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碗放凉的排骨汤
下午五点半的阳光,已经没什么力道了。
陈秀英拎着刚买的菜,一步一步爬着没有电梯的六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屏住了呼吸。
门里,是她的家。
也是她的战场,三十年,悄无声息。
“秀英回来了?”客厅里传来婆婆张桂兰中气十足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陈秀英换上拖鞋,把菜放进厨房。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这肚子都叫唤半天了。”张桂蘭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却盯着厨房门口。
陈秀英没回头,只说:“菜市场的排骨今天好,多排了会儿队。”
她今年五十二岁了。
眼角的皱纹藏不住,头发里也夹杂了银丝,可她这双手,三十年如一日,为这个家忙碌着。
丈夫李建军是独子,自从十年前公公走了,婆婆张桂兰就名正言顺地搬了进来。
美其名曰,互相照应。
可这照应,全是陈秀英一个人的。
她利索地淘米下锅,电饭煲“嘀”一声开始工作。
然后是排骨,焯水,冲净,放入砂锅,加上姜片和葱段,小火慢炖。
张桂兰有“三高”,医生嘱咐要吃得清淡。
可她嘴又刁,清淡了嫌没味,油腻了又说不舒服。
陈秀v英就想出了这文火慢炖的法子,炖出来的汤清而不寡,肉烂而不柴。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震天响,是张桂蘭最爱看的家庭调解节目。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媳妇,就是欠收拾!”张桂兰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音。
陈秀英没搭腔,她正低头摘着芹菜的黄叶。
这些话,她听了十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在婆婆的世界里,只有两种媳妇,一种是她嘴里“别人家的好媳妇”,另一种就是电视里“欠收拾的坏媳妇”。
陈秀英觉得自己哪一种都不是。
她只是李建军的妻子,李浩的妈妈,张桂兰的免费保姆。
“建军呢?还没回来?”张桂兰又问。
“快了吧,他今天单位说是有个会。”陈秀英答道。
“男人在外头拼事业不容易,家里你就要多担待。”张桂兰立刻接上。
这是她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陈秀英心里“呵”了一声,担待,她担待了半辈子。
芹菜炒好了,碧绿生青。
醋溜白菜也出锅了,酸爽开胃。
她特地给儿子李浩留了他爱吃的炒芹菜,给他爸留了下酒的醋溜白菜。
最后,她才把那锅炖得奶白的排骨汤端上桌。
她先给张桂兰盛了一大碗,肉最多的那几块,全在里面。
“妈,汤好了,您先喝点暖暖胃。”
张桂兰这才放下遥控器,慢悠悠地走到饭桌前,拿起勺子撇了撇汤上的浮油,皱着眉。
“怎么今天这汤不清亮?”
“火稍微大了点,味道是一样的。”陈秀英解释道。
张桂兰没说话,喝了一口,然后把勺子重重地放在碗边,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咸了。”
陈秀英的心,跟着那勺子一起沉了下去。
她自己都还没尝一口,怎么会咸呢?
她炖了十年的汤,放多少盐,心里跟有杆秤似的。
“我没放多少盐啊。”她小声辩解。
“我说咸了就咸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味觉不管用了?”张桂兰的声调陡然拔高。
陈秀英立刻噤声。
她知道,婆婆要的不是解释,是服从。
正好这时,门开了,李建军回来了。
“哟,吃饭呢?真香啊!”李建军换了鞋,一脸笑意。
“爸!”儿子李浩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了。
“你回来得正好!”张桂兰一见儿子,立刻找到了主心骨,“你尝尝你媳妇炖的这汤,咸得能齁死人!她还不承认!”
李建军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妈,不咸啊,味道正好。”
张桂兰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像一块风干的抹布。
“你当然向着你媳妇说话!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外人!”
说着,她把碗往前一推,汤汁溅了出来,洒在桌上。
“我不喝了!省得被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气死!”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李浩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默默地低下头扒饭。
李建军最怕的就是这个场面,他赶紧打圆场。
“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秀英也是好心。来来来,喝汤喝汤。”
他把那碗汤又端到张桂蘭面前。
“我不喝!”张桂兰把头扭向一边。
李建军一脸为难地看着陈秀英,眼神里全是央求。
陈秀英默默地站起身,走进厨房,拿出一个空碗,倒了半碗开水。
她走回桌边,把张桂兰碗里的汤倒掉一半,再把开水兑了进去。
“妈,这样就不咸了,您再尝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张桂兰这才给了个台阶,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喝了起来。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饭后,陈秀英在厨房洗碗。
李建军走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辛苦你了,秀英。我妈就是那个脾气。”
陈秀英没动,任由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手里的碗碟。
辛苦?
他知道什么是辛苦吗?
