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房产证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红色的本子,烫金的字,沉甸甸地压在我手心。
我反反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动产权证书。
中介小哥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啊林姐,这下可是正儿八经的上海人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心里是空的,像一口刚挖好的井,深不见底。
为了这本证,我跟我老公陈阳,掏空了六个钱包,背上了三十年房贷。
一千二百万。
我每次想到这个数字,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喘不过气。
房子在内中环,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
不算豪宅,但在上海,已经是我这种外地人能触及的天花板。
我把房产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
陈阳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婆,拿到了?”
“嗯。”
“晚上庆祝一下!我订了你们公司附近那家日料。”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交易中心门口,看着湿漉漉的马路和行色匆匆的人群。
庆祝?
我只想回家,躺在我那张还没拆封的席梦思上,睡个天昏地暗。
装修花了半年,每一块瓷砖,每一个水龙头,都是我亲自跑建材市场挑的。
设计师说我比他还懂行。
我懂什么行,我只是懂钱。
我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搬家那天,我几乎是跪在刚打过蜡的地板上,用软布一点点擦拭灰尘。
陈阳笑我,“请个保洁不就完了?”
我白他一眼,“你不懂。”
这不是房子,这是我的半条命。
入住的第一个周末,我哪儿也没去。
我就在家里,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书房,再从书房走到阳台。
阳台外面是小区的中心花园,绿化做得很好,能看到几个小孩在滑梯上嬉闹。
我泡了杯手冲咖啡,靠在懒人沙发里,觉得这三十多年,没白活。
然后,电话就响了。
是我婆婆。
“小静啊,搬进去啦?新家怎么样啊?”
我婆婆的声音永远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的。
“挺好的,妈。”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辛苦了这么久,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点暖。
“对了,”她话锋一转,“你哥他们一家,下周想过去看看,顺便……在你们那儿住几天。”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哥,当然是陈阳的哥,陈伟。
“住几天?”
“是啊,你嫂子说,老家那个小学不行,想让两个孩子去上海见见世面。”
我嫂子,李娟。
一个我每次想起来,太阳穴都突突直跳的女人。
“妈,我们这儿刚搬进来,乱七八糟的,还没收拾利索呢。”我委婉地拒绝。
“哎呀,一家人,怕什么乱。你嫂子都收拾好了,下周三的火车票。”
电话那头,已经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妈,住几天是多久?”
“住到……住到孩子上学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学?上什么学?”
“上海的学啊!你嫂子说了,你们那个小区是学区房,多好的机会啊!”
学区房。
是的,我买的是学区房。
当初就是想着,以后我们自己的孩子能用上。
我还没怀孕,八字没一撇,我嫂子倒先惦记上了。
“妈,这不可能。”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上海上学要户口的,他们户口在老家,怎么上?”
“哎,这不就得靠你们了吗?”
婆婆的语气还是那么理所当然。
“你嫂子说了,先把孩子的户口迁到你们房子里去,不就行了?”
我气得差点笑出声。
说得真轻巧。
“妈,这不是小事,房子是我和陈阳的名字,户口怎么能随便迁进来?”
“怎么是随便呢?那是你亲侄子亲侄女啊!你当小姨的,这点忙都不帮?”
我不想跟她吵。
跟她永远吵不明白。
“这事我得跟陈阳商量一下。”我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商量吧,你哥说了,这事儿就指望你们了。为了孩子,花多少钱都行。”
花多少钱都行?
那你们自己去买一套学区房啊!
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我怕我婆婆当场就能在电话里哭出来。
我挂了电话,瘫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五位数的水晶灯。
突然觉得,它照出来的光,有点刺眼。
陈阳回来的时候,我脸还是黑的。
他把日料打包盒放在餐桌上,兴冲冲地过来抱我,“老婆,怎么了?累着了?”
我推开他,“你妈打电话了。”
陈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太了解他妈,也太了解他那个哥和嫂子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阳沉默了。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线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我哥……他也是没办法。”
“他没办法,我就有办法了?”我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陈阳,你搞搞清楚,这房子一千二百万,我们俩的名字!首付把你爸妈的养老钱都掏空了,我爸妈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凭什么他陈伟一句话,就要把户口迁进来?”
