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的鸟，向着蓝天奋力飞翔”：十二月，我的思念与重生

十二月的思念

钟建新

12月，岁末已近，寒风中飘落的每一片黄叶，仿佛都述说着一段往事，这些年每到12月，我的心总是很疼痛，这是感伤和思念的日子。魁梧如山的爸爸在7年前的12月离开了我们，清雅似百合花的妈妈在13年前的12月和我们永别，8年前的12月，我遭遇意外致残，从此生活离不开轮椅。12月，注定是让我伤心难过的月份。

在这寒冷的12月，我思念着爸爸妈妈，想用笔记录爸爸妈妈一生的经历。我想记下爸爸42年军旅中，在战火纷飞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冲锋陷阵的英勇战斗，想写下爸爸在西藏高原21年工作的地方和生活情况。想详细写下爸爸在一次战斗中，被日本鬼子子弹击中脚部，脚部严重感染化脓，肿胀到大腿，为了不危及生命，在没有麻药手术中，划开感染脚面，翻找出那颗子弹的极度痛苦。还有那块小弹片一直留在头部，直到去世无法取出，从年轻到年老，经受了太多剧烈头痛的折磨。

我也想写下妈妈1948年从河南开封参军，跟着十八军文工团参加渡江战役，解放大西南战役，跟着十八军徒步走到四川乐山的详细过程。想写下妈妈从文工团调军政治部，负责刻钢板字，油印文件，搞宣传工作的具体情况，可是我却无法做到。我对爸爸妈妈的了解，是从简历和去世追思会悼词中了解，是从爸爸妈妈偶尔谈起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对爸爸具体参加的大小战役和战斗过程，受过几次伤，受伤是在哪次战斗中，进藏后参与的具体工作，我一个也写不出来。我是写父辈细节就卡壳的“老西藏”孩子，对父母了解太少，留下的是太多内疚和遗憾。

十二月的冬夜漫长寂静，静夜中我把记忆里的碎片，小心轻柔粘连在一起，我虽仍无法写出爸爸妈妈更多参军后的经历，无法写出枪林弹雨中的冲锋，横渡长江的艰险，泥泞山路的急行军，西藏高原缺氧工作的艰辛，但却在这粘连在一起如影片胶带中，看到爸爸妈妈一些经历，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感受到爸爸妈妈给我的爱，明白军人父母的优秀品质早已融入我的性格和骨子里。

爸爸钟本增1923年出生在安徽萧县一个贫苦农家，3岁时母亲病逝，跟着父亲，两个哥哥，1个姐姐长大。爸爸常说起他小时候的事，那时家里很穷，爷爷和大伯二伯常年外出打短工，姑姑在家学着做家务和照顾小弟弟。爸爸小小年纪还无法外出打短工时，每天清晨背着筐去村边，路上拾牲口粪。青黄不接的春天，爬树摘树叶，榆钱拿回家，姑姑就把树叶榆钱儿掺上一点红薯面蒸窝窝头。夏天背着筐割草换点钱给家里，秋季到处捡树枝，豆杆，高粱杆，棉花杆背回家当柴烧。冬天就扛起插着冰糖葫芦的草靶子，去离村庄几里路的祖楼镇集市卖冰糖葫芦。北方的冬季非常冷，寒风中又冷又饿，看着亮晶晶冰糖葫芦想吃却不敢，草靶上插的冰糖葫芦能卖多少钱是有数的。有一次，爸爸实在饿得不行，看周围没人，取下一根糖葫芦舔了一口，好甜，再舔一口，真甜，可不敢再舔了。那天因太冷，赶集的人少，冰糖葫芦没卖完，回去给爷爷说饿得不行，舔了两口糖葫芦，爷爷准许把那根糖葫芦吃了，只是下次再舔就要挨打。爸爸说那是第一次吃冰糖葫芦，太好吃了。爸爸大约10岁左右，因穿的粗布衣服很破旧，棉衣很多洞，一天早上刚穿上棉衣，突然感觉老鼠在背上爬，寒冷的冬天，老鼠从棉衣破洞里拱进去取暖，这时老鼠也想从棉衣里出来，可找不到出口，就在棉衣里爬来爬去，爸爸那时岁数小，越害怕棉衣越脱不下来，好不容易脱下破棉衣，老鼠跑了，这一惊一吓，很长一段时间，爸爸都很怕老鼠。稍长大点，就和爷爷及两个伯伯一起打短工，挣点红薯面，高梁面。爸爸的童年，少年都很苦，忍饥挨饿，破衣烂衫，是爸爸永久的记忆。