是十年如一日的忍气吞声,还是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付出?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毕竟是我妈。”李建军又说。
陈秀英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转过身,看着丈夫这张熟悉的脸。
“建军,我妈明天生日。”
李建军愣了一下,“啊?是吗?你看我这记性。”
“我想回去看看她。”
“应该的,应该的。”李建军立刻点头,“你给她买点好吃的,再包个红包。”
“我想回去住一晚。”陈秀英看着他的眼睛。
李建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住一晚?那家里怎么办?我妈她……”
陈秀英的心,凉透了。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的妈妈,在她丈夫眼里,永远排在“家里”和“他妈”之后。
“那我明天早上去,晚上回来。”她妥协了。
李建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妈离不开你。”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了厨房。
陈秀v英靠在冰冷的灶台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碗被兑了水的排骨汤,还剩下半锅,已经彻底放凉了。
就像她的心。
第二章:存折上的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陈秀英就起来了。
她给张桂兰和李建军准备好早餐,小米粥,煮鸡蛋,还有昨天剩的芹菜。
她把自己那份匆匆吃完,就拎着一个布袋子出了门。
布袋里是她给妈妈王敏买的新毛衣,还有一些松软的点心。
她自己的妈妈,牙口不好。
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了她弟弟陈建国的家。
王敏自从老伴去世后,就一直跟着儿子住。
“姐,你来了!”弟媳妇刘娟开了门,脸上带着客套的笑。
“妈呢?”陈秀英问。
“在屋里看电视呢。”
陈秀英走进那间朝北的小房间,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王敏正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她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妈,我来看你了。”陈秀英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王敏的手,干瘦冰冷。
她缓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陈秀v英半天,才认出来。
“是……秀英啊。”
“妈,今天你生日,我给你买了件新毛衣,你试试?”
陈秀英拿出毛衣,给王敏穿上。
尺寸刚刚好,颜色也是她喜欢的暗红色。
王敏摸了摸毛衣,脸上露出了一丝孩子般的笑容。
“好看。”
看着妈妈脸上的笑容,陈秀英一阵心酸。
中午,弟媳妇刘娟做了几个菜。
饭桌上,弟弟陈建国叹了口气。
“姐,妈这身体,前两天又去医院了。”
陈秀英的心一紧,“怎么了?”
“老毛病,关节炎,医生说得做个小手术,叫什么关节镜,不然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要多少钱?”
“医生说,加上住院费,大概要两万块。”陈建国愁眉苦脸地说。
刘娟在旁边搭腔:“建国单位效益不好,我们这手头也紧……”
陈秀英明白了。
“这钱,我想办法。”她说。
吃完饭,她陪着王敏坐了一下午。
妈妈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陈秀英就静静地陪着她,给她削苹果,喂她吃点心。
临走时,王敏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秀英,你……在那边,好不好?”
陈秀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笑着说:“好,妈,我挺好的。建军对我好,婆婆也对我好。”
她不敢说实话。
她怕妈妈担心。
从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回到自己家,一开门,就听见张桂兰的抱怨声。
“这一天都跑哪儿去了?晚饭也不做,想饿死我老婆子吗?”
李建军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妈,秀英不是去看她妈了吗?我来做,我来做。”
看见陈秀v英回来,李建军像是看到了救星。
“你可回来了,快快快,这鱼我不知道怎么弄。”
陈秀英放下布袋,默默地走进厨房,接过了他手里的锅铲。
晚饭时,陈秀英没什么胃口。
她等李建军和张桂兰都吃完了,才开口。
“建军,我有事跟你商量。”
张桂兰耳朵尖,立刻问:“什么事?”
陈秀英看了李建军一眼,还是说了。
“我妈……要做个手术,需要两万块钱。”
话音刚落,张桂兰的筷子就拍在了桌上。
“两万?你妈做什么手术要两万?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能有什么金贵的病?”
“妈,是关节炎,医生说再不治以后就走不了路了。”
“走不了路就在床上躺着呗!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弟弟呢?你弟弟是死人吗?养妈是儿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嫁出去的女儿掏钱了?”张桂兰的声音又尖又利。
陈秀英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向李建军,希望他能说句公道话。
李建軍皱着眉,沉默了半晌。
“秀英,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浩浩马上要结婚,彩礼、房子,哪样不要钱?这两万块,不是个小数目啊。”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但那是我妈!”陈秀英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
“你妈是你妈,我妈就不是妈了?我妈这每天吃的药,哪样不要钱?我为了这个家,省吃俭用,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张桂兰不依不饶。
“我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了?我嫁到你家三十年,我娘家有过一分钱的好处吗?我弟弟结婚我没掏钱,我侄子上大学我没掏钱,现在我妈病了,要救命的钱,我掏两万块就不行了?”
陈秀英积压了三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你还敢顶嘴!”张桂兰气得站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李建军,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是要反了天了!”
李建军赶紧拉住他妈。
“妈,您少说两句。”
然后他又转头对陈秀英说:“秀英,你别激动。这钱……我们家确实紧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拿五千,剩下的让你弟弟再想想办法?”
