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世界贸易组织前总干事帕斯卡尔·拉米：中国将在下一阶段全球化扮演重要角色

弹指一挥间，世界贸易组织（WTO）上诉机构“停摆”已近6年。

2017年，美国采取一系列单边主义、贸易保护主义措施侵蚀、损害WTO的基本原则，恶意阻挠上诉机构成员的任命。2019年12月11日，WTO上诉机构在运行了20多年后正式“停摆”。

“世界贸易组织需要适应新的现实和新的贸易壁垒。如有必要，即使没有美国的参与，世界贸易组织也需要继续运作。”世界贸易组织前总干事、巴黎和平论坛主席、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特聘教授帕斯卡尔·拉米（Pascal Lamy）近日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设想一个没有美国作为积极成员的世界贸易组织是完全可能的。

在他看来，美国实际上已经退出了世界贸易组织，无视了数十年来维护的贸易规则，其他成员必须推动该体系向前发展。

展望未来，拉米警告称，未来几年应优先避免大规模战争和环境恶化。人类已经对地球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的排放导致了全球变暖。鉴于全球90%的人口已经受到这些危机的影响，现在采取行动迫在眉睫，人类迫切需要携手应对这一挑战。

每一次危机都是秩序的试金石，人类不应被困境定义，而应在变革中冲破迷雾、书写新章。

帕斯卡尔·拉米。资料图

国际贸易和劳动分工有利于环境

面对日益严峻的气候变化问题，拉米强调，我们需要保护地球，营造更加友好的贸易环境，保护所有人免受环境恶化带来的有害影响，并更好地利用地球提供的资源。

在政治层面，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目前尚未就如何解决这一问题达成共识。因此，拉米认为，需要一个场所或平台来解决紧张的南北关系。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国际贸易和劳动分工有利于环境。

拉米指出，目前存在两大主要问题。首先，虽然存在一些全球协议，但缺乏可执行的法规。《巴黎协定》涵盖了广泛的议题，要求各国搁置政治和其他因素，采取集体行动。然而，目前的行动过于分散，缺乏具体法规的约束力，难以使各方自觉地朝着共同的方向前进。这种情况可能导致贸易摩擦，进而演变成一个重大问题。

其次，美国极不配合，多次退出国际协议，引发争议，这无疑会削弱和延缓国际化进程的有效利用和规范。

拉米指出，好消息是，一些全球性法规已经为解决这些问题指明了正确的方向。例如，世界贸易组织已经发布了一系列关于如何解决贸易争端的规则。然而，也存在一些障碍，例如一些国家采取贸易保护主义。各方应该采取更加明确和积极主动的方式，拥抱多边主义。

在《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的框架下，一些发达国家采取鸵鸟政策，不愿面对这些问题。一些发展中国家也同样拒绝在世界贸易组织发起可能促成谈判的讨论。这一难题亟待解决。

面对这些挑战，拉米分析称，世界需要找到合适的场所和契机来启动“讨论”，并将讨论范围缩小到更具体的议题。例如，巴西在许多方面都处于有利地位，并在解决争端方面具有一定优势。巴西提议建立一个关于气候变化和贸易的综合论坛，并强调这是一个论坛，而非谈判场所，但讨论仍将基于严谨的专业知识和开放坦诚的态度。他认为这是多边主义的正确道路。

拉米强调，我们现在必须同时追求开放贸易、环境保护和国内经济社会发展。最终，这对许多发展中国家来说是必经之路。当前形势复杂严峻，但仍有办法尝试解决当前的问题。

一方面，世界必须保护环境，实现脱碳，并遏制生物多样性的破坏。另一方面，世界必须尽可能地维持开放贸易。拉米认为，平衡环境保护和开放贸易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但如果不想在已经存在的国家间紧张关系之外再添新矛盾，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世界迈向“慢全球化”

