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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胡班主的寿宴终于到了。
云吉班张灯结彩,从大门口一直红到后院。胡班主穿了件绛紫色的团花马褂,坐在正厅上首,接受各方宾客的祝贺。来的有陕西巷其他“书寓”的班主、姑娘,有胡班主的江湖朋友,还有不少平时捧场的客人。
厅里摆了十几桌酒席,猜拳行令声、笑闹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几乎掀翻屋顶。小凤仙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绣花旗袍,鬓边簪了朵新鲜的芍药,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描画得格外精致。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小凤仙今天真漂亮!”
“是要给胡班主献艺吗?”
小凤仙笑着应酬,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她注意到,厅角坐着两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不喝酒,不聊天,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那是警察厅的密探,她认得其中一个,以前来云吉班“查过案”。
蔡锷是傍晚时分到的。他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长衫,外罩玄色缎面马褂,手里提着寿礼,一副来贺寿的寻常宾客模样。他一进来,就径直走向胡班主,寒暄、送礼,然后被引到主桌坐下。
小凤仙等蔡锷坐定,才端着酒杯走过去。
“蔡将军今日来得早。”她笑得眉眼弯弯,“凤仙敬将军一杯。”
蔡锷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
宴席开始后,小凤仙使出了浑身解数。她挨桌敬酒,与每个熟客说笑;她上台唱了一曲《游园惊梦》,唱得婉转缠绵,赢得满堂彩;她甚至破例陪几个有头有脸的客人划拳,输了几杯酒,脸颊飞起红晕,更添几分娇媚。
那两个密探的目光,果然一直跟着她转。她走到哪儿,他们的视线就跟到哪儿。而蔡锷则安静地坐在主桌,与杨度等人聊天,偶尔看向小凤仙,眼神温柔,完全是一个被美人迷住的“风流将军”模样。
酒过三巡,宴席进入高潮。胡班主已经喝高了,拉着几个老友唱起梆子戏;几个姑娘在厅中央跳舞,衣袂飘飘;客人们划拳的、聊天的、打牌的,乱成一团。
小凤仙看准时机,走到蔡锷身边,身子一软,假装醉酒,倒在他怀里。
“将军……凤仙头晕……”她声音娇软,带着醉意。蔡锷顺势搂住她,对桌上其他人说:“凤仙醉了,我送她去歇息。”杨度等人露出暧昧的笑,挥挥手:“去吧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
蔡锷扶着小凤仙往后院走。经过那两个密探身边时,小凤仙故意把手中的酒杯一甩,酒水溅了其中一人一身。
“哎呀,对不住……”她醉眼朦胧地道歉。那密探皱了皱眉,但看小凤仙确实醉得不轻,也不好发作,只是摆摆手。蔡锷扶着小凤仙进了她的房间,关上门。
门外的喧闹声被隔开,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小凤仙立刻从蔡锷怀里站直,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晚上十点半。她迅速把表拨快了半小时,指向十一点。
“按这个时间,你现在该‘离开’了。”她把表给蔡锷看。蔡锷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假护照、一张火车票。护照上的名字是“梁财发”,身份是商人,照片是蔡锷的,但粘了假胡子,戴了眼镜,几乎认不出来。火车票是今晚十一点半,从北平开往天津的。
“我从后窗走,外面有人接应。”蔡锷快速说,“到天津后,坐船去日本,再从日本辗转回云南。”
小凤仙从床板的暗格里取出那个油纸包,递给蔡锷。里面是他的真护照和一些重要文件,用油纸包着,再裹了一层蜡,防水防潮。
“这个带上,也许用得上。”蔡锷接过,深深看了小凤仙一眼:“今日之恩,蔡锷没齿难忘。”
“将军言重了。”小凤仙低下头,“凤仙只盼将军……平安。”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是王妈的声音:“凤仙?蔡将军?胡班主请你们再去喝一杯!”