五千?
陈秀英看着丈夫的脸,觉得那么陌生。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家里穷,她妈妈偷偷塞给她一个存折,上面有两千块钱,是她攒了半辈子的。
她说:“秀英,拿着,别让婆家看轻了你。”
那两千块钱,他们拿去买了家里第一台黑白电视机。
李建军当时抱着她说:“秀英,你妈就是我妈,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她。”
三十年过去了。
承诺变成了风。
陈秀v英忽然不想吵了。
她平静地说:“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
她打开衣柜最里面的一个小木匣子。
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私房钱。
给别人家孩子做衣服赚的,捡废品卖的,一点一点,积少成多。
她数了数,一共八千三百二十六块。
还差一万多。
第二天,她请了一天假。
她去了银行,拿出了那张她和李建军联名的定期存折。
上面有五万块钱,是他们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
她想取两万出来。
柜员告诉她:“对不起女士,这张存单设置了密码,需要两个人凭身份证才能取款。”
陈秀英愣住了。
什么时候设的密码?她怎么不知道?
她拿着存折失魂落魄地走出银行。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那个存折上的名字,是她陈秀英和李建军。
可她,却连动用里面一分钱的权利都没有。
第三章:回不去的娘家
钱的事情,最终还是陈秀英自己解决的。
她回了一趟厂里,找到了以前的老姐妹,东拼西凑,借了一万二。
加上自己的八千多,总算是凑够了手术费。
她把钱交给弟弟陈建国的时候,陈建国一个劲地道谢。
“姐,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我肯定还。”
陈秀英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你好好照顾妈就行。”
弟媳刘娟也在旁边说:“姐,真是太谢谢你了。等妈好了,我们一定把钱还上。”
陈秀英没说什么,她心里明白,这钱,大概率是还不上了。
但这是她妈妈的救命钱,她心甘情愿。
王敏的手术很顺利。
陈秀英想去医院陪床,她跟李建军说了。
“我想请几天假,去医院照顾我妈。”
李建军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
“请假?那咱妈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陈秀英说:“就几天,你晚上回来照顾一下不行吗?或者请个钟点工。”
“钟点工多贵啊!”张桂兰在旁边插嘴,“再说了,外人照顾我不习惯。你妈不是有你弟弟弟媳吗?怎么什么事都要你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来?”
陈秀英忍着气:“建国要上班,刘娟还要带孩子。”
“谁家不是这样?就你金贵?你妈金贵?”张桂兰的调门又高了八度。
李建军放下报纸,皱着眉。
“秀英,要不这样,你白天去医院,晚上回来。虽然累点,但两边都能顾上。”
白天去医院,晚上回来?
从家到医院,来回路上就要三个小时。
他把她当成铁打的吗?
陈秀英看着李建軍,一字一句地说:“我妈刚做完手术,晚上离不开人。”
“那就让你弟媳妇晚上陪着!白天你再去换她!”张桂兰拍着桌子。
“她白天要照顾一家老小,晚上怎么熬得住?”
“她熬不住,你就能熬得住?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不是小姑娘了!你万一累倒了,谁来伺候我?”
张桂兰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插进陈秀v英的心里。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的健康,只是为了能更好地伺候他们。
陈秀英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李建军出来和稀泥,“我看这样吧,秀英,你就去两天,就两天。跟你弟弟弟媳说好,你只去两天,让他们想办法。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吧?”
陈秀英绝望地看着他。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这个家里,她的妈妈,她的娘家,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被妥协的部分。
最终,她只在医院陪了她妈妈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张桂兰正坐在客厅里生气。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这两天就靠着建军给我叫的外卖活着的!那外卖能吃吗?又油又咸!”
陈秀英什么也没说,放下包就进了厨房。
她只想快点做完饭,然后回房间好好睡一觉。
她太累了。
可是,李建军接下来说的话,让她连睡觉的权利都没有了。
“秀英,你弟刚刚打电话来了。”
“什么事?”
“他说……你妈那边,想让你再过去两天。刘娟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
陈秀v英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住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张桂兰听到了,立刻嚷嚷起来:“还去?没完没了了是吧?她当你是什么?铁人吗?这个家不要了?”
李建军一脸为难:“我跟建国说了,秀英也累。可他说,妈这几天晚上总闹腾,就认秀英。”
是啊,妈妈就认她。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看着李建军,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祈求。
“建军,就让我再去两天,行吗?”