在20世纪70年代、20世纪80年代以及21世纪初的“快速全球化时代”，在共同理念和技术创新的驱动下，国际贸易经历了爆炸式增长。

对此，拉米指出，一方面，各国在开放问题上达成了广泛共识。基于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人们普遍认为贸易互换可以实现商品和服务生产体系之间的互补——即专注于生产具有相对成本优势的产品，进口具有相对劣势的产品，最终实现互利共赢。另一方面，技术进步显著降低了跨境流通成本。从集装箱的广泛应用到互联网的迅速普及，为商品、资本、信息和人员的高效流动创造了有利条件，促进了全球贸易的繁荣。

如今，世界面临着一系列挑战。一些标准化的价值链变得脆弱或易受冲击，不同地区对全球化的社会影响也存在不同看法。然而，拉米并不认为全球化正在退场，他认为去全球化的说法毫无根据。他强调，世界正从“快全球化”向“慢全球化”过渡，虽然国际贸易的总体规模仍在增长，但增速正在放缓。

拉米认为，当前多边贸易体系具有三大特征。首先是贸易武器化，贸易政策可能被用作地缘政治博弈的工具。

其次是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仅占全球进口的13%，其余87%由其他国家承担。只要这些经济体不受贸易保护主义的影响，全球贸易体系的基础就依然稳固。高关税的成本最终将主要由美国自身承担。

第三是预防主义的兴起。与旨在保护国内生产商的传统贸易保护主义不同，预防性贸易保护措施源于公众对健康和环境风险的高度关注。例如，欧洲已建立碳定价机制，通过提高排放成本来促进绿色转型。然而，各国碳价格水平的差异也会影响一国的相对优势，从而导致新的贸易壁垒。

企业应增强供应链和生产系统的灵活性

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进出口总值达到43.85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5%，规模再创历史新高。出口规模达到25.45万亿元，同比增长7.1%。进口规模达到18.39万亿元，同比增长2.3%。

拉米指出，中国是全球贸易大国。面对国际贸易体系的波动，一方面，中国需要继续推进和加快自身生产与消费之间宏观经济再平衡进程；另一方面，中国应积极开拓新兴市场，扩大海外投资，优化贸易结构。作为前一阶段全球化的重要参与者，中国将在当前和下一阶段的全球化进程中继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面对日益复杂的国际贸易环境，拉米认为企业必须增强前瞻性能力和战略灵活性。企业不仅要及时把握地缘政治、技术和政治领域的趋势和变化，从早期信号中识别风险和机遇，还要提升自身适应能力，增强供应链和生产系统的灵活性。

在技术层面，数字化已成为影响全球贸易格局的新变量。拉米的分析表明，一方面，数字技术通过降低交易成本、打破地域壁垒，推动服务贸易增速超过货物贸易，显著促进了全球贸易发展。

另一方面，服务贸易高度依赖数字基础设施和跨境数据传输，但各国数据治理监管体系仍存在显著差异，为服务贸易设置了新的壁垒。企业需要不断调整服务模式，以符合各国监管要求。构建国际数字治理体系已成为全球贸易可持续发展的关键问题。

展望未来，改革迫在眉睫。美国已退出世界贸易组织的约束，过去六年来不断违背其承诺，却仍参与该组织的决策——这是世界贸易组织面临的一个重大系统性矛盾。拉米认为，尽管世界贸易组织目前拥有由欧洲和中国等成员建立且运作良好的替代性争端解决机制，但仍需改革。未来，世界贸易组织需要通过改进组织架构和提升效率来重振活力，从而更有效地应对当前复杂的新问题。

针对世界贸易组织的困境，拉米认为，成员与秘书处之间的权力结构应重新平衡。目前，成员权力过大，而秘书处在决策中的参与度不足，例如缺乏提交提案的权力；这种权力失衡阻碍了世界贸易组织的决策效率。未来需要对此进行改进。此外，还必须在贸易、环境、电子商务和补贴纪律等领域促进贸易便利化。消除贸易中的非法障碍仍然是世界贸易组织的根本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