小凤仙扬声应道:“就来!”然后压低声音对蔡锷说,“快走。”蔡锷不再犹豫,推开后窗。窗外是一条窄巷,平时很少有人走。一辆骡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蔡锷翻出窗外,回头最后看了小凤仙一眼。月光下,她的脸洁白如瓷,眼中水光潋滟。
“保重。”他说。
“将军也是。”窗户关上了。
小凤仙听见骡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她深吸一口气,从头上拔下簪子,把头发弄乱,又把旗袍的领口扯开一些,然后才去开门。
王妈站在门外,探头往里看:“蔡将军呢?”
“刚走。”小凤仙靠在门框上,做出慵懒的姿态,“说是有急事,先回去了。”
王妈撇撇嘴:“这些男人,真是……”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小凤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掏出蔡锷留给她的那块怀表。真的那块,没有被拨快的,表针滴答走着,指向十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蔡锷的火车就要开了。她捂住脸,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第二天,蔡锷“失踪”的消息传遍了北平城。袁世凯大发雷霆,命令警察厅全城搜捕,火车站、码头、城门,全部戒严。但蔡锷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影。
云吉班也被查了。警察来了好几拨,把小凤仙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盘问她关于蔡锷的一切。小凤仙一口咬定,那晚蔡锷喝多了,在她房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之后去哪里,她不知道。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去哪儿?”警察恶狠狠地问。小凤仙摇头,眼泪汪汪:“将军的事,从来不会跟凤仙说。”
警察查不出什么,只好作罢。但小凤仙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胡班主也看出端倪,私下里警告她:“小凤仙,你可别惹祸上身。蔡锷那是通缉犯,你要是跟他有牵连,咱们整个云吉班都得完蛋。”
小凤仙低头不语。等胡班主走了,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盒子,里面空空如也。桂花糕已经给了蔡锷。她拿起剪刀,对着铜镜,剪下一绺青丝,用红绳仔细系好,放进盒子里。
窗外,袁世凯的鹰犬还在街上巡逻,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这个时代的心跳,压抑而惶恐。
蔡锷的死讯,是裹着1916年初冬的第一场雪传到北平的。
那日小凤仙正在云吉班的后院晾衣服,自从蔡锷出走,她“失宠”的传闻,就在陕西巷传开了,胡班主对她的态度也大不如前,一些粗活累活开始让她做。她倒不在意,默默洗衣、扫地、帮厨,像个最普通的杂役。
雪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渐渐变成鹅毛大雪,把灰扑扑的北平城,染成一片素白。小凤仙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搓着冻红的手回屋,在廊下遇见匆匆跑进来的小丫鬟翠儿。
“凤仙姐!不好了!”翠儿喘着气说,“外头、外头都在传,蔡将军……蔡将军没了!”
小凤仙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蔡将军在日本病逝了!”翠儿的眼泪掉下来,“报纸上都登了,说是喉癌,治不好……”
小凤仙踉跄一步,扶住廊柱。雪片落在她脸上,冰凉,却不及心里冷的万分之一。
喉癌。她想起蔡锷在北平时,有时说话会突然咳嗽,咳得很厉害,脸都憋红。她问过,他只说是旧疾,不碍事。原来……原来那时就已经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11月8号,在日本福冈的医院。”翠儿抽噎着,“灵柩已经运回上海了,过几天就要到北平,在中央公园开追悼会……”
小凤仙没有再听下去。她转身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
三天后,蔡锷的灵柩抵达北平。追悼会设在中央公园的社稷坛,场面极大。北洋政府给了蔡锷“国葬”的礼遇,毕竟他是“讨袁护国”的英雄,虽然这个英雄生前曾被袁世凯软禁和通缉。
小凤仙换了一身黑色的棉旗袍,外面罩着黑色的斗篷,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出了云吉班,叫了辆黄包车,往中央公园去。
雪已经停了,但天气更冷。路上积雪未化,车轱辘碾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小凤仙抱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一副挽联。
社稷坛前搭起了灵棚,素幡白幔,在寒风中飘荡。灵前摆满了花圈、挽联,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政界要员、军界将领、学界名流,还有自发前来的市民。小凤仙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具漆黑的棺木,上面覆盖着五色国旗。
她等了很久,等到官方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才慢慢走上前。灵前负责接待的是蔡锷生前的副官,姓何,小凤仙见过几次。何副官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她来,眼神复杂。
“凤仙姑娘……”他欲言又止。
“我想给将军上一炷香。”小凤仙轻声说。
何副官犹豫片刻,还是侧身让开:“请。”
小凤仙走到灵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进香炉。然后她解开布包袱,取出一副挽联,白纸黑字,是她亲手写的:
“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哪堪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
“廿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墨迹已干,字迹娟秀中带着刚劲。她正要挂上,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妓女也配祭英雄?”