“小静,你小声点……”
“我凭什么要小声点?这是我家!我的房子!”我几乎是在尖叫。
“我知道,我知道……”陈阳走过来,想安抚我,“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实巴交的,都是我嫂子在后面撺掇。”
“老实?老实人会打蛇随棍上,算计到自己亲弟弟头上来?”
“她也是为了孩子……”
“别跟我说为了孩子!”我打断他,“谁不是为了孩子?我们以后没孩子吗?我们的孩子就不是你陈家的种了?”
陈阳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餐桌上的日料,还冒着热气。
三文鱼腩的脂肪纹理清晰可见,但我一点食欲都没有。
“陈阳,我把话放这儿。”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人可以来住,我不欢迎,但我捏着鼻子认了。户口,想都别想。”
陈阳叹了口气,“我……我再跟我哥说说。”
我知道,没用。
陈伟要是能说服李娟,那太阳就得从西边出来。
周三那天,我请了假。
不是为了迎接他们,我是怕我下班回来,看到家里一片狼藉,会当场心梗。
陈阳去火车站接的人。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乌泱泱站着四个人。
陈伟,李娟,还有他们一儿一女。
儿子八岁,女儿六岁。
李娟烫着一头劣质的黄色卷发,穿着一件紧身碎花连衣裙,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一见我就笑开了花。
“哎哟,小静,你这房子可真气派!比照片上看着大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换鞋,然后拉着两个孩子就往里冲。
陈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冲我尴尬地笑了笑,“小静,麻烦你了。”
我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两个孩子一进屋,就像被放归山林的猴子。
“哇!大电视!”
“妈妈,这个沙发好软啊!”
八岁的侄子,穿着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一脚就踩上了我新买的米白色羊毛地毯。
我心脏猛地一抽。
李娟跟没看见一样,还在四处打量,“啧啧,这装修得花不少钱吧?小静,你跟陈阳真是出息了,不像我们家你哥,没本事。”
陈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懒得接她的话,转身去厨房倒水。
等我端着水杯出来,我六岁的侄女,手里正拿着一支红色的水彩笔,在我家客厅那面昂贵的艺术涂料墙上,画太阳。
我脑袋“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
“住手!”
我一声怒吼,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小侄女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李娟赶紧跑过去抱住她女儿,回头瞪着我,“你吼什么吼!吓着孩子了!”
我指着墙上那道刺眼的红色印记,手都在抖。
“你看她干了什么!”
李...娟瞥了一眼墙,满不在乎地说:“哎呀,小孩子不懂事,画着玩儿呢,擦了不就行了。”
“擦?这面墙三万块!你告诉我怎么擦!”
李娟愣住了,“一……一面墙三万?你骗谁呢?金子做的啊?”
“你不信可以自己去打听。”我冷冷地说。
陈阳赶紧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小静,别生气,回头我找人来补补。童童不哭啊,叔叔给你拿糖吃。”
李娟抱着她女儿,还在那儿阴阳怪气,“城里人就是金贵,一面墙都碰不得。我们家孩子在老家,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
我怕我再多说一句,会忍不住把她从我家阳台上扔下去。
晚饭是陈阳做的。
满满一桌子菜。
李娟的筷子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点评。
“这个虾不错,就是有点淡了。”
“排骨炖得不够烂。”
“陈阳啊,你这手艺比你哥强多了,小静有福气。”
我全程没说话,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两个孩子在餐桌上更是无法无天,用筷子敲碗,把不爱吃的菜夹出来扔在桌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我新买的实木餐桌,一片狼藉。
吃完饭,李娟把碗一推,“哎呀,吃得好饱。陈阳,碗你洗啊,我带孩子去洗澡。”
陈阳看了我一眼,默默地开始收拾。
我站起来,“我去书房加班。”
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空间里多待。
我把自己关进书房,还能听到外面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孩子的打闹声,李娟的大嗓门。
我打开电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真的是我的家吗?
我花了一千二百万,背了三十年房贷,买来的家?
