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谈判僵持之际，志愿军临时换目标，碰上了最难缠的土耳其旅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九日傍晚，朝鲜梅岘里东南山北坡枪炮声越来越密。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四十军一二零师三五八团八连正向山顶敌军阵地进攻。通信员杨仁富紧跟着副连长彭世球，两人在炮火炸烂的山坡上，从一个弹坑跃向另一个弹坑，奋力向前冲。硝烟和暮雾混在一起，四周一片模糊。

就在两人跳过一段战壕时，杨仁富瞥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侧面高处飞来，落下弧度很陡。那声音发闷，和炮弹尖啸不同。他心里一紧，喊已来不及，便猛地朝身旁战友撞去，两人一起摔进浅坑。

身后“砰”的一声炸开，泥土碎石哗啦落了一身。等耳鸣稍轻，杨仁富抬头看见不远处土里插着几块锯齿状的美式手榴弹破片。他急忙望向手榴弹飞来方向，前面只有被炸歪的铁丝网和喷着火的主地堡，不见人影，也没其他动静。这要命的东西究竟从哪儿来的？

此时，板门店停战谈判已僵持很久。“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有很多麻烦：几次大规模地面进攻都没取得进展；策划从志愿军后方登陆包抄，又因我军沿海防线坚固无法实施。战事不顺，加上美国国内反战情绪高涨，停战呼声越来越大。

拖到当年四月，克拉克只好建议先交换伤俘。他这么做，一是想重启谈判，二是准备拖延时间，加固防线。志愿军总部早已看穿他的意图，决定发动夏季反击作战。这次作战目标明确：在战场上狠狠打击敌人，夺取重要阵地，迫使对方老老实实回到谈判桌签下停战协议。因此，一九五三年夏季志愿军的每一仗，都关系到停战能否早日实现。

在夏季反击作战第二阶段，上级原定四十军攻打坪村南山。但部队即将行动时，发现情况有变：敌军似乎有所察觉，向该地增派兵力，加修工事，防御大为增强。若按原计划强攻，伤亡必然很大。军领导研究后决定：改变目标，另选阵地进攻。

他们选中了马踏里西山和旁边的梅岘里东南山。这两处山头顶在敌军防线突出部，一旦攻克，整个战线形势将对我有利。攻打梅岘里东南山的任务交给了三五八团。

但临时换目标也带来新问题：侦察兵报告，山上守军已换防，新上来的部队是土耳其旅的一个加强连。这股敌人上山后日夜赶工，地堡、掩体密密麻麻，火力点层层配置。团里上下都清楚，这回碰上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土耳其旅在朝鲜战场以顽强善战闻名。一九五零年，土耳其应美国要求，派遣一支约五千人的步兵旅入朝参战。该旅士兵身材高大，作战风格强悍，尤其重视白刃战和近战，十分勇猛。战争初期，他们就在第二次战役的瓦院地区与志愿军交过手，战斗异常激烈，双方伤亡都很重，彼此之间都留下深刻印象。

土耳其士兵极其看重军人荣誉，视丢失阵地为最大耻辱。因此，驻守梅岘里东南山的这个加强连，借助石头山地形，将明暗地堡、机枪巢和交通壕连成一体，构成一张严密火力网。杨仁富所在的八连要冲击的，正是这样一块铁板般的阵地。

总攻时间定在七月十九日傍晚。师里为主攻的三五八团加强了火炮支援。但战斗还没有开始就遇到麻烦：前出侦察的炮兵观察所遭敌炮火打击，指挥受影响；敌军在阵地前施放大量烟雾。入夜后，天又下起小雨，雨雾交织，能见度更差，炮兵准确瞄准也变得困难。

晚八时五十五分，进攻命令照常下达。我方炮群准时开火，炮弹成群砸向山头，爆炸火光映红了雨丝。炮火准备时间不长，随后炮弹向敌阵地后方延伸。尖厉的哨音响起，副连长彭世球第一个跃出掩体，挥臂高喊：“同志们，跟我冲！”突击排战士从泥水中猛然起身，跟着副连长模糊的背影，冲进弥漫的烟雾和未散的炮火尘灰，扑向陡峭山坡。

部队迅速突破第一道铁丝网，跳入敌军前沿战壕。但还没站稳，侧面一个大碉堡里的机枪就吼叫起来，子弹打在战壕边缘，泥土飞溅，压得突击队无法抬头。派上去的爆破手几次尝试都无法接近。杨仁富匍匐到副连长彭世球身边急促地说：“副连长，我去炸掉它！”

他拎起两根捆扎的爆破筒，借助弹坑和未散的烟雾掩护，从侧面向碉堡迂回。趁地堡机枪换弹的短暂间隙，杨仁富猛冲上去，将爆破筒全力塞进射击孔，拉火后立即滚向一旁。一声闷响，碉堡被炸塌半边。道路打通，队伍继续弯腰向上冲。

但冲出不到三十米，右前方石缝中突然又喷出火舌，子弹击中杨仁富左臂。他顺势翻滚，躲到那个暗堡下方的射击死角。听见暗堡内土耳其兵的喊叫，他用右手掏出一颗手雷，牙齿咬掉拉环，默数两秒后，扬手将手雷准确地投进射孔。

拔除这个暗火力点后，彭世球带领杨仁富和几名战士，打算从右侧迂回攻击那个最大的核心地堡。他们沿一段浅交通壕向前运动。最前面的战士刚探出头，一枚手榴弹竟冷不丁从旁边飞来，落在几人中间。杨仁富反应最快，大喊“快散开！”，同时扑倒在壕沟边沿。手榴弹爆炸，所幸无人重伤。大家迅速隐蔽。

彭世球急问：“哪儿打来的？”杨仁富没立刻回答，他仔细倾听，主地堡枪声来自正前方，但这颗手榴弹显然从右侧很近处投来。他小心探头观察，右前方十几米处，那段交通壕的土壁表面看似普通，但有一片泥土颜色较新，像是刚用泥糊过。

他顿时明白：那不是普通土墙，而是一座修筑极隐蔽的暗堡，其射击孔几乎与壕沟边沿齐平，专打沿交通壕运动的我军人员。不除掉这个阴险的暗堡，谁也无法接近主地堡。

必须摧毁它。在战友机枪掩护下，杨仁富第三次出击。暗堡敌人发现了他，接连投出手榴弹。他躲开第一颗，第二颗却在近处爆炸。气浪将他掀起摔落，右臂血肉模糊，左腿剧痛。

他躺在地上，看见战友韩永德要冲来救援。杨仁富竭力喊道：“别管我！快去炸主堡！”喊完，他用尚能活动的左臂撑起身体，拖着伤腿，开始向暗堡一寸寸爬去。

距离仅约十米，但地上满是尖石和灼热弹片。他爬得很慢、很艰难，身后留下一道血泥混染的痕迹。终于爬到暗堡下方射击死角时，他用牙齿咬开最后一颗手榴弹的拉环，用尽最后力气，将手榴弹塞进那个窄小的射击孔。暗堡内传出一声闷响，彻底哑了。

几乎同时，主地堡方向传来震天巨响，韩永德成功了。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九日晚九时五十八分，经过一小时十三分钟血战，梅岘里东南山阵地被我军攻克。

杨仁富因伤势过重英勇牺牲。这场战斗与夏季反击作战的其他胜利一道，沉重打击了“联合国军”防线，有力推动了停战谈判。二十多天后，七月二十七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正式签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