林屿的母亲,那位保养得宜、神情高傲的林夫人,此刻也正用审视而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苏晚。
苏晚视若无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主桌附近属于她的位置坐下。同桌的几位都是基金会理事和重量级捐赠人,对她十分客气。
晚宴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致辞,表彰,文艺表演。慈善拍卖环节开始,一件件捐赠品被拿出来竞拍,气氛逐渐热烈。
轮到一件当代艺术画作拍卖时,主持人介绍,这幅画来自“晴空画廊”的捐赠,作者是青年艺术家苏晴小姐,画作名为《涅槃》,灵感来源于其亲人对生命苦难的超越云云。
苏晴在掌声中起身,向众人优雅致意,目光扫过苏晚时,带着一丝挑衅。
竞拍开始。起拍价不高,但举牌者寥寥。苏晴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就在这时,林屿举起了牌子,报出了一个远高于当前价位的数字。
现场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叹和暧昧的低笑。谁都知道林屿和苏晴之间那点似是而非的关系。
苏晴看向林屿,眼中露出期待和一丝得意。
然而,林屿的目光并未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上的画作。
主持人正要落槌,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主桌方向传来:
“加一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举牌的人——苏晚。
她放下竞拍牌,端起手边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林屿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慌乱。
苏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变得难看。
主持人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好……好的,Susan Su博士出价XXX万!还有加价的吗?”
林屿握紧了手中的牌子,指节发白。他看着苏晚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台上那幅在他看来毫无价值、只是用来给苏晴撑场面的画,最终,颓然放下了牌子。
“XXX万一次!XXX万两次!XXX万三次!成交!恭喜Susan Su博士!”
槌音落定。掌声响起,却带着几分诡异和探究。
苏晚在众人瞩目下,起身,走向拍卖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光华夺目。
她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幅名为《涅槃》的画——混乱的色彩,廉价的笔触,牵强的主题。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面向全场。
“感谢苏晴小姐的捐赠。”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平稳,“这幅画的主题是‘涅槃’,我很喜欢。因为涅槃,意味着在灰烬中重生,意味着旧的终结和新的开始。”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表情各异的众人,最后,似有若无地掠过脸色苍白的林屿和咬牙切齿的苏晴。
“我买下这幅画,不是为了收藏。”她继续说道,语气淡然,“而是想借此,为一个我关注已久的公益项目尽一点力——资助那些因意外或疾病导致容貌受损、却无力承担修复费用的患者。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有机会获得‘涅槃’的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当然,真正的涅槃,不仅仅是外表的改变,更是内心的强大和灵魂的觉醒。它需要勇气直面伤痛,需要毅力穿越黑暗,更需要……斩断那些拖你坠入深渊的、名为‘亲情’、‘爱情’或‘为你好’的枷锁。”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许多人似乎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目光在林屿、苏晴和苏晚之间来回逡巡。
林屿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他死死地盯着台上的苏晚,身体微微颤抖。
苏晴则是满脸涨红,羞愤交加,几乎要冲上去。
苏晚却不再看他们。她将画交给工作人员,微笑道:“这幅画,就请基金会代为处理,所得款项全部纳入我刚才提到的专项基金。谢谢。”
她微微鞠躬,在更加热烈的、含义复杂的掌声中,走下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自始至终,仪态无可挑剔,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慈善举动。
晚宴的后半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林屿早早离席,背影仓促。苏晴也待不下去,拉着林夫人匆匆走了,脸色铁青。
苏晚则始终泰然自若,与同桌宾客交谈,回答一些关于她研究的问题,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与她无关。
晚宴结束,她婉拒了后续的派对邀请,独自一人走向酒店门口,准备叫车回酒店。
深夜的江城,秋风萧瑟。酒店门廊的灯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她等车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是林屿。他显然没有离开,一直在等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苏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夜风吹动她礼服的裙摆。“林屿,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没有清楚!”林屿的情绪有些失控,“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后悔了,每一天都在后悔!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恨我自己!可是苏晚,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弥补的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可以放弃一切,公司,地位,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想要你回来……”