1939年16岁时，听说当兵可以吃饱饭，就自己找到部队要当兵。爷爷和大伯听村里人说后，就到部队去找，要当时个子又小又瘦的爸爸回家，爸爸坚决不回去，说回家也要饿死，一个为了能吃饱饭的穷孩子，从此穿上军装离开了家。因为家里穷没上过学，16岁的穷孩子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爸爸是萧县祖楼镇种（念“崇”）庄村人，名字是种本增，可因不识字，参军后“种”姓被写成“钟”姓。爸爸参军后才开始学文化，一笔一划学写字，学写自己的名字，后来发现“种”姓被写错，爸爸没去申请修改，爸爸说那时天天打仗，不知哪天就牺牲了，错就错了。一个不识字的穷苦少年，就这样走上了抗日战场，新四军四师，多了一个不怕苦，不怕流血牺牲的钢铁战士。在新四军四师经历过激烈战斗历练，又从抗大四分校学习毕业，爸爸已从一个参军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穷孩子，逐渐成长为部队基层干部。无论是当战士，或是给首长当警卫员，还是开始带兵打仗，总是冲锋在前，坚定跟着部队浴血奋战，始终具有新四军四师的铁军精神。

我在爸爸简历和追思会悼词中看到介绍：先后任新四军四师十一旅司令部警卫班长，萧县总队一营五连指导员，豫皖苏军区三分区萧县大队副政委，十八军辎重团政治处副主任，西藏军区驻川办事处政工科长，西藏军区160团团长，西藏军区步兵学校训练部部长，西藏军区司令部动员部副部长，四川省温江军分区副司令员，这是爸爸曾战斗，工作和任职的部队。简历和悼词中还记有：1943年被评为准北军区模范党员。1955年荣获“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1988年荣获“独立功勋荣誉章”。

父亲1961年毕业于南京军事学院，1981年离职休养。短短的简历和追思会悼词，介绍概括了一个贫苦农家孩子，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爸爸是一名普通军人，但对党，对祖国的忠诚，对军队的热爱，已刻入骨子里，印进心中。爸爸生前参加的最后一场战役，是1962年对印反击战。爸爸在世时最后一个军礼，是在93岁高龄，患重度阿尔兹海默症，已完全失去语言，听力，吞咽，行走，认知等一切功能，甚至面对3个女儿也不认识，一直在西部战区总医院住院。可当大妹替他佩戴上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纪念章时，爸爸在这一刻，颤微微举起右手，庄重敬了一个军礼，妹夫以最快的速度用手机抢拍下这张珍贵照片。这是爸爸有生之年荣获的最后一枚纪念章，爸爸把一个抗战老兵最后一个军礼，留在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纪念日。

我的妈妈金光，同样家境贫穷，姥爷姥姥在老家河南兰考县生活，无力供养独生女儿上学，妈妈从小在河南开封跟着她的奶奶和叔叔长大。妈妈的叔叔也不富裕，靠做一点小本生意维持一家老小生活，但一直给妈妈交学费，供养上学。妈妈从小知道学费来之不易，学习非常刻苦，因成绩优秀，年年都获得奖品和奖学金。为了节约学杂费，作业本都是两面写，铅笔短的手指无法捏住，就用一根小细棍绑住铅笔头继续用。开封是中原古城，当时开封是河南省会城市，河南开封女子师范学校是著名的学校。清贫的生活让妈妈坚毅，发奋努力学习，终于考上了开封女子师范学校。在学校，妈妈把能学到的乐器，风琴，二胡，箫，口琴都学会了。1948年开封解放，妈妈毅然报名参军，并把自己柔弱的金秀花名字改成金光。参军后的妈妈分到文工团，吹拉弹唱都会的特长得以发挥，一个女学生与众多知识青年从此一别家乡，跟着部队踏上了革命征途。