怎么感觉,像个难民收容所。
半夜,我被渴醒了。
走出卧室,客厅的灯还亮着。
李娟穿着睡衣,正坐在我那张米白色的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瓜子壳吐了一地。
我新买的戴森吸尘器,就立在墙角。
她看见我,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哟,小静,你也睡不着啊?”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门,我愣住了。
我冰箱里塞满了各种进口水果、酸奶、和牛,都是我平时犒劳自己用的。
现在,乱七八t糟地堆着一些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咸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散发着奇怪味道的东西。
我那盒刚开封的北海道牛乳,只剩了半盒。
我关上冰箱门,回头看着李娟。
“冰箱里的牛奶,你喝了?”
“是啊,”李娟理直气壮地说,“我看挺贵的,就给孩子尝尝。怎么了?你家牛奶还金贵得不让人喝啊?”
“那是我给自己买的。”
“哎哟,瞧你这小气的样儿。不就一盒牛奶吗?明天让你哥去超市买一箱还给你。”
我看着她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突然觉得很无力。
跟这种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临走前,李娟叫住我。
“小静,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啊。”
“有事?”
“我跟你哥要去你们小区对面的那个小学咨询一下,你不是在上海待得久嘛,跟我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算计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已经把这当成她自己的事了。
“我没空。”我扔下三个字,摔门而去。
在公司,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苦笑了一下,“家里来了几个‘贵客’。”
同事秒懂,拍了拍我的肩膀,“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事儿,忍是忍不住的。
下午,我接到了陈阳的电话。
“老婆,你快回来一趟!”他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我哥跟人打起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车回家。
还没进小区,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我家楼下。
我挤进去一看,陈伟正跟一个中年男人扭打在一起,李娟在一旁又哭又骂,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叫。
小区的保安在旁边拉架,拉都拉不开。
我冲过去,“怎么回事!”
保安看到我,跟看到救星一样,“林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家人把王先生的车给划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刺眼的划痕。
是水彩笔的痕迹。
又是红色的。
我瞬间就明白了。
那个姓王的业主,气得脸都青了,“我这车刚提的!你们说怎么办吧!”
李娟还在那儿撒泼,“不就一道划痕吗?至于动手打人吗?你们上海人欺负我们外地人!”
“我欺负你?我跟你们好好说,是你们自己不讲道理!”
我头疼得快要炸了。
我走过去,拉开陈伟,对着那个业主说:“王先生,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维修费多少,我们全赔。”
然后我回头,看着李娟,“别嚎了!嫌不够丢人吗?”
李娟被我吼得一愣,随即又想发作。
我一个眼刀甩过去,“你再多说一句,现在就给我滚回老家去!”
她可能没见过我这个样子,被我镇住了,撇了撇嘴,没敢再出声。
最后,赔了八千块钱,这事儿才算完。
钱是我转的。
![]()
回到家,客厅里一片死寂。
陈伟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娟抱着两个孩子,还在小声地抽泣。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说吧,怎么回事。”
陈伟嗫嚅着说:“童童……她就是想在车上画个画……”
“画画?她怎么不在你脸上画?”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是怎么看孩子的?让她一个人带着水彩笔在楼下乱跑?”
“我……我们去学校咨询了。”李娟小声说。
“咨询出什么结果了?”我冷笑。
“学校说……说必须要有房产证和户口本,才能报名。”
“哦,所以呢?”
李娟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让我恶心的光。
“小静,你看,这事儿也拖不得了。要不……咱们明天就去把户口的事办了吧?”
我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提出这种要求。
“李娟,”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林静是个傻子?”
她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户口,不可能。你们明天就给我收拾东西,买票回家。”
“你说什么?”李娟尖叫起来,“你让我们回去?林静,你有没有良心!我们是你亲戚!”
