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砚心（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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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远的指尖在文件上划过，油墨的字迹却像生了根的藤蔓，缠得他眼皮发沉。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层叶，金黄的碎片贴在玻璃上，像谁随手泼洒的墨点，晕开一片秋的萧瑟。

八年了。他摩挲着办公桌的边缘，木纹里嵌着岁月的痕迹，就像他副处级的职级，一嵌也是八年。女儿小雅的小升初报名表还在抽屉里躺着，妻子林娟昨晚翻来覆去的叹息声，此刻正顺着窗缝钻进来，和秋风缠在一起。棉纺厂三个月没发全额工资，房贷催缴单已经来了两回，处长的职位不仅是面子，更是这个家的救命钱。

“有些同志啊，业务能力是强的，但缺乏大局观，不懂得协调关系。” 局长在干部会议上的话，像根生锈的针，在他心上反复扎着。他知道自己的短板——父亲临终前还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指头捏得发白：“明远，咱们张家世代清白，宁可一辈子不升迁，也不能沾送礼那一套。” 可如今，父亲的教诲在现实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

林娟的话在耳边回响：“王副局长是你老乡，这时候不熟也得变熟啊。” 周处长楼道里的提点还热着：“光埋头干活不行，还得学会抬头看路。” 大学同学赵刚酒桌上的拍肩更直白：“送礼不是行贿，是表达尊重。”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坚守多年的底线。

就这一次，只破例这一次。张明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送礼的难题比他想象中更磨人。烟酒太俗，购物卡太露骨，他想起王副局长办公室墙上那幅 “清正廉洁” 的书法，笔锋刚劲，据说是他亲笔所书。打听了三天，才知道王副局长酷爱文房四宝，尤其对砚台情有独钟。

周末的文化市场人声鼎沸，张明远在一家老字号文房四宝店前停住了脚步。橱窗里一方端砚静静躺着，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几株兰草，叶脉清晰，仿佛能嗅到淡淡的幽香。“正宗端溪老坑石，质地细腻如婴儿肌肤，发墨不损毫，” 店主捧着砚台，灯光下石眼晶莹，“您看这兰草，是名家手刻，寓意高洁。”

三千元的标价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卡，那是林娟省吃俭用攒下的家用。犹豫间，他想起小雅渴望进重点初中的眼神，想起妻子买菜时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的模样，终是咬了咬牙：“包起来吧。”

回到家，他把砚台藏在书柜最深处，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像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接下来的几天，他夜夜难眠，砚台的影子总在眼前晃，时而变成父亲严厉的目光，时而变成局长话里有话的表情。

周三晚上七点，办公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张明远抱着包装好的砚台，在王副局长办公室门外站了五分钟。手心的汗浸透了纸盒，他几次想转身逃走，脚却像灌了铅。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 王副局长抬头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张明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王局，听说您喜欢书法，我这儿有方旧砚台，放着也是浪费，您可能用得上。” 他把纸盒放在桌角，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王副局长的笑容慢慢敛了，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明远同志，坐。” 他没有看那方砚台，反而问起了基建处的重点项目。一谈起专业，张明远渐渐放松下来，从校舍安全改造到新校区规划，他滔滔不绝，眼里闪着光。这些年，他经手的项目从未出过纰漏，每一栋教学楼的钢筋型号、每一块地砖的防滑系数，他都烂熟于心。

王副局长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等张明远说完，他才轻轻拍了拍桌上的纸盒：“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砚台，你得拿回去。”

张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从头凉到脚。

“我刚到局里就注意到你了，” 王副局长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他身上，“八年副处，不跑不送，踏踏实实做事。去年雨季，城西小学教学楼漏雨，是你带着人连夜抢修，三天三夜没合眼。这样的干部，组织上记在心里。”

“可上周会议上，您说有些同志缺乏大局观......”

“我指的是那些心思不在工作上，整天琢磨拉关系的人。” 王副局长转过身，目光诚恳，“教育系统的干部，手里握着孩子们的安全。学校的一砖一瓦，都容不得半点私心。这样的责任，能交给只会溜须拍马的人吗？”

张明远愣住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这方砚台，” 王副局长拿起纸盒，递给他，“刻着兰草，寓意高洁。你留着用，你的字我见过，上次机关书画展，你写的‘劝学’，笔力很稳。下次比赛，咱们切磋切磋。”

抱着未送出的砚台走出办公楼，秋风一吹，张明远忽然觉得浑身轻松。那些天的纠结、愧疚、忐忑，都被这阵风吹散了。回到家，林娟听完经过，没有埋怨，反而握住他的手：“明远，咱们穷点没关系，但不能丢了骨气。” 她的手很暖，驱散了他最后一丝不安。

一个月后，处长任命公布，接任的是 “会来事” 的刘强。办公室里，有人同情，有人窃喜。张明远低着头，继续审核江北新区实验小学的工程图纸，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午，王副局长突然来到基建处，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远同志，江北新区实验小学是省里重点民生项目，关系到两千多名孩子的就学安全。组织上决定，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谁都知道，这个项目是局里今年的重中之重，直接向副局长汇报，意味着什么。

下班时，张明远最后一个离开。夕阳透过窗户，把走廊染成金色，他想起父亲的话：“做人如写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走到大院门口，他想起手机落在了办公室，折返时，听见两个年轻同事在议论：“听说局里要成立重点项目办公室，主任级别比处长高半级...”

他没有进去，悄悄转身离开。晚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秋意虽浓，他的心却暖洋洋的。

如今，那方端砚就放在他的书桌上。每天清晨，他都会用清水擦拭，兰草的纹路在阳光下愈发清晰。他时常想起那个夜晚，王副局长的话犹在耳边。原来，在这条看似复杂的官场路上，最稳妥的捷径，从来都是清白做人、踏实做事。

而这方砚台，不仅刻着兰草，更刻着一个道理：好人不必学送礼，因为清白本身，就是最厚重的礼物。

作者介绍：寒风，原名刘安，现居住郑州，大学本科，政工师，业余爱好写作摄影，分别在人民日报社大型期刊《时代潮》《家园》《做人与处事》《文明》《行走》（诗刊）《党史博览》《中华民居》《读者》《演讲与口才》《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演员报、海峡都市报、内蒙古晚报、中国交通报、辽沈晚报、山西交通报、浙江青年报、重庆青年报等发表50万字纪实文学、散文、诗歌，其中发表诗歌500多首，撰写诗歌专辑《木棉花开》即将出版。2024年散文《母亲河》获第六届当代文学杯全国文学创作一等奖，2025年被华夏思归客诗词学会聘为特约作家，并被诗词学会授予“年度最佳诗人（作家）”荣誉，2025年7月诗歌《黄河》获中国诗人作家网“中华传承杯杰出文学奖”并被中国诗人作家网编委会认证为金v会员和终身会员，诗歌《乡愁》获华夏思归客诗词学会重庆分会“青未了”诗歌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