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上大学后,爸妈给我买三居室;我刚进家门,就看见一女孩穿着我睡衣

0
分享至

那把崭新的钥匙在我手心攥出了汗,黄铜的凉意顺着掌纹一路渗进心里。电话里,我爸顾建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像是往烧得通红的铁块上淬了水,滋滋作响。他说:“小远,房子给你弄好了,三室两厅,敞亮!就在你们大学城边上。放假回来,爸带你瞧瞧去!”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夏天午后聒噪的蝉鸣。三室两厅,对我来说,是个比“大学”还要遥远和抽象的词。我们家,在那个钢铁厂家属院的老楼里住了快三十年,两间小屋,一个窄小的客厅,墙皮被油烟熏得发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我爸妈,一个是厂里的八级钳工,一个是食堂的帮厨,他们俩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能在市里买个厕所就顶天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恐慌的陌生。那套我从未见过的三居室,像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谜团,压在了我心上。

这个假期,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了家。爸妈的笑容比往年任何时候都灿烂,妈孙秀英的眼角笑出了细密的褶子,爸挺直了微驼的背,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他把那串钥匙塞到我手里,拍着我的肩膀,用了半辈子的力气:“去吧,以后那就是你的家了。”

我捏着那串沉甸甸的希望,也是沉甸甸的疑惑,独自走向那个崭新的小区。门锁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一个新世界的开场白。我推开门,一股新家具和涂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然而,我的心却在那一刻陡然沉了下去。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她很瘦,穿着一身粉色的珊瑚绒睡衣,那是我妈上个月特意给我买的,说新家要穿新睡衣。女孩抱着膝盖,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室的光明,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这是我的新家,可这个穿着我睡衣的陌生女孩,她是谁?

01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我靠着车窗,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那些北方的田野、村庄和光秃秃的树,都模糊成一片灰黄的色块。我的思绪,却比这火车跑得还快,早就飞回了那个让我既期待又不安的家里。

半个月前,我爸那个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大学生活。室友们听说了,都围过来拍我的肩膀,嚷嚷着“顾远你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的富二代”,非要我放假回去拍了新房的照片给他们开开眼。我只能尴尬地笑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富二代?这三个字跟我,跟我家,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的父亲顾建华,是个和钢铁、机油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他的手,一年四季都像是刚从煤堆里掏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那双手能把一整块铁疙瘩,打磨成精度零点零几毫米的零件,厂里新来的大学生工程师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顾师傅,您给瞧瞧”。他为此很自豪,总说:“读书人的笔杆子金贵,咱工人的手艺,是吃饭的家伙,也不能丢人。”

我的母亲孙秀英,则把精打细算刻进了骨子里。她能在菜市场的喧闹里,为了一毛钱的差价跟小贩磨上十分钟;家里的旧衣服,总能被她改成拖把布、抹布,物尽其用。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小远你要争气,考上好大学,以后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围着工厂转。”

他们就是这样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父母,像两棵种在贫瘠土地上的树,把所有的养分都输送给了我这根唯一的枝丫,盼着我能开花结果,伸向他们从未见过的那片天空。

所以,一套三居室,这简直像个天方夜谭。我甚至偷偷想过,爸是不是被什么人骗了,卷进了什么不靠谱的投资里。我不敢问,怕伤了他的自尊。他那个人,好面子,尤其是在我这个儿子面前,总想维持一个无所不能的父亲形象。

火车到站的鸣笛声打断了我的思索。我背着沉重的双肩包,挤出人潮涌动的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爸穿着他那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站在寒风里,不停地搓着手,踮着脚朝出口张望。看到我,他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快步走上来,一把接过我肩上的包。

“重不重?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瘦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掂了掂我的包,仿佛能从那重量里掂出我这半年的生活。

“不重。爸,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我自己回去就行吗?”