“我没你们这种亲戚!”我也豁出去了,“你们住进来三天,把我家里搞得鸡飞狗跳,在小区里丢人现眼,现在还想赖着不走,打我房子的主意?你们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你……你这个忘恩负孕的白眼狼!”李娟开始口不择言,“当初要不是我们家陈阳,你能有今天?你一个外地女人,能在上海站稳脚跟?现在买了房子,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陈阳正好从卧室出来,听到这话,脸都白了。
“嫂子!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李娟把矛头对准陈阳,“陈阳,你还是不是我陈家的人?你就看着你老婆这么欺负我们?”
陈伟也站了起来,拉着李娟,“你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李娟甩开他的手,“今天这事儿必须说清楚!这户口,你们是给还是不给?不给,我们就住在这儿不走了!看谁耗得过谁!”
我被她这副无赖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
我拿起手机,直接拨了110。
“喂,警察同志吗?我家里有人私闯民宅,寻衅滋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娟的嘴巴张成了O型,仿佛不敢相信我真的会报警。
陈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小静!你干什么!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抢劫犯法的时候,会因为是一家人,警察就不抓了吗?”
电话那头,警察问我地址。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了我家的门牌号。
挂了电话,我看着他们。
“警察十分钟后到。你们是自己走,还是等警察来请你们走?”
李娟终于怕了。
她再横,也只是个欺软怕硬的农村妇女。
她没见过这种阵仗。
“你……你真报警了?”
“你说呢?”
陈伟慌了,过来拉我的胳膊,“小静,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现在知道怕看笑话了?刚才在楼下丢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甩开他的手。
陈阳站在一旁,脸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夹在中间,很难做。
但这件事,没有退路。
今天我退一步,以后就要退一万步。
我的家,我的底线,必须由我来守护。
李娟看我油盐不进,开始哭天抢地。
“我没法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亲弟弟亲弟媳,就这么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她一边哭,一边去收拾东西。
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行李箱上,弄得砰砰作响。
两个孩子也跟着哭,整个屋子像是上演着一出闹剧。
我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警察来得很快。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李娟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阳去开的门。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哪位报的警?”
“我。”我举了举手。
警察看了看屋里的情况,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家庭纠纷?”
我还没开口,李娟就恶人先告状。
“警察同志,你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从老家来看亲戚,我这弟媳妇,嫌我们穷,要把我们赶出去!”
她声泪俱下,演得跟真的一样。
我差点被她气笑了。
“警察同志,事情是这样的。”我平静地开口,“他们是我的亲戚,没错。他们来我家借住,我也同意了。但是,他们现在想强行把他们孩子的户口,迁入我的房产名下,我不同意,他们就赖着不走,还威胁我。”
警察听完,转向陈伟。
“是这样吗?”
陈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警察又看向李娟,“户口迁移是自愿原则,不能强迫。既然房主不同意,你们就不能赖在这里不走。”
“我们没地方去啊!”李娟又开始嚎。
“你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警察的语气不容置喙,“现在是晚上,我们就不强制执行了。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必须离开。”
说完,警察又警告了他们几句,做了个笔录,就走了。
警察一走,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娟不敢再闹了,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我。
仿佛我是她的杀父仇人。
那一晚,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听到了客厅里有动静。
我起床一看,他们已经在收拾最后的行李了。
陈阳默默地帮他们把行李箱拖到门口。
没有人说话。
临走前,李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充满了怨恨、不甘,还有一丝……诅咒。
她什么都没说,拉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伟跟在最后,他走到我面前,停顿了一下。
“小静,”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我丈夫的亲哥哥。
一个被老婆拿捏得死死的,懦弱无能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他也很可怜。
但我同情不起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没有回答他。
他叹了口气,也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看着满目疮痍的客厅,地上的瓜子壳,墙上的红色涂鸦,沙发上不知名的污渍……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愤怒、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陈阳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老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捶打着他的后背,“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家会有这种亲戚!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们俩,就像两只在暴风雨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小动物,互相舔舐着伤口。
那天,我和陈阳请了保洁,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
墙,重新刷了。
地毯,扔了。
沙发套,洗了。
当阳光重新照进窗明几净的客厅时,我感觉,我的家,又回来了。
但是,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陈阳和他们家的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
婆婆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把我和陈阳骂得狗血淋头。
说我们不孝,说我们六亲不认,说她没我们这样的儿子儿媳。
陈阳默默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包烟。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一边是与他共度余生的妻子。
他最终,选择了我。
我走过去,拿掉他手里的烟。
“别抽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老婆,以后……我只有你了。”
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你还有我。”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我们每天上班,下班,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周末,我们会去逛逛超市,或者去郊外散散心。
家里很安静,再也没有孩子的吵闹声和女人的叫骂声。
我那面价值三万块的墙,洁白如新。
我的米白色地毯,换成了更耐脏的灰色。
冰箱里,又塞满了我们爱吃的食物。
一切,都很好。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李娟临走前那个眼神。
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太天真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妈就在那头哭。
“静静啊,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爸……你爸快不行了!”