李建军避开了她的目光。
“秀英,你也要体谅体谅我。我妈这边……”
陈秀英的心,彻底死了。
她慢慢地直起身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了。”
她拿起电话,给弟弟陈建国拨了过去。
“建国,我这边走不开。你跟刘娟辛苦一下,或者……花钱请个护工吧。”
电话那头的弟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陈秀v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好像成了一个被两边拉扯的皮筋,随时都可能断掉。
而那个她以为可以依靠的丈夫,却亲手把她往断裂的边缘,又推了一把。
从那天起,她很少再提娘家的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听到婆婆的冷嘲热諷,更怕看到丈夫的为难和退缩。
娘家,那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回不去了。
第四章:一张被扔掉的老照片
王敏出院后,身体恢复得还不錯。
只是记忆力,越来越差了。
有时候陈秀英去看她,她会拉着陈秀英的手,叫她“小娟”,那是弟媳妇的名字。
有时候又会问:“你爸爸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陈秀英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妈,我是秀英。”
“妈,爸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每当这时,王敏就会露出迷茫又悲伤的表情,让陈秀v英心如刀割。
她想多陪陪妈妈,可她自己的家,像个无形的牢笼,把她困得死死的。
张桂兰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年人常见的那些毛病,高血压,心脏病,腿脚不利索。
但她特别能折腾。
今天说心口疼,明天说头晕。
陈秀英陪她跑了无数次医院,每次检查结果都是“没什么大碍,注意休养”。
可张桂兰不信。
她坚信自己得了重病,是陈秀英不想给她好好治。
“你就是盼着我早点死!我死了,你好霸占这个家!”
这样的话,陈秀英听得耳朵都麻木了。
她不辩解,也不争吵。
她只是沉默地给她端茶倒水,按摩捶腿。
她的沉默,在张桂兰看来,是默认,是心虚。
于是,张桂兰的猜忌变本加厉。
她开始检查陈秀英的口袋,翻她的包。
她想找到陈秀英“胳膊肘往外拐”的证据。
这天,陈秀英大扫除。
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出来,擦洗一遍。
在整理一个旧箱子时,她翻出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她年轻时的爸爸妈妈。
爸爸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妈妈梳着两条大辫子,两个人并排站着,脸上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羞涩又幸福的笑容。
这是她父母唯一的一张合影。
是她最宝贵的念 كلكم。
她用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相框,放在了自己床头的柜子上。
她想,放在这里,婆婆应该不会动吧。
她太天真了。
第二天她下班回家,发现那张照片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去问李建军:“你看到我床头柜上的照片了吗?”
李建军正看电视,头也不回:“没注意。”
她又去问张桂兰。
张桂蘭正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照片?不知道。”
陈秀英的心越来越沉。
她冲进厨房,翻开了垃圾桶。
在最底下,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相框,已经被摔碎了。
里面的照片,也撕成了两半。
那一瞬间,陈秀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拿着那个破碎的相框,冲进客厅,声音都在发抖。
“谁干的?!”
张桂兰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又挺直了腰板。
“嚷嚷什么?不就是一张破照片吗?我看着碍眼,就给扔了。”
“碍眼?”陈秀v英死死地盯着她,“那是我爸妈唯一的照片!你怎么能把它扔了?”
“你爸妈?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床头放着你爸妈的照片,你想咒谁呢?咒我还是咒建军?”张桂兰振振有词。
“你简直不可理喻!”
陈秀英气得浑身颤抖,她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重的话。
“我不可理喻?你为了张破纸跟我大呼小叫,你才有问题!李建军,你管不管你媳妇了?”张桂兰开始向儿子求助。
李建军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陈秀英面前,拿走了她手里的相框。
“好了好了,不就是一张照片吗?回头我拿去照相馆,看看能不能修复。”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秀英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不是一张“破纸”。
那是她的念想,是她对父母所有的记忆。
在这个家里,她自己可以被忽视,被轻贱,但她不能容忍她最珍视的东西,也被这样践踏。
“李建军,你知不知道那张照片对我有多重要?”她哭着问。
李建军最见不得她哭,一脸不耐烦。
“行了,多大点事,至于吗?我妈也是无心的,她年纪大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又是这句话。
“她年纪大了”。
年纪大,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年纪大ǎ,就可以肆意伤害别人吗?
陈秀英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是嚣张跋扈的婆婆,一个是永远在和稀泥的丈夫。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在这个家里付出了三十年,却连留下一张父母照片的权利都没有。
她擦干眼泪,一句话也没说。
她默默地捡起那两半照片,用胶带小心地粘好,然后夹进了自己贴身的日记本里。
从那天起,她的话更少了。
有时候一整天,她都不会说一句话。
这个家,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一个只有义务,没有温情的地方。
她像一个精准的机器人,买菜,做饭,洗衣,打扫。
但她的心,已经死了。
第五章:养老院的消毒水味
日子在压抑的沉默中,又过了一年。
陈秀英五十二岁了。
李浩结了婚,搬出去住了。
家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显得更加空旷,也更加 suffocating.
这天,陈秀英接到了弟弟陈建国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姐,你快来一趟吧。妈……妈她不行了。”
陈秀英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包就往外冲。
张桂兰在后面喊:“你去哪儿?饭还没做呢!”