“接你,应该的。”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走,先回家吃饭,你妈给你炖了排骨。”

回家的路上,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他的后背不再像我小时候记忆里那么宽阔,甚至有些硌人,但我还是觉得无比安心。风从耳边刮过,带着熟悉的工业城市的气息。

“爸,那个房子的事……”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他的背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哦,那个啊,弄好了。等吃了饭,带你去看看。”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买白菜一样的小事。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我知道,他不想说,我怎么问都没用。这个男人,习惯了把所有的重担都自己扛着,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家人。

家还是老样子,狭小、昏暗,但被我妈收拾得一尘不染。孙秀英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看到我,眼睛都亮了:“我的儿回来啦!快,快洗手吃饭,在外面肯定没吃过家里这个味儿。”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爸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们聊着厂里的琐事,邻居的八卦,绝口不提房子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疑团就越大,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饭后,我爸从抽屉里拿出一串用红绳拴着的钥匙,郑重地交到我手上。那钥匙是新的,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地址我写在纸上了,就在你妈手机里存着。我们俩得去你潘虹阿姨那一趟,有点事。你自己先过去看看,熟悉熟悉环境。密码锁的密码是你生日。”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是你的家了,小远,别拘束。”

我妈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你爸为了这房子,头发都白了好几撮。快去看看,喜欢不?”

我接过钥匙,感觉那小小的金属物件有千斤重。我看着他们俩,他们眼神里的期待和喜悦是那么真切,不容置疑。我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好,我这就去。”

我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复杂的心情,走进了那间三居室。我以为我推开的是一扇通往新生活的大门,却没想到,门后站着的,是一个更大的谜团。那个穿着我睡衣的女孩,她的出现,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这层由喜悦和温馨包裹的假象,露出了底下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真相。

02

我和那个女孩的对峙,可能只有短短几十秒,却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阳光很暖,屋子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声音。

“你是谁?”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敌意。

女孩被我的声音吓得瑟缩了一下,抱紧了双臂,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怯生生地反问:“你是……顾远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但眼神里的倔强却没有丝毫减弱。

顾远哥?她认识我?我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着,却对这张清秀而苍白的脸毫无印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我爸妈的说笑声。女孩听到声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她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目光慌乱地四下躲闪,最后像抓救命稻草一样,飞快地跑进了其中一间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远,怎么样?这房子还行吧?”我爸顾建华满面红光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子刚买的水果。我妈孙秀英跟在后面,一边换鞋一边四下打量,脸上是藏不住的满意。

“采光好,南北通透,以后你住着舒坦。”她笑着说。

我没有回答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妈,她是谁?”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妈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她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语气有些闪躲:“哦,你说晓燕啊……那个……她是……”

“她是罗师傅的女儿,罗晓燕。”我爸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脸上的喜悦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里面有愧疚,有沉重,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走到沙发边,把水果放下,然后直起身,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她就跟我们一起住。”

罗师傅?罗晓燕?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我记忆的深处转动了一下,开启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我记起来了。罗师傅,大名叫罗志刚,是我爸在厂里最好的兄弟,也是他的师兄。小时候,他经常来我们家吃饭,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小袋大白兔奶糖。他和我爸一样,也是个钳工,技术比我爸还要好。他有个女儿,比我小两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很爱哭。我好像还扯过她的辫子,把她弄哭过。

但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罗师傅出事了。厂里的一次设备检修,一台老化的行车吊臂突然断裂,他为了推开身边一个年轻的徒弟,自己被压在了下面。

我爸从医院回来那天,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坐在小马扎上一声不吭地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再也没见过罗师傅和他那个爱哭的女儿。

“罗叔叔他……我记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走了快十年了。”我爸的眼神黯淡下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你潘虹阿姨,就是晓燕她妈,前阵子查出了重病,要做手术。她们娘俩把老房子卖了治病,现在没地方去。”