我当时正在开会,吓得魂飞魄散,抓起包就往外冲。
我买了最快一班的高铁票,心急如焚地往老家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车祸?急病?
我爸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
等我赶到老家的医院,推开病房门,我傻眼了。
我爸好好地坐在病床上,虽然脸色有点苍白,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我妈坐在旁边,眼睛红肿。
病房里,还站着几个人。
我的大伯,我的三叔,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妈,怎么回事?爸到底怎么了?”
我妈还没开口,我大伯就说话了。
“林静,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爸就要被你婆家那群人给逼死了!”
我心里一沉,“我婆家?他们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我三叔冷笑一声,“他们把你家的丑事,嚷嚷得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了!”
原来,李娟他们回去之后,就在老家四处散播谣言。
说我嫌贫爱富,攀上高枝就忘了本。
说我买了上海的大房子,就不认他们这些穷亲戚了。
说我心肠歹毒,把带着两个孩子的嫂子,大半夜赶出家门,还叫警察来抓他们。
版本传得越来越离谱。
最后,变成了我为了不让侄子侄女在上海上学,故意设圈套陷害他们。
我们这个小县城,人言可畏。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我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教师,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现在,他们走在路上,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爸一气之下,血压飙升,就住进了医院。
我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无耻?”我大伯说,“他们还有更无耻的!”
李娟的父母,也就是我公公婆婆的亲家,带着一帮人,天天到我爸妈任教的学校门口去闹。
拉着横幅,上面写着“无德教师,教出蛇蝎女儿”。
我妈被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学校的领导找我爸妈谈话,让他们“处理好家庭矛盾”,不要影响学校的声誉。
我爸妈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我冲出病房,给我婆婆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是我婆婆冷冰冰的声音。
“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对着电话咆哮,“你们把我爸妈逼成这样,你们满意了?”
“我告诉你林静,做人不能太绝。你不给我们留活路,我们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我们不给你们留活路?你们扪心自问,到底是谁不给谁留活路!”
“你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儿子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除非你同意把户口给我们,否则,我们就闹得你们家无宁日!”
“你做梦!”我吼了回去,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天旋地转。
我没想到,人性可以恶到这种地步。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毁掉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名誉。
我回到病房,看着病床上憔悴的父亲,和一旁垂泪的母亲。
我心如刀割。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受到这样的伤害。
我擦干眼泪,对我爸妈说:“爸,妈,你们别怕。这件事,我来解决。”
我给陈阳打了电话,让他立刻回老家。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老婆,对不起。”
“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我的声音异常冷静,“陈阳,你必须做出选择。如果你还认我这个老婆,认我爸妈是你的岳父岳母,你就回来,跟我一起面对。如果你选择你的家人,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买晚上的机票。”
陈阳回来了。
他直接去了我家,在我爸妈的病床前,跪了下来。
“爸,妈,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们受委屈了。”
我爸妈都是心软的人。
看到他这样,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快起来,孩子,不怪你。”
陈阳没有起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婆,我们去我家。”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俩,直接杀到了我婆婆家。
一进门,就看到李娟和陈伟也在。
还有我婆婆,坐在沙发上,一脸的理直气壮。
看到我们,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们来干什么?”