她像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
等她赶到弟弟家,屋里一片狼藉。
弟媳刘娟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地上是摔碎的碗。
陈建国蹲在墙角,一个劲地抽烟。
“妈呢?”陈秀英的声音都在抖。
“在屋里。”
陈秀英冲进房间,看到王敏好好地坐在床上,正在撕着一本杂志。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疑惑。
“建国,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建国掐灭了烟,满脸颓丧。
“姐,妈现在谁都不认识了。大小便也不知道,刚刚还把饭碗给砸了。娟子她……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刘娟哭着说:“姐,不是我不想伺候妈。是她现在见谁都打,见谁都骂。我这身上,全是她掐的。小宝被吓得天天哭。这个家,快没法过了。”
陈秀英看着床上那个陌生的母亲。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惶恐又暴躁。
这还是她那个温柔善良的妈妈吗?
“医生怎么说?”
“老年痴呆,晚期了。医生说,只会越来越严重。”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最后,还是陈建国打破了沉默。
“姐,我们商量了一下。送妈……去养老院吧。”
养老院。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陈秀英的心上。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弟弟要养家糊口,弟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自己,更是身不由己。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们找了一家离市区不远的养老院。
条件不算好,但价格他们还能承受。
一个房间住四个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老人的味道。
陈秀v英给王敏换上干净的衣服,扶着她往里走。
王敏很抗拒,死死地抓住门框不肯松手。
“我不进去!这不是我家!我要回家!”
她像个孩子一样哭喊着。
陈秀英的心都碎了。
她抱着妈妈,眼泪无声地流淌。
“妈,听话。这里有医生,有护士,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她不敢说“我们照顾不了你”。
她怕妈妈听懂了,会更伤心。
办好手续,交了第一个月的费用。
陈秀v英把妈妈安顿在靠窗的那个床位。
她给妈妈铺好床,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放进柜子里。
同屋的另外三个老人,有的呆呆地坐着,有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临走时,护工给老人们发晚餐。
一人一个馒头,一碗白菜豆腐汤。
陈秀英看到,她妈妈拿着那个冰冷的馒头,不知道该往哪里下口。
她想过去帮她掰开,泡在汤里。
可她知道,她不能。
她今天帮了,明天呢?后天呢?
她总有要走的时候。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在陌生的环境里,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她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那么孤单。
陈秀英再也忍不住了,她捂着嘴,跑出了养老院。
她蹲在路边,放声大哭。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恨自己的軟弱。
她把妈妈送进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而她自己,却还要回去伺候那个把她当仇人的婆婆。
这是何等的讽刺!
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好像渗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让她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第六章:沉默的归途
回家的公交车上,陈秀v英靠着窗户,一动不动。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一场虚假的繁华。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养老院里的那一幕。
妈妈拿着馒头发呆的样子。
同屋老人麻木的眼神。
还有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消毒水味。
那味道,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凿着她的心。
过去三十年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想起刚结婚时,李建军信誓旦旦地说:“你妈就是我妈。”
她想起婆婆刚搬来时,她是如何放下自己的工作,全心全意地照顾她。
她想起为了给婆婆炖一碗合口味的汤,她是如何在厨房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她想起自己妈妈生病时,她想回去照顾,却被丈夫和婆婆联手阻拦。
她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全家福,和丈夫那句轻飘飘的“多大点事”。
她想起自己凑钱给妈妈做手术时,这个家的冷漠和算计。
一件件,一桩桩,都那么清晰。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足够忍耐,足够付出,总能换来真心。
她以为“家和万事兴”,所以她委屈自己,成全大家。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她的妈妈,被送进了养老院,啃着冰冷的馒头。
而她的婆婆,在家里作威作福,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一切。
她的丈夫,那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永远站在他妈妈那边,用“孝顺”和“大局”来绑架她。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妈妈就该被牺牲?
凭什么她的付出就理所当然?
凭什么她的人生,就要为别人而活?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她的身体往前倾倒,又被重重地甩回座位。
这个急刹,好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她不哭了。
眼泪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是彻骨的寒冷,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够了。
真的够了。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今年五十二岁了。
人生还能有几个三十年?
她不能让自己的后半生,还陷在这个泥潭里。
更不能让自己的妈妈,在养老院里孤苦伶仃地度过余生。
车到站了。
她下了车,走向那个她称之为“家”的楼栋。
每上一级台阶,她心里的那个决定就坚定一分。
她想好了。
她不要再吵,不要再闹。
那些都没有用。
她要用最平静的方式,给自己,也给这段婚姻,做一个了断。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李建军和张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
看到她回来,张桂蘭立刻拉下脸。
“还知道回来?你妈是镶了金边还是配了玉?让你连家都不要了?”