小凤仙转头,见是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看样子像是政府官员或报社记者。说话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正用鄙夷的眼神打量她。何副官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小凤仙却笑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二十字挽联,比千万篇讨袁檄文更难写。”她缓缓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将军生前,最厌恶虚言伪饰。我写的,不过是实话。”
她转向何副官:“何副官,烦请把这副联挂上吧。”
何副官接过挽联,眼眶有些红。他郑重地点头,亲自把挽联挂在灵前最显眼的位置。那几个男人悻悻地走了。小凤仙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蔡锷的遗像: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眼神锐利,正是她第一次在云吉班见到时的模样。
“将军,”她在心里说,“你终于自由了。”
转身离开时,何副官追上来,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凤仙姑娘,这是将军留给你的。”小凤仙打开,里面是一枚怀表,正是蔡锷逃走那夜,她用来拨快时间的那块。
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小字,是新刻上去的:“护国十万甲,误卿百年身。”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表盖上,晕开水痕。
蔡锷死后,小凤仙在云吉班又待了两年。胡班主看她确实“过气”了,也不再逼她接客,只让她做些杂务,偶尔有熟客点名,才让她出去唱个曲。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北平的学生上街游行,喊着“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口号。小凤仙站在云吉班门口看热闹,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激昂的呼喊,让她想起蔡锷曾经说过的话:“这个国家,总需要有人站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云吉班的这些年,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该醒了。她攒了些钱,赎了身,离开了陕西巷。
走的那天,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那本《黛玉葬花》的工尺谱、蔡锷留给她的怀表,还有那半块母亲的玉佩。
她先是去了天津,在一家绣庄当绣娘。她的手巧,学的快,很快就成了绣庄的顶梁柱。绣庄老板是个寡妇,对她很好,甚至想认她做干女儿。但小凤仙婉拒了,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太多过去,不想连累别人。
在天津待了三年,她听说东北那边机会多,便跟着一个商队去了沈阳。在沈阳,她遇到了奉系的一个旅长,姓梁,四十出头,妻子早逝,没有子女。他在一次酒会上见到小凤仙,那时她在一家饭店当歌女,偶尔唱唱曲,惊为天人,不顾旁人议论,执意要娶她。
小凤仙犹豫了很久。梁旅长对她确实好,体贴入微,尊重她的过去,从不追问。更重要的是,他给了她一个“家”,一个她漂泊半生,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她答应了。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婚后,梁旅长把她安置在一栋小洋楼里,还请了佣人伺候。小凤仙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每日插花、练字、听收音机,像个真正的官太太。
但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五年。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关东军占领沈阳,东北沦陷。梁旅长所在的部队奉命“不抵抗”,撤往关内。但他没走,他投靠了日本人,成了伪满洲国的高官。
小凤仙得知消息的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傍晚时分,梁旅长回来,喝得醉醺醺的,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凤仙,以后咱们的日子更好过了!”他拉着她的手,“日本人说了,给我个厅长当,还配汽车、配卫兵……”
小凤仙抽回手,冷冷地看着他:“你投靠了日本人?”