我妈走过来,叹了口气,低声说:“你潘虹阿姨不容易,一个人拉扯晓燕这么大。现在又得了这个病……你爸的意思是,咱们家不能不管。”

我沉默了。心里的怒火和困惑,被这个沉重的故事浇熄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点冰冷的灰烬。我能理解我爸的仗义,也能同情她们母女的遭遇。但是……

“所以,这套房子……”我艰难地开口。

“是买给你的,也是买给大家的。”我爸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小远,你是大学生,有文化,道理你都懂。你罗叔叔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要不是他把我从车床底下拽出来,你现在就没爹了。他临走前,就托付我一件事,照顾好他老婆孩子。这些年,我没做好,我觉得亏心。现在,她们有难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上。我爸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我能感受到他话语里那种不容辩驳的责任感,那是一种属于他们那代人的,近乎执拗的情义。

“可是……爸,我们家哪来这么多钱?”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我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钱的事,你不用管,好好读你的书就行了。我跟你妈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你们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

“行了!”我爸突然打断我,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烦,“一个大男人,问东问西的!让你住你就住!”

这是我们父子之间少有的争执。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我妈赶紧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建华,你跟孩子吼什么。小远,你刚回来,先歇歇。晓燕那孩子,有点内向,你别吓着她。”

她说着,就朝那间卧室走去,轻轻敲了敲门:“晓燕,出来吧,别怕。这是你顾远哥。”

门开了一条缝,罗晓燕从门后探出头来,她已经换上了一套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小声地喊了一句:“顾……顾远哥。”

我看着她,又看看我爸妈,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突然闯入的女孩,这个被命名为“我的家”的三居室,这个被情义和责任包裹的巨大秘密,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这已经不是一套简单的房子了,它是一个承诺,一份债务,一个我无法拒绝,却又不知该如何承担的未来。

晚饭就在这种尴尬而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不停地给我和罗晓燕夹菜。罗晓燕始终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一句话也不说。我爸则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脸膛喝得通红。

我食不知味,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庭的局外人。这个本该属于我的新家,在第一天,就让我感到了无所适从的疏离。

03

那一夜,我失眠了。

新家的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但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房间里,住着那个叫罗晓燕的女孩,再隔壁,是我父母。一堵墙,隔开了三个世界,每个世界里都充满了心事。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我爸那句“钱的事你不用管”,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我比谁都清楚。我爸一个月五千多的工资,我妈三千出头,扣掉五险一金,拿到手的钱要支付家里所有的开销,还要给我攒学费和生活费。他们俩节俭了一辈子,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么大一套房子的首付。

这笔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里轻微的响动吵醒。我悄悄起床,打开房门,看到罗晓燕正踮着脚,拿着抹布在擦拭客厅的窗户。晨光熹微,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她干得很认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起这么早?”我有些不自在地问。

“嗯……我习惯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叔叔阿姨还没起,我……我先把卫生打扫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偿还这份沉重的“恩情”。这种小心翼翼的姿态,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也有一丝不忍。

“不用了,这些事我妈会做的。”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固执地继续擦着。

我叹了口气,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我爸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其实我知道他根本看不进去,只是在装样子。

“爸,我想跟您谈谈。”我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顾建华放下报纸,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谈什么?”

“钱。”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有任何躲闪的机会,“买房子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您要是不说清楚,这个房子,我住得不安心。”

顾建华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愈发沧桑。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都说了让你别管了。”

“我不能不管!”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是您儿子!这么大的事,您凭什么瞒着我?您是不是去借了高利贷?还是……”

“混账!”他猛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把老子想成什么人了?高利贷?我顾建华一辈子堂堂正正,会去碰那玩意儿?”

罗晓燕被我们的争吵声吓得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着我们。我妈也闻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的,吵什么?”孙秀英急忙过来拉住我爸。

“你问问你这个好儿子!”我爸气得胸口起伏,“我辛辛苦苦给他弄个家,他倒好,回来审问我来了!”