李建军也皱着眉:“秀英,你怎么才回来?电话也不接。我们晚饭都吃的外卖。”
陈秀英没有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去收拾残局。
她站在玄关,看着他们。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建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快去给我妈倒杯水,她念叨半天了。”
陈秀v英没动。
她换上拖鞋,一步一步地走进客厅。
她没有走向厨房,也没有走向卧室。
她走到了李建军的面前,站定。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李建军,我们离婚吧。”
第七章:“我们离婚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和掌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建军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错愕。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张桂兰也愣住了,瓜子从手里掉了下来,洒了一地。
“我再说一遍。”陈秀英的目光直视着李建军,没有一丝闪躲,“我们离婚。”
“你疯了?!”李建军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陈秀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都多大年纪了?还离婚?你是不是去看你妈看糊涂了?”
“我没有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陈秀英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清醒?你清醒就会说出这种话?我告诉你,不可能!”李建军斩钉截铁地说。
张桂兰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开始撒泼。
“哎哟喂,反了天了!这个家是容不下你了是吧?翅膀硬了就要飞了?我儿子哪点对不起你了?让你这么作妖?”
她指着陈秀v英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养了你三十年,你现在倒想过河拆桥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种污蔑,要是放在以前,陈秀英肯定会气得浑身发抖。
但今天,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张桂兰。
“妈,我有没有良心,您心里最清楚。我伺候了您十年,有没有一句怨言?您摸着良心说。”
张桂兰被她问得一噎。
“伺候我不是你该做的吗?你是我们李家的媳妇!”
“我是李家的媳妇,但我首先是我自己,是我妈的女儿。”陈秀英一字一句地说。
她转回头,再次看向李建军。
“我今天去看了我妈。”
“我知道你去看你妈了,所以呢?你就为了这个要离婚?”李建军觉得不可理喻。
“我把她送进了养老院。”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说:“送就送了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弟弟他们照顾不了,你又要照顾我妈,这也是最好的安排了。”
“最好的安排?”陈秀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妈在养老院里,啃着冰冷的馒头,住着四人一间的屋子,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而你妈呢?在家里,住着宽敞的房间,喝着我炖了几个小时的汤,稍有不如意就对我非打即骂。李建军,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李建军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避开她的眼神,强词夺理:“那能一样吗?我妈是跟我住,你妈是你弟弟在管,情况不一样。”
“情况不一样?”陈秀英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妈,为什么我妈就要受那份罪?就因为我嫁给了你?就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我的妈妈就活该被牺牲掉?”
“我没有那个意思!”李建军急了。
“你就是那个意思!”陈秀v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三十年,你永远都是那句话,‘我妈不容易’,‘你多担待’。我担待了,我忍了,可我换来了什么?我换来的是我连回娘家照顾我妈两天都不行!我换来的是我爸妈唯一的照片被当成垃圾扔掉!我换来的是今天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妈被送进养老院,我却无能为力!”
她指着张桂兰,又指着李建军。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我不想再给你妈当牛做马,也不想再听你的和稀泥!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李建军,我们离婚。房子给你,存款我也不要。我只要我自己。”
“从今往后,你孝顺你的妈,我照顾我的妈。”
“我们,各养各妈。”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撕开了这个家温情脉脈的假象。
李建军彻底慌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秀英。
她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打不還手,骂不还口的妻子。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终于亮出了她的爪牙。
“不……不行!我不同意!”他抓住她的胳膊,“秀英,你冷静点,我们有话好好说。我们是三十年的夫妻啊!”
“三十年?”陈秀英甩开他的手,“这三十年,你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吗?你问过我一句‘你委不委屈’吗?没有!你只知道让你妈满意,让你自己省心!”
“我……”李建军张口结舌。
张桂兰见儿子镇不住场面了,又开始哭天抢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搅家精!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活了!”
她一边嚎,一边往墙上撞。
李建軍赶紧过去抱住她。
“妈!您别这样!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客厅里,一片鸡飞狗跳。
陈秀英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央,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怕了。
当一个人连家都不要了的时候,就没什么能再束缚她了。
第八章:三十年的账
张桂兰的“寻死觅活”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她发现陈秀英只是冷冷地看着,连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有时,她的哭嚎声漸漸小了下去。
李建军扶着他妈坐回沙发,又是顺气又是倒水。
安抚好了他妈,他才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陈秀英说:“秀英,你别这样,行吗?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陈秀英拉了张椅子,坐在他们对面,“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这叫什么话!”李建军的火气又上来了,“你说离婚就离婚?你把婚姻当什么了?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让浩浩怎么想?”
“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浩浩已经成家了,他会理解的。”陈秀v英的语气很平静。
“我不理解!”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儿子李浩。
他和他媳妇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门口,一脸震惊。
“妈,您和我爸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闹离婚?”李浩走了进来。
李建军像是看到了救兵,立刻说:“浩浩,你快劝劝你妈!她疯了!”
