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塘至拉萨路程图：1950年“进军西藏”地图绘制记

巴塘至拉萨路程图：1950年“进军西藏”地图绘制记

文/白云苍狗 图/建川博物馆及网络

在建川博物馆多达千万件的海量藏品中，它看上去非常“平凡”：泛黄的纸面散布斑驳黑腻的印渍，边缘亦不复平滑，右边三分之一处更有一道巨大的锯齿状残缺贯穿上下，沿着红黑色笔迹勾勒的曲折线条，略显潦草的手写字体标注着各种信息：

“宁静山，蕃名邦拉。为高原受水侵蚀后所存之平顶。山顶平润数里，有雍正四年竖立之四川西藏界碑，仅其石积风化，字已无存。”

“南墩至古树14400公尺，旧云四十里，实只有二十五里九分”

“邦木至邦木塘，通称莽岭或莽里，分上中下三村，各蕃民十数户，耕种为业，地渐高寒，产麦不及打戛以下之盛矣”

“宁静至大坝一路皆平原，且有林木”

地名、里程、海拔、物产、风俗、山脉、河流、史迹……，倘若仔细辨识，眼前仿佛打开了一个历史地理的信息库：红黑曲线正是金沙江沿岸的山河道路走向，纸面的残缺之处则形似一南北向之巨大幽深峡谷，真是暗合了顶部那“巴塘至拉萨二十五万分之一路程图”、“巴安”等字样所指向的地域，暨今日炙手可热，不少国人扬言“自生必驾”的318国道川藏交界区域——从巴塘（图标“巴安”）到芒康（图标“宁静”）路段。

就是这张其貌不扬的旧地图，安静地躺在建川博物馆西康省主题展厅一处角落的玻璃框内，参观者络绎不绝，匆匆一瞥，少有人驻足停留，知晓其为国家一级文物者更是寥寥无几，但诸多公开信息将其描述为“五十万分之一的康藏地图”，亦实属讹传，尽管二者出自同一时期的同一人之手，也被施以同一重大用途。

建川博物馆藏巴塘至拉萨二十五万分之一路程图（巴塘-芒康部分）

这一切，源自1950年元旦刚过不久，成都城内那场热火朝天的讨论。

最初，任乃强并未没有意料到事情的急迫性。

他心里惦记着自己那本即将出版的长篇历史小说—《张献忠》。根据新政权的规定，任何拟公开出版物皆需通过审核后，方可付梓印刷。

于是，他当着在场的廖志高、李大章、胡耀邦、李井泉等三十多位军政要员的面，向时任中共西南局第三书记兼第一野战军司令员的贺龙提出需请假一天，先去文教委员会办理完书籍立案，再着手从事分配到的“任务”。毕竟，当副参谋长李夫克刚才急急忙忙把自己从四川大学课堂拉过来的时候，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呢。

著名史地专家任乃强 图源网络

贺龙微微一愣，眼前这位穿着破毡鞋、旧长袍，戴着绒瓜皮帽的老先生，显然并不了解军人雷厉风行的做派，更未意识到自身的重要性，李夫克之所以在一天之内两次往返军区和川大，不仅因为任乃强正是《西康图经》、《康藏史地大纲》等文献的作者，更毫无保留地提供了自己已经绘制校正完毕的部分“五十万分之一康藏地图”，而方才两个多小时的侃侃而谈，任先生所展现出的博闻强记、精深见解以及中肯建议，让曾率军经巴塘、甘孜抵达陕北的贺龙十分认可，使解放军奉命进军西藏的计划变得愈加清晰可行，谁料正在满堂文武感叹刘文辉举荐之人名不虚传之际，老先生却表现得不辨轻重缓急起来。

其实，哪能怪任乃强的“书生之见”呢？就在不到半个月前的1949年12月27日，西南重镇成都才刚刚完成政权更迭，三天后，解放军方整队举行盛大入城仪式，作为四川大学农经系的一员教授，彼时寒假未至，正忙于教学考试，顷刻之间，怎会清晰理解新政权如此重大的战略决策？