“爸,我不是审问您,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红着眼眶,几乎是吼了出来。

“真相?真相就是老子有本事给你买房!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建华,你少说两句!”我妈把我爸推到一边,然后转过头来,拉着我的手,眼圈也红了。“小远,你别跟你爸犟。这钱……这钱是你爸的工伤赔偿款。”

工伤赔偿款?我愣住了。

我妈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地说了起来。原来,三年前,我爸在一次夜班操作时,为了抢救一批重要的出口零件,右手被卷进了机器里,三根手指被当场轧断。厂里为了不影响声誉,把事情压了下来,私了了。给了我爸一笔不菲的赔偿金,条件是不能外传,并且给他调到了一个清闲但没有技术含量的岗位上。

这件事,他们一直瞒着我。每次我打电话回家,问他工作怎么样,他都说“老样子,挺好”。我妈也配合着他,从未露过半点口风。

“你爸那手……天一冷就钻心地疼。他以前最宝贝他那双手了,现在……”我妈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我冲到我爸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他的手掌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我颤抖着,想要掰开他攥紧的拳头,他却死死地不肯松开。

“爸……”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再是我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顾师傅”了,他为什么开始变得沉默,为什么背影越来越佝偻。他用三根手指的代价,换来了这套房子,换来了他对我,以及对罗师傅一家的承诺。

顾建华的身体僵硬着,任由我抓着他的手。他别过头,不让我看他的脸,但那剧烈抖动的肩膀,却出卖了他所有的情绪。这个像钢铁一样坚硬了一辈子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他最脆弱的一面。

罗晓燕站在不远处,也捂着嘴,无声地流着泪。

这个清晨,阳光明媚,窗明几净,但我们这个刚刚组建起来的“新家”,却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愧疚笼罩着。那套三居室,不再是荣耀和喜悦的象征,它变得滚烫,烙印着父亲的牺牲和隐忍,沉重得让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04

父亲的秘密像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只是一角,底下隐藏的巨大体量,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那天上午,我们一家人(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进行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谈话。我爸不再隐瞒,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那笔赔偿款,加上他们半辈子的积蓄,勉强凑够了这套房子的首付。剩下的,是长达三十年的商业贷款。每个月,他们要还掉将近六千块钱的房贷,这几乎是他们俩退休金的总和。

“那你和我妈以后吃什么?喝什么?”我激动地问,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

“我还没老到干不动活的地步。”我爸固执地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招工传单,“小区门口的废品回收站招人,我去问过了,一个月也能有两千多块。你妈身体还行,可以去给人家做钟点工。日子紧是紧了点,但总能过下去。”

我看着那张传单上“高价回收废铁、纸壳、旧家电”的字样,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我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厂里受人尊敬的八级钳工,那个能用双手创造出奇迹的男人,现在要去回收废品,去干最辛苦、最没有尊严的活。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一个外人。

“不行!绝对不行!”我猛地站起来,“爸,我们把这房子卖了!我们回老房子去住!我不要这个家!”

“你给我坐下!”顾建华一声怒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顾远,你记住,这房子不是为你一个人买的!这是你罗叔叔用命换来的!我答应过他,要让他女儿活得像个人样,要让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顾建华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死都不能变!”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默默垂泪的罗晓燕,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晓燕这孩子,命苦。她妈那病,后续还要花不少钱。她一边在卫校念书,一边要去打三份工,一天就睡四五个小时。我看不下去!”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我没本事,给不了她们更好的。但至少,我能给她们一个家,让她们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看人脸色!”