1949年百万雄师横渡长江的渡江战役，进军大西南战役，妈妈与十八军文工团战友们跟着部队横渡长江后，又开始爬山涉水进军大西南。曾听妈妈说进军大西南时，不分白天黑夜急行军，妈妈和战友们脚上打出血泡，行军途中走着走着就能睡着。贵州山路崎岖不平，遇下雨，摔跤次数多，军装全是泥水，遇到生理期，只能扯军被里的棉花垫上，遇河流，生理期也同样涉水前行，参军后的妈妈，勇敢的跟着十八军走到四川。在乐山，妈妈和十八军文工团战友们系着红绸带扭秧歌，打快板，大合唱庆祝胜利。十八军进军西藏时，妈妈已从文工团调到军政治部，妈妈能写一手刚劲隽秀的漂亮字体。在油印组，妈妈再次展示了才华，和战友们一笔一划用铁笔在小钢板上铺的蜡纸刻下文件，稿件，再油印出来。妈妈转业到四川资中县委组织部，后来又调成都工作。爸爸到南京军事学院学习时，因文化底子薄，学习遇到很多困难。妈妈辞去工作，到南京陪爸爸读书，从此妈妈由女军人，地方干部转变成随军家属。爸爸从南京军事学院毕业后回到西藏，妈妈也跟着到西藏，陪伴爸爸，照顾爸爸，甘愿当一名高原随军家属，这就是我对妈妈经历仅有一点了解。

妈妈直到年老，很少讲她参军后的经历，可我知道，文工团跟随十八军从江北到江南，从湖南到四川长途艰难前行中，有妈妈这个小女兵的身影，十八军文工团的历史记载中有妈妈金光的名字。妈妈年老时还经常说起白曙阿姨，杨瑾阿姨，戴培和阿姨，于俊娥阿姨等很多阿姨，这些阿姨都是十八军女兵，有的是妈妈十八军文工团战友，有的是妈妈的领导，这些阿姨都是第一批进藏女兵，妈妈曾和这些阿姨一起参加渡江战役，解放大西南战役，一起工作和生活。妈妈一生普通平凡，可妈妈年轻时也是很了不起的知识女性，和十八军女兵阿姨，为了新中国的建立，为解放西藏，建设西藏贡献过力量。

爸爸常年在西藏，2年多才能回内地休假，我家三姐妹都是在保育院、八一校长大，对家没什么印象。大约上八一校后，记住了爸爸妈妈容貌和一些生活小事。记忆深的是爸爸休假回成都，只要接我们回招待所，每天一定会为我梳辨子。从保育院到八一校，我一直留着长发，低年级是老师给我编辫子，但爸爸休假时，无论周末或暑寒假住招待所，都是爸爸给我编辫子。爸爸那双握抢的大手，给我梳长发总是很轻很轻，编的辫子总是很紧不易松散。直到现在我老了，还会常常感觉到爸爸的大手在我头顶抚摸，那么轻柔，那么温暖。我们稍大点，爸爸常给我们讲在南京军事学院学习时，被选进庆祝国庆十周年校官受阅队，炙热的夏天进行严格练军姿，敬军礼，走正步训练。1959年国庆十周年阅兵式上，和校官队队员穿着校官礼服，迈着铿锵有力步伐，敬礼走过天安门接受毛主席和中央首长检阅的光荣。爸爸个子高大，皮肤黝黑，身板挺直，在我心中，爸爸好威武，爸爸的军人气质我从没有忘记。

我一直是个爱哭的女孩，无论在保育院还是八一校，周末或寒暑假送我回学校，我总会大哭。记得妈妈已调到成都工作，一个周末，妈妈接我在单位宿舍住一天，送我回八一校时，妈妈和老师说话时，我又忍不住跑到厕所里大哭起来，被一位老师看见，牵着我的手送到妈妈面前，妈妈问我保证不哭了，怎么又哭起来，我只有说擦脸油掉了，妈妈答应下次看我时带一盒。天黑了，我已忘记哭泣，和同学们玩的高兴，突然听到妈妈叫我的声音，妈妈走过来递给我一盒百雀羚擦脸油，摸摸我的头，就匆匆走了。那时大约7岁多的我，虽然不认识路，但知道妈妈上班的地方离学校很远，我拿着那小盒百雀羚，呆呆望着妈妈灯下远去的背影，又哭起来。长大后我才知道妈妈上班的东郊离八一校所在西郊有多远，那时百货公司少，公交车更少，我不知那晚，年轻的妈妈在哪买的百雀羚，在交通不便的黑夜中是怎样回到单位宿舍的。尽管那时年纪小，可那盒百雀羚却永远留在心里。直到我已年老，我的床头柜里始终放着一盒老式盒装百雀羚，那里装着妈妈的爱。