1949年12月29日，解放军举行入成都城仪式 图源网络

但对于贺龙所代表的中国新执政者而言，“进军西藏”并非临时起意之举。1949年2月1日到3日，毛泽东在西柏坡同斯大林派来的代表、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米高扬，谈及解放战争的发展时，就曾明确提到：“西藏问题并不难解决”，但制约因素一是交通问题，二是民族问题，表明中共中央对“进藏之难”早有清醒认知，所以当1950年1月2日，毛泽东在给中共中央、彭德怀并转发邓小平、刘伯承、贺龙的电报中说道：“争取于今年5月中旬开始向西藏进军，于10月以前占领全藏”，并明确提到以打箭炉（今康定）“为基地筹划入藏事宜“，由此分两路“推进至西康、西藏的接境地区”之时，两个难题已亟待现实解决之道。

常年行走川康边区、提倡“经世致用”的任乃强正是咨议方案的最佳“人选“。这位北京农业高等学堂（今北京农业大学）农业经济地理的毕业生，酷爱实地考察并绘制地图，研究涉猎藏学、舆地、教育等众多领域。早在1927至1928年间，任乃强便接受同窗胡子昂之邀，以刘文辉军部“边务视察员”身份，徒步考察了川边11县，他“登山必登其巅，涉水必溯其源”，不仅完成《西康十一县考察报告》，还用随身携带的气压表和六分仪，一一绘制分县地图。那次考察旅行促成他与上瞻对（今新龙境内）甲日土司之女罗哲情措结为连理，在妻子的协助下，任乃强随后完成了流传后世的《西康图经》〈境域篇、地文篇、民俗篇〉等著作，“开康藏研究之先河”，后被西康省政府主席刘文辉增补为西康建省委员会委员，被誉为当时学者中最熟悉康区情况之人。

任乃强著作《西康图经》

无怪乎贺龙当场驳回了任乃强的“假条”，但同时立即请来文教文员会主任委员杜心源解决其后顾之忧，随即迫不及待地安排起绘制地图之事。对于李夫克先前拿来的“五十万分之一康藏地图”，任乃强做出极为详细的解释，这些以英印测量局“十万分一喜马拉雅山区与西藏部分地图为蓝本，按经纬度定点，用圆锥投影法”绘制的分幅地图，广泛汇集参考了近百年来斯文·赫定、柯尔斯等海外探险者，以及赵尔丰派遣的四川陆军测量局、刘文辉派遣的四川陆地测量局等官方勘测信息，并结合自身“考察绘制的各县地图篆合制成”，全图依经纬度分割为二十几幅，尚有两幅未绘制完成，但“所有地名部位完全可靠”，任乃强对此非常自信。

贺龙闻言更加兴奋，他嘱意任乃强“当晚就作安排，明天开始绘图”，并将刚接收的胡宗南部队测量队和原四川测量局人员拨由任乃强调配，“赶快把全图绘完，愈快愈好！”散会后，贺龙让李夫克送任乃强回到家中。

任乃强与藏族夫人罗哲情措 图源网络

自此，藩署街的任家堂屋里，“天天点着100瓦的大灯泡，摆了很多张绘图桌，同时开工”（据任乃强之子任新建回忆）。但整个测绘团队人员加起来有四十多人，全赖自己一人供稿，任乃强实在难以应付，于是他留下六个人在自己家中，继续绘制未完成的“五十万分之一康藏地图”，其余人员则安排到位于成都市中心明代皇城内的四川测量局旧址翻绘旧图。

面对燃眉之急，他想起了清末民初一位名叫黄德润的人。

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四月，这位头戴起花金顶、身着鹌鹑补服的壮年官员，带着一名学生，几个随从，奉川滇边务大臣、护理四川总督赵尔丰之命，前往康区和西藏勘测电话线路。黄德润从成都出发，经打箭炉，过巴塘、察木多（今昌都），抵达拉萨并至江孜而止。宣统二年（1910年）十月，他再度出关进藏勘测，后因辛亥事变而中止，但经过前后两次的实地测量，黄德润不仅勘定了沿途里程，并且绘出了图纸，为后人留下了相当准确的进藏信息，比如他在报告中写道：“由巴塘至察木多旧制定为1210里，既经实测不及十分之六。”