罗晓燕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顾叔叔,不要……我不要……我们不能拖累你们……”

“傻孩子,说什么拖累!”我妈孙秀英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爸跟你顾叔叔是过命的交情。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有我们在,天塌不下来。”

我呆呆地坐着,看着眼前这一幕。我爸的固执,我妈的善良,罗晓燕的无助,像三股不同方向的力,撕扯着我的内心。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家的中心,是父母全部的希望。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在他们的世界里,还有一种东西,叫“情义”,它和亲情一样,甚至比亲情还要沉重。

下午,我独自在小区里走着。冬日的阳光懒洋洋的,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路过那个废品回收站,看到一个和我爸年纪相仿的男人,正费力地把一堆硬纸板往三轮车上码。他的脸上、手上都沾满了灰尘。我想象着我爸在这里工作的样子,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我回到家,罗晓燕正在厨房里帮我妈摘菜。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看到我,她有些局促地停下了手里的活。

“我们能聊聊吗?”我问。

她点点头,跟着我走到了阳台。

“对不起。”我先开了口,“今天早上,我的态度不好。”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不怪你,顾远哥。换成是我,我也接受不了。这个家,本来就该是你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苦笑了一下,“我爸那个人,你可能不了解,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抱怨,是想办法。”

她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我。

“我想过了。”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的决定,“从下学期开始,我不住校了,每天走读。这样可以省下一笔住宿费。另外,我会去找一份家教的工作,我的成绩还不错,应该能找到。还有,学校里有勤工俭学的岗位,我也可以申请。这样七七八八算下来,一个月应该能挣些钱,至少,我自己的生活费不用家里负担了。”

罗晓燕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继续说道:“还有你。你不能再去打那三份工了,身体会垮掉的。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尽快拿到护士资格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你妈的病,需要你。这个家,也需要你。”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很坚决。在经历了今天这一切之后,我感觉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我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只接受父母的给予,我也要学会承担。这个沉重的“家”,既然无法抛弃,那就只能大家一起扛起来。

罗晓燕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顾远哥,”她看着我,郑重地说,“谢谢你。我……我不会让你和叔叔阿姨失望的。”

那一刻,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不是那么冷了。

05

做出决定是一瞬间的事,但真正实践起来,却远比想象的要艰难。

我们家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紧绷的轨道。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爸真的去了那个废品回收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和灰尘回来。他很少说话,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神却是放空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好几次看到他偷偷在阳台上,用热水浸泡他那只受伤的右手,疼得龇牙咧嘴,却从不哼一声。

我妈也找了个钟点工的活,在附近一个高档小区里给人家打扫卫生。那家的女主人很挑剔,我妈每天回来,都要跟我絮叨几句今天又被怎么为难了。但第二天,她还是会准时出门。她把每天的开销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精确到每一分钱。我们家的餐桌上,很久没有出现过大鱼大肉了,但每顿饭,她都会想方设法地做得可口,她说:“人是铁,饭是钢,再难也不能亏了嘴。”

我按照计划,开始了我的“赚钱”生涯。我找了两份家教,一份教初中数学,一份教高中物理。每天下课后,我就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给学生上课。晚上回到家,往往已经十点多了。我还要完成自己的课业,预习第二天的内容。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我常常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就睡着了。

最让我感到压抑的,是来自周遭的目光和议论。我从学校宿舍搬出来住,在同学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都在猜测,我是不是交了女朋友在外面同居了。面对那些暧昧的调侃和询问,我只能报以沉默。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我的家里,住着一个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而我的父母,正在为了这个“家”而透支着自己的生命。

这种生活的重压,有时候会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背着沉重外壳的蜗牛,在艰难地爬行,看不到终点。

而罗晓燕,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努力。

她辞掉了所有的兼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我们家那盏小小的台灯,几乎每晚都为她亮到凌晨。她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有时候我深夜从家教的地方回来,还能看到她在客厅里,借着微弱的光线,背诵那些枯燥的医学术语。

除了学习,她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她都抢着干。我妈心疼她,不让她做,她就红着眼睛说:“阿姨,您让我做点事吧,不然我心里……我心里堵得慌。”