他说着,伸手想去抓苏晚的手。
苏晚后退一步,避开了。“林屿,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放不下的。你放不下你辛苦打拼的事业,放不下林家对你的期望,甚至……你也放不下苏晴和你们之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当年被你轻易放弃的人,如今站到了你够不到的高度。”
“不是的!我爱你,苏晚,我一直爱的是你!”林屿痛苦地低吼。
“爱?”苏晚轻轻笑了,那笑声在夜风里格外冰凉,“你的爱,就是在灾难来临时,选择自保和舍弃?你的爱,就是在家人逼迫时,递上离婚协议?你的爱,就是在我消失后,和劝我离开的妹妹暧昧不清?林屿,别玷污‘爱’这个字了。”
她看着林屿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语气缓了缓,却更加决绝: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不是因为你后来的后悔,也不是因为我现在的‘成功’,而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松开了手。那一刻,通往未来的路,就已经断了。”
“现在,我是Susan Su。我有我自己的世界,我为之奋斗的事业,和我要走的、全新的路。那条路上,没有你的位置。”
“所以,放手吧。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抬手,一辆等候的出租车驶了过来。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酒店。”她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林屿的身影呆立在原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和璀璨的霓虹之中。
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被永远留在了过去。
苏晚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却无比陌生的城市夜景。
心中那片冰封的湖,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再无波澜。
终局(下)
回到苏黎世后不久,苏晚正式接受了美国东海岸一所顶尖大学医学院的聘书,担任副教授并领导一个新的创伤修复与再生医学实验室。条件优厚,科研资源丰富,是她学术生涯更上一层楼的绝佳平台。
离开前,她处理了在瑞士的一切。退掉公寓,打包不多的行李,与穆勒教授和同事们郑重道别。老教授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为她高兴。
“Su,飞得更高吧。”送别时,教授拥抱了她,“记住,你的力量,来自于你的经历,但不止于此。用它去帮助更多的人。”
“我会的,教授。谢谢您。”苏晚真诚地说。
关于柏林临床试验背景调查的风波,不知为何,悄然平息了。再也没有人提起。苏晚猜测,或许是林屿最终放弃,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但她已不在意。如今的她,羽翼已丰,足以应对任何明枪暗箭。
临行前,她最后登录了一次那个属于“苏晚”的旧邮箱。里面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周雅茹。很长,充满了忏悔、思念和小心翼翼的关心。邮件最后提到,苏晴的画廊经营不善,已经关闭,她本人似乎情绪很不好,去了国外散心。林屿的公司好像也遇到一些麻烦,具体不清楚。周雅茹说,自己身体还好,让她不要挂念,好好保重自己。
苏晚静静地看完,然后,点了永久删除。
过去,就让它彻底留在过去。
起飞那天,苏黎世天气晴好。飞机掠过湛蓝的湖泊和连绵的雪山,冲向广阔的云天。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医学期刊,却并没有看。她望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蓝天白云,思绪放空。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奔跑,在挣扎,在重塑。为了逃离,为了证明,为了夺回一点点被剥夺的尊严和选择权。
现在,她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和即将前往的远方。
脸上那些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它们不再是丑陋的烙印,而是她独一无二的勋章,记录着毁灭与重生,懦弱与坚强,放弃与坚持。
手机震动,是新学校的系主任发来的欢迎信息,并附上了实验室的初步设计图。
苏晚点开图片,看着那宽敞明亮、设备先进的崭新空间,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
那不再是冰冷的面具,而是发自内心的、对未来的期待。
她回复了邮件,然后关掉手机。
飞机穿透云层,阳光毫无遮挡地洒满整个机舱,温暖而明亮。
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久违的、纯粹的暖意。
前路或许依然会有挑战,有风雨。
但她已无所畏惧。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涅槃,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在经历过彻底的破碎后,亲手将自己一片片拼凑起来,成为更坚固、更完整的自己。
火焰曾吞噬了她的一切。
也淬炼出了,一个全新的苏晚。
不,是Susan Su。
一个带着伤疤、却更加光芒四射的灵魂。
飞机朝着大洋彼岸,稳稳飞去。
带着一个终于与过去和解、向未来敞开的——
新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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