梁旅长的笑容僵住:“什么投靠不投靠,这叫识时务。东北已经是日本人的了,咱们得为自己打算……”
“我不为自己打算。”小凤仙站起来,“我也不会当汉奸的妻子。”
梁旅长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走。”小凤仙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今天就走。”
梁旅长大怒,摔了茶杯,骂她“不知好歹”。但小凤仙不为所动,她上楼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只装了几件随身衣物和重要物品,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栋小洋楼。
外面下着大雪,沈阳的冬天冷得刺骨。小凤仙提着箱子,在积雪的街道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小旅馆住下。那晚,她抱着箱子坐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开始找工作。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没有亲人,没有背景,在沦陷区的沈阳,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她试过当保姆、当洗衣工、当饭店洗碗工,都做不长。
最后,在一个老乡的介绍下,她进了奉天纺纱厂,当了一名挡车工。纺纱厂的工作很苦,每天要站十二个小时,车间里棉絮飞舞,空气污浊,机器轰鸣震耳欲聋。
小凤仙咬牙坚持下来了。在这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没人知道她曾经是名动京华的小凤仙、是护国将军蔡锷的红颜知己,是旅长夫人。她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普通女工。
在纺纱厂,她认识了李振海。李振海是厂里的锅炉工,四十多岁,老实巴交,妻子早逝,留下一个十岁的女儿。他话不多,但干活实在,对人诚恳。看小凤仙一个人不容易,时常帮她打热水、带饭,偶尔还把自己省下的窝头分给她。
小凤仙起初很戒备,但时间长了,发现李振海是真的好人。他不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不嫁人,只是默默地照顾她。
1940年冬天,沈阳遭遇百年不遇的寒潮。小凤仙租的那间小屋四面透风,冻得她生了重病,高烧不退。李振海知道后,把她背到自己家,让女儿照顾她,自己连夜去请大夫。
病好后,小凤仙不知该如何感谢。李振海搓着手,吭哧了半天,终于说:“张大姐,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凑合着过吧。我、我会对你好的。”小凤仙看着这个憨厚的男人,又看看他那个乖巧的女儿,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
她答应了。婚礼那晚,沈阳又下起了大雪,封住了门窗。简陋的新房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李振海的女儿已经睡了,小凤仙坐在炕边,对着墙上模糊的影子出神。
李振海有些紧张,给她倒了杯热水:“你、你以前是富贵人家出身吧?跟了我,委屈你了。”
小凤仙摇摇头:“不委屈。这样的日子,踏实。”
她脱去外衣,准备休息。旗袍的盘扣是玉的。那是蔡锷逃走那夜,从她领口崩落的,她一直留着,后来镶成了扣子,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振海的女儿忽然醒了,揉着眼睛说:“妈,你旗袍扣子是玉的!真好看!”小凤仙慌忙掩上衣襟,像是掩藏一个深藏多年的秘密。
“睡吧。”她轻声说,吹灭了灯。黑暗中,她摸着那枚玉扣,冰凉凉的一小块,贴在心口。
1951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沈阳城里的积雪还没化尽,路边的杨柳已经抽出了嫩芽。
小凤仙,现在该叫张洗非了,这是她嫁给李振海后改的名字,取“洗涤前非”之意,正在家里糊火柴盒。这是街道居委会给军烈属和困难户安排的活计,糊一千个能挣五毛钱。她的手很巧,糊得又快又好,一天能糊两三千个。
女儿(李振海的女儿,已经改口叫她妈)在里屋写作业,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新闻:“……梅兰芳先生率剧团赴朝鲜慰问志愿军演出,载誉归来,近日将在沈阳公演……”
小凤仙的手顿住了。梅兰芳。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蔡锷曾带她去看过梅兰芳的《贵妃醉酒》。那是她第一次看梅先生的戏,被那绝代的唱腔和身段深深震撼。散场后,蔡锷对她说:“梅先生是真正的艺术家。以后若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后来,蔡锷真的托人引荐,让她在一次饭局上见到了梅兰芳。那时她还是小凤仙,穿着精致的旗袍,坐在蔡锷身边。梅兰芳很客气,与她寒暄了几句,还夸她“气质不俗”。
再后来,蔡锷走了,死了。她也离开了北平,漂泊半生,最终隐姓埋名,成了沈阳城里一个普通的老妇人。
“妈,你怎么了?”女儿探出头问。
小凤仙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她继续糊火柴盒,但心思已经飞远了。
几天后,梅兰芳来沈阳公演的消息传遍全城。报纸上登了广告,戏票一票难求。小凤仙犹豫了很久,终于从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信纸,是蔡锷当年写给梅兰芳信的副本,内容是关于戏曲改良的讨论,末尾有蔡锷的签名和印章。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揣在怀里,去了梅兰芳下榻的宾馆。宾馆门口挤满了人,有来求见的戏迷,有来采访的记者,还有维持秩序的警察。
小凤仙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成简单的髻,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她怯生生地走到门口,对警卫说:“同志,我想见见梅先生。”
警卫上下打量她:“有预约吗?”
