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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信,我的前世应当是一位公主。不是童话里仅待拯救的那种,而是握有实权、领土丰饶、子民爱戴,却在鼎盛之年遭遇倾覆的末代公主。这确信并非源于虚荣,而是一系列无法解释的、深入骨髓的直觉与习性,像埋藏在血脉里的古老地图,偶尔露出一角崎岖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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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某些材质与颜色,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亲近与疏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真丝与沉重的天鹅绒,会有一种“回家”般的妥帖感,仿佛它们曾是我肌肤最熟悉的延伸。我无法忍受粗糙的麻布与刺眼的荧光色,那会引发一种生理性的不安,如同尊贵的袍服被强行褫夺。在无人注视的黄昏,我偶尔会不自觉地将步速调整得极其平稳,脖颈微扬,仿佛头顶仍戴着那顶看不见的、以珍珠与忧愁共同铸就的冠冕。这些并非矫饰,而是一种来自时间彼端的、顽固的肌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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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性格里,埋藏着巨大的矛盾,那正是一个亡国公主的遗绪。一方面,我对秩序与仪式感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书册必须按特定顺序排列,下午茶须配应季的瓷盏,这大概源于宫廷生活严苛的规训,秩序曾是安全感的唯一来源。另一方面,我的灵魂深处却躁动着对绝对自由与旷野的渴求,常常想抛下一切,奔向未知的远方。这无疑是城破之后,那漫长流亡生涯刻入魂魄的烙印:对任何形式的“禁锢”充满警惕,哪怕那禁锢名为“安逸”。我慷慨,乐于分享,因我曾拥有库房与粮仓;我却也极度缺乏安全感,习惯在枕下藏一点现金与糖果,那是颠沛流离中学会的、最后的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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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处理情感的方式,更像一个失去疆土的王族。不习惯全然依赖,哪怕在最亲密的关系里,也保有最后一座“城池”的隐秘。我的爱深厚,却总带着一层悲悯的底色,仿佛早已在命运的剧透里,看透了所有相聚终将离散的结局。我善于倾听、安抚众人的情绪,如同昔日在厅堂之上调解臣民的纷争;却拙于开口诉说自己的困顿,因为“示弱”曾是王族不被允许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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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栖身于这间几十平米的公寓,在格子间里为一份报表耗尽心神。窗外没有烽火与号角,只有地铁驶过时沉闷的震动。我看起来与旁人无异。但我知道,那位公主从未离开。她只是收起了旗帜,藏起了伤口,将她对山河的眷恋,化为了我对窗外一抹晚霞的长久凝视;将她治国理政的宏愿,缩略成对眼前一餐一饭、一花一木的悉心经营。我的“不合时宜”的骄傲,我无来由的“高贵”习气,我对失去近乎本能的恐惧,都是她存在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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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沉溺于这幻想。它恰恰让我更清醒地行走于今世。那位公主用她的“失去”,教会我珍视手中每一份看似微小的“拥有”;用她的“覆灭”,让我懂得何为真正不可摧毁的内心疆域。我不再是公主,我只是一个带着古老记忆的、努力生活的平凡女子。但我行走在这人间的姿态里,永远有着那位失国公主,挺直脊梁、走入民间时所带的,那份寂静的、不被理解的优雅与哀愁。这便是我与前世,最温柔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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