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最长的时间，应是我从部队退役后。在西藏，我因心室扩大较严重，回成都翻越雀儿山时，又突发严重高反，差点牺牲在雀儿山。回成都后身体很弱，爸爸带着我多次在华西医院，成都军区总医院检查治疗，在家调理一年多，才去上班。这一年初冬，爸爸特申请休假，带着妈妈和我一起去郑州、开封、济南、青岛、北京、天津玩了10多天，这是长大后仅一次和爸爸妈妈外出旅游。不知为什么各城市玩的景点想不起来，记忆最深的却是在济南，因其他城市都是住亲戚家，只在济南住部队招待所。住招待所的晚上，我和爸爸妈妈在床上玩扑克，说好了谁输就要把枕头顶头上，爸爸输了，只有把枕头顶头上，妈妈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妈妈爱笑，我也爱笑，笑的牌无法打下去，就改成顶枕巾，妈妈和我还是忍不住笑，眼泪笑出来，笑还是止不住。那天晚上，爸爸的神态就像顽皮的小男孩，妈妈的笑就像活泼的女学生，那晚爸爸的神态，妈妈和我的笑声就一直留在记忆中。

我身体一直较弱，从部队退役参加工作后，只要生病就回到爸爸妈妈家里。有一年我低烧不退，在温江地区医院住院，每天中午爸爸下班后，就骑自行车到医院给我送饭，有时我右手输液，左手吃饭不方便，爸爸就会一勺一勺喂我吃饭，那浓浓的父爱一直忘不了。每次生病回家时，爸爸拿手的汽锅鸡，妈妈的红烧鸡，河南特色焖面，枣花馍，糖醋藕片…、，各种合口饭菜总是暖着我的胃，温暖着我的心。

2008年汶川大地震，在剧烈摇晃中，我慌慌张张往楼下跑，却摔了一跤，把膝盖摔伤，爸爸知道后，执意坐车来看我。那时爸爸已80多岁，髋骨骨折后行走不便，又患严重的骨关节炎，走路不仅要用拐杖，还需有人搀扶，已无法上三楼我的家，就坐在门卫室等我。看着爸爸的笑容，看着爸爸给我带来的母鸡，鸡蛋，牛奶，一大包我喜欢吃的零食，看着爸爸拄着拐棍，被扶着步履瞒珊的背影，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淌。爸爸坐上车后，看我哭了，用他那浓浓的淮北家乡话说：憨孩子哭什么，快回去吧。这是年老的爸爸，最后一次坐车看生病受伤的女儿。从那以后，除了去军区总医院看病或体检，爸爸再没坐车出来。爸爸妈妈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每一枝，每一叶都交织着对我们的爱，给我们遮风挡雨。我记住了爸爸妈妈的慈爱，可我却没真正了解爸爸妈妈的经历，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在我的记忆中，妈妈是那么典雅，我从没看到妈妈穿花花绿绿的衣服，她的衣服总是那么素净，喜欢白色，蓝色和灰色。妈妈是那么喜爱音乐，常埋怨爸爸搬一次家，就会扔掉她手抄的歌谱。爸爸离休后搬到干休所，我们给妈妈买了风琴，电子琴，口琴。妈妈常在楼上弹奏风琴，楼下弹奏电子琴，吹口琴。后来妈妈患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手指变形无法弹琴，行走非常困难，就每天靠着床头，看书看报，在录音机里听豫剧和歌曲，对生活的热爱一直保持到病重卧床不起。

干休所家的小院里，爸爸曾种有葡萄、樱桃，季节不同的各种蔬菜，樱桃、葡萄熟了，爸爸会在孩子们嘻笑声中，登上梯子，亲手摘下一串串葡萄，一枝枝樱桃。周末回干休所家里，夏天一定准备个大西瓜，爸爸亲自切瓜，还会炫耀挑瓜挑的好。茄子、黄瓜、扁豆、萝卜、小白菜、番茄，小菜地种什么菜就会给我们摘下，让我们带走。干休所小院的笑声，琴声，爸爸妈妈家的温暖就这样永远留心里。