张桂兰也对着孙子哭诉:“浩浩啊,你妈不要这个家了,她也不要你奶奶了啊!”
李浩皱着眉,看向陈秀英。
“妈,到底怎么回事?您别冲动。”
陈秀英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她从小带到大的孩子。
她平静地说:“浩浩,你长大了,有些事你也该明白了。我不是冲动,这是我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
“为什么啊?”
“因为我累了。”陈秀英看着儿子,也看着丈夫,“我伺候了你奶奶十年,伺候了你爸爸三十年。现在,我想为我自己,为我妈活一次。”
周晴拉了拉李浩的胳膊,小声说:“妈肯定是在姥姥那儿受刺激了。”
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
李浩沉默了。
他从小看着妈妈是怎么在这个家里操劳的。
他也知道奶奶的脾气有多难缠。
只是他没想到,妈妈会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来反抗。
“妈,就算您累了,也不用走到离婚这一步啊。有什么问题,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解决。”李浩试图劝说。
“解决?”陈秀英笑了,“怎么解决?你爸只会让我忍。你奶奶只会变本加厉。这个问题,三十年都没解决,现在就能解决了?”
她站起身,走到李建军面前。
“李建军,我今天就把这三十年的账,跟你算一算。”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家拿了三千块彩礼,我妈陪嫁了两千块的存折,还有一台缝纫机。那两千块,我们买了电视机。那台缝纫机,我给别人做衣服,补贴了多少家用,你算过吗?”
李建军的臉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给你弟弟带孩子,一分钱没要过,你妹妹出嫁,我把我的金镯子给了她当嫁妆,你记得吗?”
“你爸生病住院那两年,是我端屎端尿地伺ROU候,你那时候在单位忙着评职称,一个星期才来医院一次,你忘了吗?”
“你妈搬来这十年,我没让她洗过一次碗,没让她拖过一次地。她想吃什么,不管多麻烦,我都给她做。她半夜说不舒服,我二话不说就背她下六楼去医院。这些,你都看到了吗?”
陈秀英每说一句,李建军的头就低一分。
这些事,他都记得。
但他习惯了。
他习惯了陈秀英的付出,习惯到以为那都是理所应当。
“我为你这个家,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健康,我的一切。我从来没对我娘家有过一丝一毫的贴补,我弟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认了。”
“可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是怎么对我妈的?”
“我妈生病,我要两万块钱,你们说没有。我借钱给她做了手术,我想去照顾她两天,你们说不行。”
“你妈把我爸妈唯一的照片扔了,你说‘多大点事’。”
“现在,我妈老年痴呆,被送进了养老院。我去看她一眼,回来你妈就骂我‘连家都不要了’。”
陈秀英指着自己的心口。
“李建军,你告诉我,这个家,是我的家吗?我在这里,像个人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客厅里,一片死寂。
李浩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妈妈的眼睛。
周晴的眼圈红了。
张桂兰也难得地没有出声,她被陈秀v英这番话里的怨气和决绝震慑住了。
李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秀英说的,全都是事实。
是他忽略了三十年的事实。
“秀英……我……”他喃喃地说,“我错了。我以前……是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别离婚,行不行?我改,我以后一定改。”
“改?”陈秀英惨然一笑,“太晚了。李建军,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改的。我的心,已经死了。”
“在我看着我妈啃那个冷馒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
“你不来,我就去法院起诉。”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那个她住了三十年的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是李建军绝望的叫喊和张桂兰迟来的后悔。
门内,是陈秀v英三十年来,第一次为自己挺直的腰杆。
第九章: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第二天,李建军没有去民政局。
他不敢去。
他怕陈秀英是说真的。
他给陈秀英发信息,打电话,陈秀英一概不回。
他想冲进卧室,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慌了。
三十年来,这个家一直由陈秀英支撑着。
他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习惯了回到家就有热饭热菜,干净的衣服。
他甚至习惯了陈秀英替他承受来自他母亲的所有坏脾气。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陈秀英会离开。
这个家,如果没有了陈秀英,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敢想。
陈秀英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平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
几件旧衣服,一本她偷偷写的日记,还有那张被粘好的照片。
这就是她在这个家三十年的全部财产。
到了晚饭时间,她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李建军和张桂兰正坐在沙发上。
桌上还是昨天的外卖盒子。
看到她出来,李建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秀英,你出来了!你饿了吧?我们谈谈,好不好?”