黄德润的认真履职为任乃强领衔的绘图工作省却了不少时间。任乃强根据黄德润绘制的自巴塘到拉萨、日喀则的十万分之一路线图，先将其缩绘为二十五万分之一的地形图，再根据自己的成果，补充上经纬度和海拔数字，分幅加以说明。在眼前的这张缩绘的巴安（今巴塘）—宁静（今芒康）段地图上，任乃强郑重写道：“本图系照黄德润勘测之十万分之一图缩绘，一切皆系原图式样。惟经纬度分与各地海拔数字，为编绘时增入。图说之间，亦略有变更，谨记。任乃强”，以示不攫前人之功的敬意。

位于成都市中心明皇城（已拆）内的四川大学旧址 图源网络

很快，这批“应急之图”便交由军方。贺龙见此大喜，立即安排付印，分发部队使用。随后不久，原计划的“五十万分之一的康藏全图”绘制完成，却因先前合同制约未有大量印刷，好在彼时军方尊重版权归属，在使用后悉数交还任乃强并寄给了出资者顾颉刚。

完成地图绘制任务后，任乃强回到川大教学。与此同时，西藏局势正在酝酿巨变，1950年2月，西南军区成立；1950年3月，张国华、谭冠三率领中国人民解放军十八军及14军一部，挥师西进，10月6日至24日，昌都战役结束后，西藏噶厦政府昌都噶伦阿沛·阿旺晋美遣人和谈。1951年5月23日，《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俗称“十七条协议”）在北京中南海勤政殿签订。

任乃强在那场讨论会上提出的防范“晕山”、尊重宗教、止军昌都、力促和谈等意见几乎被悉数采纳。

注：本文收录于《成都民间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一书，新知·生活·读书三联书店，2025年出版

附：十七条协议主要内容：

一、西藏人民团结起来，驱逐帝国主义侵略势力出西藏，西藏人民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祖国大家庭中来。二、西藏地方政府积极协助人民解放军进入西藏，巩固国防。

三、根据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的民族政策，在中央人民政府统一领导之下，西藏人民有实行民族区域自治的权力。

四、对于西藏的现行政治制度，中央不予变更。达赖喇嘛的固有地位及职权，中央亦不予变更。各级官员照常供职。

五、班禅额尔德尼的固有地位及职权，应予维持。

六、达赖喇嘛和班禅额尔德尼的固有地位及职权，系指十三世达赖喇嘛与九世班禅额尔德尼彼此和好相处时的地位及职权。

七、实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规定的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尊重西藏人民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保护喇嘛寺庙的收入，中央不予变更。

八、西藏军队逐步改编为人民解放军，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武装的一部分。

九、依据西藏的实际情况，逐步发展西藏民族的语言、文字和学校教育。

十、依据西藏的实际情况，逐步发展西藏的农牧工商业，改善人民生活。

十一、有关西藏各项改革事宜，中央不加强迫。西藏地方政府应自动进行改革，人民提出改革要求时，得采取与西藏领导人员协商的方法解决之。

十二、过去亲帝国主义和亲国民党的官员，只要坚决脱离与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的关系，不进行破坏和反抗，仍可继续供职，不咎既往。

十三、进入西藏的人民解放军遵守上列各项政策，同时买卖公平，不妄取人民一针一线。

十四、中央人民政府统一处理西藏地区一切涉外事宜，并在平等、互利和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的基础上，与邻邦和平相处，建立和发展公平的通商贸易关系。

十五、为保证本协议之执行，中央人民政府在西藏设立军政委员会和军区司令部，除中央人民政府派去的人员外，尽量吸收西藏地方人员参加工作。参加军政委员会的西藏地方人员，得包括西藏地方政府及各地区、各主要寺庙的爱国分子，由中央人民政府指定的代表与有关各方面协商提出名单，报请中央人民政府任命。

十六、军政委员会、军区司令部及入藏人民解放军所需经费，由中央人民政府供给。西藏地方政府协助人民解放军购买和运输粮秣及其他日用品。

十七、本协议于签字盖章后立即生效。

中央人民政府全权代表：

首席代表： 李维汉（签字盖章）

代表： 张经武（签字盖章）张国华（签字盖章）孙志远（签字盖章）

西藏地方政府全权代表：

首席代表： 阿沛·阿旺晋美（签字盖章）

代表： 凯墨·索安旺堆（签字盖章）土丹旦达（签字盖章）土登列门（签字盖章）桑颇·登增顿珠（签字盖章）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三日 于北京

——据：中国中共党史学会编：《中国共产党历史系列辞典》，中共党史出版社、党建读物出版社，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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