2012年12月，妈妈患病离开了我们，2013年爸爸住进成都军区总医院后，就再也没出院，我们期盼爸爸能早日康复，回到干休所家。没想到2017年12月，意外会发生在我身上，在街沿上行走的我，被汽车撞成重伤，在华西医院急救手术后8小时才醒来，输血2600毫升，上了呼吸机，下了病危通知书，在重症监护室醒来，我知道自己残疾了，心的剧痛远超过伤口的疼痛。术后9天，从华西医院总部转华西康复医院，就开始艰难痛苦的康复治疗。重伤的一只腿还没有拆线，骨折后打了石膏的另一只腿，都每天要持续进行各种训练。全卧床2个月，吃喝拉撒都在病床上，翻身盖被洗漱都需护理人员帮助。2个月后一只腿石膏拆除，膝盖弯曲度为零，僵硬如棍，又开始用关节粘连传统松解术手法，一度一度试着弯曲膝盖。这种治疗手法每天让我痛的冷汗直流，几个月坚持这种治疗，忍受深入骨髓般的疼痛，终于把僵硬如棍的膝盖，弯曲到正常人的120多度。扶着床栏从10秒开始学坐，刚学会坐，就绑在电动起立床上，从5分钟15度开始学站，忍受头晕目眩，伤腿剧痛，慢慢增加起立床度数和时间。术后体质虚弱，手臂力量训练从双手共举一个矿泉水瓶开始，至后来双手能各举一个3磅哑铃连续坐几组训练。扶着助步器5秒开始练独自站立，到扶着助步器一步一步学走路，一切从零开始的康复训练，从没有间断。每当我实在忍受不了康复治疗痛苦时，总会想起爸爸在脚部严重感染，没有麻药的手术中取出子弹的极度痛苦，我就会咬着牙坚持康复训练。住院近9个月的康复治疗，我终于出院了，可康复训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义肢把皮肉磨烂一处又一处，摔倒了爬起来还得继续练。我忍受着肉体的痛，可从欢蹦乱跳到生活再离不开轮椅，怎么可能不悲伤，我情绪低落，常常以泪洗面。2020年7月，我试着把写的在西藏部队一篇小文章，投稿到经常关注的“雪域老兵吧”平台，文章推出后，我开始陆续写下在部队受到的鍛炼，写下我的父亲一个抗战老兵一些经历，写下我的妈妈一个十八军女兵的一点故事。我写的爸爸患重度阿尔兹海默症，在世时《最后一个军礼》，荣获“雪域老兵吧”第三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在第四届“雪域老兵文学奖”评选时，我这个普通高原女兵，业余作者，有幸和五位著名军旅作家，中国作协会员，我非常敬重的作家老师一起担任评委，珍贵的奖项和荣誉，是对我最重要的激励和前行力量。投稿5年时间，“雪域老兵吧”平台负责人茂戈老师给了我很多鼓励和指导，太多认识和不认识的战友们，老师们，八一校的校友们给了我很多鼓励和大力支持，这些支持犹如雪域高原的阳光温暖着我，让我少了自卑和软弱，多了自信和坚强，有了从新生活的勇气。

受伤出院后，我坚持每周坐轮椅到成都市老年大学学习弹奏古筝，在教授古筝课老师耐心细致指导下，筝友同学们也给我提供很多方便和帮助，让我对继续学习弹奏古筝有了信心，克服很多困难，我的琴技在不断进步。这几年我还选报了一些网络课程，不断追求着学习过程中的快乐。熬过了残疾后绝望悲伤阶段，我开始学做人生快乐的强者。

当意外发生，伤腿的疼痛至今还伴随着我，艰难的康复训练从没有间断，但我已不是那个只会悲伤哭泣，痛苦消沉的弱者。我用漫长时间，用汗水和泪水的浸泡，让自己生活基本自理，能独自站立，并能走一小段路，残缺驱体展示着坚强，开朗的笑容已常留在脸上。是爸爸的勇敢坚强给了我战胜伤痛的勇气，是妈妈直到年老保持的优雅，激励着我追求美好，热爱生活。是爸爸妈妈用无声的行动，给我树立了榜样，让我经历磨难后，敢于去追求梦想。

12月，冬之肃穆，看着爸爸留下的不朽勋章，勋章记载着爸爸奋斗一生的功绩，那一枚枚珍贵的各战役纪念章，记载着爸爸妈妈的荣耀。我流着泪从发黄的照片看着爸爸妈妈的容貌，记忆不曾褪色，爸爸妈妈的点点滴滴永远在我记忆深处。12月，是对爸爸妈妈怀着无比的敬意，更加思念的日子。也是我这只折翼的鸟，向着蓝天奋力飞翔，去勇敢拼搏的纪念。12月，难忘的岁末。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钟建新：1969年12月拉萨入伍，曾在扎木大站，西藏军区第四野战医院服役。退役后，考入四川行政财贸管理干部学院财会专业学习，从事财会工作，一直居住在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