“没、没有。但我有封信,想给梅先生看看……”
“梅先生很忙,没空见闲人。”警卫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挡路。”
小凤仙急了,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这信很重要,是故人托我转交的……”
“什么故人故人的,每天来攀关系的人多了去了。”警卫根本不看,“快走,不然叫人赶你了。”
正争执间,宾馆里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眼镜,气质儒雅。他听见门口的动静,停下脚步,问:“怎么回事?”
警卫赶紧立正:“报告首长,这个老太太非要见梅先生,我说梅先生没空……”中年男人看向小凤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小凤仙也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您……您是张……”中年男人试探着问。
小凤仙摇头:“我姓张,叫张洗非。”
“张洗非……”中年男人喃喃重复,忽然眼睛一亮,“您是不是……是不是当年在北平,蔡松坡将军身边的……”
小凤仙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对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梅兰芳的助理,姓周,当年那场饭局上,他也在场。
周助理也认出了她,尽管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那份独特的气质,那种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掩不住的清冷,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真是您!”周助理激动起来,“您等等,我这就去请梅先生!”他转身匆匆跑进宾馆。警卫目瞪口呆,看看小凤仙,又看看周助理的背影,不知所措。
没过多久,梅兰芳亲自出来了。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虽然已经年近六旬,但依然风度翩翩。他走到小凤仙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眼眶渐渐红了。
“真的是您……”梅兰芳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蔡将军托我照应的人,竟是您……我找您找了好多年……”
小凤仙的眼泪也掉下来。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人记得她,记得那段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梅兰芳把她请进宾馆,在会客室里详谈。小凤仙简单说了这些年的经历:离开北平、嫁人、再嫁、在沈阳隐姓埋名……梅兰芳听得唏嘘不已。
“您受苦了。”他叹息道,“蔡将军若在天有灵,定然心疼。”
小凤仙摇头:“不苦。比起将军为国家受的苦,我这不算什么。”
梅兰芳问她现在的生活,得知她在糊火柴盒度日,立刻说:“我帮您安排个工作。您识文断字,又有见识,不该做那样的粗活。”
几天后,在梅兰芳的帮助下,小凤仙进了沈阳市政府托儿所,当了一名保育员。工作不累,主要是照顾孩子们吃饭、睡觉、做游戏。
她很喜欢这份工作,看着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心里会平静许多。在托儿所,她常哼一首无词的曲子。调子悠扬而悲壮,是她自己编的,还是从哪里听来的,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哼起来。
托儿所里有个患痴呆症的老兵,姓赵,是所长收留的远房亲戚。老赵平时糊里糊涂的,说话颠三倒四,但有一天,小凤仙又在哼那首曲子时,老赵忽然抬起头,眼神清明得不像个病人。
“这曲子……”他喃喃道,“这是护国军的军歌……”
小凤仙愣住了:“您说什么?”