陈阳没有理她,而是走到陈伟面前。
“哥。”
他只叫了一声,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拳挥了过去。
陈伟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立刻就流了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我。
我从没见过陈阳动手打人。
他一直是个温和的,甚至有些软弱的男人。
“陈阳!你疯了!”婆婆尖叫着冲过来。
陈阳一把推开她,指着陈伟,眼睛通红。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就看着你老婆,这么欺负我的老婆,欺负我的岳父岳母?你就看着她,把我们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
陈伟捂着脸,不敢看他。
陈阳又转向李娟。
“还有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我以前觉得你只是贪心,只是没文化。我现在才知道,你根本就是坏!你骨子里就流着恶毒的血!为了你自己那点私心,你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毁了所有人!”
李娟被他骂得脸色发白,但嘴上还不饶人。
“我坏?要不是你们把事做绝,我能这样吗?是你们逼我的!”
“我们逼你?”陈阳气笑了,“我们买房,逼你了?我们努力工作,过自己的日子,逼你了?李娟,做人不能这么无耻!”
“我不管!反正户口的事不解决,我就跟你们没完!”
“好,好,好。”陈阳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突然转身,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本子。
是他们家的户口本。
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打火机。
“你……你想干什么?”李娟慌了。
陈阳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把户口本打开,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噌”的一下就蹿了起来。
“啊——”李娟尖叫着扑过去,想把火弄灭。
但已经晚了。
红色的本子,在火光中,迅速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陈阳!你这个!”婆婆冲上来,对着陈阳又打又骂。
陈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他看着那些灰烬,眼神空洞。
然后,他看着他妈,一字一句地说:
“妈,从今天起,我陈阳,跟你们陈家,一刀两断。”
“我没有这样的哥,没有这样的嫂子,也没有……这样的妈。”
“以后,你们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我的老婆,我的家,我自己守护。”
说完,他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院子。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在这一刻,才真正地长大了。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但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陈阳说到做到,他真的跟家里断绝了所有联系。
换了手机号,拉黑了所有亲戚。
我婆婆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我们把我在老家的父母,接到了上海。
我爸的身体,在我们的照顾下,慢慢好了起来。
我妈也不再以泪洗面了。
只是,他们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县城。
那里的流言蜚语,是他们心里永远的痛。
我们在上海,重新开始了我们的生活。
陈阳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更果断,更有担当。
工作上,也更加拼命。
他说,他要给我和我们的父母,一个更安稳的未来。
我们卖掉了那套引起所有纷争的房子。
虽然很不舍,但我们都知道,那里承载了太多不好的回忆。
我们用卖房的钱,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换了一套更大的房子。
还剩下一些钱,我们给双方父母存了起来,作为他们的养老金。
新的家,没有那么好的学区。
但很温馨。
阳台上,我妈种满了花花草草。
厨房里,每天都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爸喜欢在书房里看书,写字。
陈阳和我,会在晚饭后,陪他们散步,聊天。
日子,平淡,但很幸福。
有一次,我问陈阳,“你后悔吗?”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
“以前,我总觉得,血缘大过天。家人,就算再过分,也得忍着。”
“但你让我明白了,一个家的核心,不是血缘,是爱,是尊重,是边界。”
“没有这些,家就不是家,是牢笼。”
我笑了。
是啊,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只讲理,但更不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
后来,我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听说了陈伟和李娟的后续。
他们没有善罢甘休。
户口本烧了,可以补办。
但陈阳的决绝,让他们彻底没了指望。
据说,李娟又闹了几次,发现真的没用之后,就消停了。
他们的孩子,最终还是在老家上了学。
陈伟因为那件事,在亲戚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
跟李娟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我婆婆,一个人守着老房子,据说,身体越来越差。
我不知道,在那些孤单的夜里,她有没有后悔过。
但我知道,我们都没有错。
我们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小家,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有的人,把亲情当成绑架的筹码。
有的人,把索取当成理所当然。
当亲情变成一种负担,一种伤害,那唯一的选择,就是切割。
长痛,不如短痛。
上海的冬天,依旧湿冷。
但我们的新家里,暖气开得很足。
我靠在陈阳的怀里,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雨。
我知道,这场风暴,终于过去了。
而我们,也终于迎来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真正的晴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