陈秀英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一棵青菜。
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煮上一大家子的饭。
她只煮了她一个人的。
她端着碗,坐在饭桌的一角,安安静靜地吃着。
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们一眼。
李建军和张桂兰都看傻了。
“秀英,我们的饭呢?”李建军忍不住问。
陈秀英抬起头,淡淡地说:“我不是你们的保姆。想吃饭,自己做。”
张桂兰气得想骂人,可看到陈秀英那双冰冷的眼睛,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有点怕了。
吃完面,陈秀英把自己的碗洗干净,又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李建军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和一脸怨气的母亲,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他只好拿起手机,又点了一份外卖。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就维持着这种诡异的状态。
陈秀英每天早出晚归。
她早上自己煮个鸡蛋就走,中午在外面吃,晚上下班回来,就去养老院看她妈妈。
她给妈妈带去自己做的柔软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她陪妈妈说话,给她唱歌,尽管妈妈大部分时间都听不懂。
但有时候,王敏会抓住她的手,含糊不清地叫一声“秀英”。
每当这时,陈秀英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自己的妈妈。
对于那个“家”,她彻底当成了旅馆。
回到家,她就锁住房门,不跟任何人交流。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了陈秀英,李建军和张桂兰的生活一团糟。
李建军不会做饭,每天只能靠外卖度日。
外卖吃多了,张桂兰的肠胃开始抗议,上吐下泻。
家里没人打扫,几天就积了一层灰。
脏衣服堆在卫生间里,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张桂兰开始对着李建军发脾气。
“你看看这个家,都成猪窝了!”
“我让你去把她劝回来,你没长嘴吗?”
李建军也一肚子火。
“我劝了!她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你没用!你就是个没用的男人!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
母子俩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李建军终于体会到了陈秀v英过去十年的处境。
他要上班,要应付难缠的客户。
回到家,还要面对一个永远在抱怨的母亲。
他开始失眠,脱发。
短短一个星期,他好像老了十岁。
他终于明白,那个他以为“理所应当”的安稳生活,全都是陈秀英用血汗和委屈换来的。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这天晚上,他堵在了陈秀英的房门口。
“秀英,你开开门,我们谈谈。”
门里没有声音。
“秀英,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妈那边,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家里的事,让她别管了。你妈那边,你想怎么照顾就怎么照顾,我绝不说二话。我们把她从养老院接出来,好不好?我们请个保姆,我们一起照顾她。”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条件都说了出来。
他以为,这足够แสดง出他的诚意了。
过了很久,门里传来陈秀英平静的声音。
“李建军,你现在说的这些,如果是在我妈进养老院之前说,我可能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但是现在,不需要了。”
“照顾我妈,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再把你,把你妈牵扯进来。”
“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门外的李建军,顺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第十章:各归各妈
僵持了一个月后,李建军妥协了。
他同意了离婚。
不是他想通了,而是他撑不住了。
张桂兰因为没人照顾,加上生气,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李建军公司家里医院三头跑,焦头烂额。
他这才深刻地体会到,没有陈秀英的日子,是何等地艰难。
他们没有去民政局。
在李浩和周晴的调解下,他们选择了分居。
房子是他们婚后的共同财产。
他们把它卖了。
卖了三百六十万。
李建军拿着这笔钱,在医院附近买了一套小两居,方便照顾张桂兰。
剩下的钱,他都给了陈秀英。
“秀英,这三十年,是我对不起你。”
签协议的那天,李建军对她说。
陈秀英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那张银行卡。
她没有矫情地拒绝。
这是她应得的。
是她用三十年的青春和血泪换来的。
她用这笔钱,在自己妈妈所在的养老院附近,也租了一套小两居。
然后,她把王敏从养老院里接了出来。
她辞掉了工作,成了一个全职的女儿。
她每天给妈妈做各种各样好吃的。
她推着轮椅,带妈妈去公园晒太阳,看孩子们放风筝。
她给妈妈讲过去的故事,放她爱听的老歌。
王敏的病情没有好转,她依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但她的脸上,笑容变多了。
有时候,她会像个孩子一样,拉着陈秀英的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陈秀英就把耳朵凑过去,仔细地听。
她听到妈妈在说:“秀英……我的……好女儿……”
那一刻,陈秀英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烟消云散。
她终于找回了那个丢失了三十年的身份。
她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她只是王敏的女儿,陈秀英。
偶尔,李浩会带着周晴来看她。
他们会带来很多东西,陪她和姥姥说说话。
李浩告诉她,他爸现在过得很不好。
奶奶出院后,脾气更差了,天天在家跟他爸吵架。
他爸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奶奶,累得像条狗。
“妈,爸他……后悔了。”李浩说。
陈秀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后悔?
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
她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李建军,想起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心里不是没有伤感。
但她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陈秀英推着王敏在小区里散步。
她的手机响了,是李建军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李建军疲惫不堪的声音。
“秀英……我妈她……又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你……能不能……过来看看她?她想见你。”
陈秀英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正在打盹的妈妈,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那么安详。
然后,她平静地对着电话说:“建军,你好好照顾你妈。”
“我妈……她离不开我。”
说完,她挂了电话。
一阵风吹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卷云舒。
她知道,李建军和他母亲的路,要他们自己走下去。
而她和她母亲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这世间的亲情,或许本就该是一场独立的修行,谁也无法替代谁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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