“护国军,蔡锷将军的护国军。”老赵的眼睛闪着光,“我在云南当过兵,听过这曲子。词是这么唱的:‘中华男儿血,应当洒在边疆上……’”
他断断续续地唱了几句,调子果然和小凤仙哼的一模一样。
小凤仙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手,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她想起蔡锷,想起云南,想起那场改变中国命运的护国战争。原来那首无词的曲子,早已深深刻在她的记忆里,成了她与过去唯一的、无声的联系。
她不再哼那首曲子。但夜深人静时,那旋律总会在脑海里回响,像远方的潮汐,一波一波,永不停息。
1954年春天,小凤仙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在意,以为是小毛病。但咳了半个月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咳得整夜睡不着,痰里带了血丝。女儿硬拉着她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肺结核,已经晚期。
这病……能治吗?”女儿哭着问医生。
医生摇摇头:“拖得太久了。好好养着吧,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小凤仙倒很平静。活了五十多年,经历了太多生死,她早就不怕了。只是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心里有些不舍。
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说话,坏的时候昏睡不醒,高烧说胡话。女儿日夜守在床边,熬得眼圈发黑。
临终前七天,小凤仙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她让女儿扶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初春的景色,树梢已经泛绿,鸟儿在枝头跳跃,阳光暖暖地照进来。
“春天又来了。”她轻声说。
女儿强忍眼泪:“妈,等你好了,我推你出去看花。”
小凤仙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反复张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女儿凑近了听,只听见一些破碎的音节:“怀……表……”
女儿想起来,母亲确实有一块怀表,金色的,很旧了,但她一直当宝贝收着,从不让人碰。她回家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箱子最底层的一个铁盒里找到了。可等她拿着怀表回到医院,小凤仙已经昏迷了。
那块怀表早就停了,表针锈蚀,永远定格在一个时刻。女儿仔细看,表针指向凌晨4时,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护国十万甲,误卿百年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把怀表放在母亲枕边,希望母亲能感觉到。
小凤仙在昏迷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杭州朱家的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母亲坐在树下绣花,父亲在书房里写字,奶妈在厨房做桂花糕。她跑过去,想喊他们,却发不出声音。
场景一变,她站在云吉班的院子里,蔡锷将军穿着灰绸长衫,笑着对她招手。她想走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凤仙。”有人叫她。
她回头,看见蔡锷站在月光下,还是当年的模样。
“将军……”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我来接你了。”蔡锷伸出手。小凤仙握住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他们一起往前走,走过桂花飘香的庭院,走过雪花纷飞的街道,走过枪炮轰鸣的战场,走到一片开满桃花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乱,没有离散,只有永恒的春天。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女儿握着她的手,感觉那手慢慢变冷。她低头看,母亲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玉佩,青玉雕的并蒂莲,因为长年摩挲,已经温润如脂。
窗外,春天真的来了。柳絮如雪,漫天飞舞。
结 语
钱江源头的水,三十年如一日地流淌,用它的温柔与执拗,渐渐冲垮我固执的旧识。终于明白,钱江女儿的情,从不只是江南烟雨般的朦胧缠绵,而是一种深植于骨血中的坚韧。她们多情,故能入骨;多智,故成传奇。她们一生修习的,是“柔”“韧”有余,一如钱塘江:安静时润泽万物,是至柔;潮涌时雷霆万钧,是至韧。
小凤仙,那个在连环画里滋润多少童年传奇女子,在笔下渐渐褪去模糊的淡影,鲜活起来。原来,她从来不只是资江儿郎身边一抹温柔的亮色,她本身就是一出传奇,一位真正的钱江女儿。在乱世的惊涛与个人的情潮之间,她将一腔痴情,酿成了历史的回甘;也在风雨飘摇中,走出了一步一莲花的从容。
只是传奇的背后藏着现实的涩意。当护国将军脱困远去,留给小凤仙的,仍是那艘无法靠岸的孤舟。蔡锷将军惧内并早逝,身后名满天下,却无人为她赎那一纸沉甸甸的身契。她空有一腔痴情,却连一场正式的吊唁都成了奢望。
我对晓梦说,再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抵不过权衡现实的利刃:男子谋天下,女子付深情。历史的笔锋,总是掠过那些被牺牲的缄默之人。
小凤仙啊小凤仙,她终究是钱江水养出的女儿,柔韧入骨,不言凋零。纵使被遗忘在历史的暗角,依然以她的方式,活成了另一重意义上的钱江潮涌:不争不怨,不熄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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