她学着我妈的样子,也准备了一个小本子,记下家里每一笔开销。她会想尽办法节省,比如用淘米水浇花,把旧报纸攒起来卖钱。她的话很少,但她用行动,表达着她的感激和决心。

我们俩的交流,也仅限于一些日常的对话。比如,“吃饭了”,“我出门了”,“今天天气冷,多穿件衣服”。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那是由愧疚、同情和尴尬交织而成的。

但生活,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你一些微小的温暖。

有一次,我做家教回来,淋了雨,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头痛欲裂。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在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地帮我擦拭额头和手心。我睁开眼,看到罗晓燕坐在我的床边,一脸的担忧。

“你醒了?”她见我醒来,松了口气,“你发烧了,39度2。我给你找了退烧药,你先吃下去。”

她扶我坐起来,把药和水递到我嘴边。我吃了药,又躺了下去。

“叔叔阿姨都出去了,他们不知道你生病了。我已经给他们打了电话,让他们早点回来。”她轻声说,“你再睡一会儿吧,出出汗就好了。”

她没有走,就那么静静地守在我的床边。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家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父母之外的关心。

“谢谢你。”我哑着嗓子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你和叔叔阿姨,为我们家做了这么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那就好好学习,以后当个好护士。”我说。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一天,我睡得格外安稳。病好之后,我发现我们之间的那层屏障,似乎变薄了一些。有时候,她会主动问我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我也会耐心地给她讲解。我们开始会聊一些学校里的趣事,聊一些对未来的设想。

这个家,虽然依旧沉重,但似乎开始有了一点点真正的“家”的温度。我们四个人,就像四只在风雨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刺猬,虽然彼此的尖刺偶尔还是会刺痛对方,但我们都知道,只有靠在一起,才能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06

日子就在这种紧绷而又平静的节奏中,一天天滑过。转眼,就到了年关。

这是我们在新家过的第一个春节。

除夕那天,我爸没有去废品站,我妈也早早地结束了钟点工的活。罗晓燕的妈妈潘虹阿姨,也被我们接了过来。她的手术很成功,但身体还很虚弱,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

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我爸和我贴了春联和福字,把屋子装点得喜气洋洋。我妈和罗晓燕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年夜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有她们俩的轻声说笑,交织成一曲温馨的交响乐。

潘虹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忙碌的身影,眼眶一直是湿润的。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小远,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我们娘俩这个年,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我只能笑着安慰她:“阿姨,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当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没有了最初的抵触和别扭,反而多了一丝坦然。或许,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我已经从心底里,接受了这个有些特别的“家”。

年夜饭异常丰盛。我妈几乎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也破例,拿出了他珍藏了多年的好酒。

“来,都满上!”他举起酒杯,满面红光,“今天是大年三十,咱们一家人,好好喝一杯!这第一杯,敬过去!过去的所有难事、苦事,都让它过去!”

我们都举起了杯子。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到我爸的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这第二杯,”他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敬现在!咱们虽然过得紧巴了点,但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这就是福气!”

“是,是福气。”潘虹阿姨抹着眼泪说。

“这第三杯,”我爸看着我,又看了看罗晓燕,眼神里充满了期许,“敬未来!小远,晓燕,你们俩都是好孩子,有出息。以后,我们这个家,就靠你们了!”

我跟罗晓燕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我们一起举杯,郑重地对我爸说:“爸(顾叔叔),您放心!”

那顿年夜饭,我们吃得特别慢,也特别久。大家聊着过去,聊着现在,也聊着未来。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起了他年轻时在厂里的光辉岁月,说起了他和罗师傅一起攻克技术难关的故事。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像个孩子一样。

他说:“小远,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给不了你最好的。还让你跟着我们一起吃苦……”

我摇着头,握紧他的手:“爸,您别这么说。您是我心里最了不起的英雄。您教会我的,是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英雄”。他愣住了,随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晚上,春晚的歌舞声在电视里喧闹着,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罗晓燕在阳台上,给远方的亲戚打电话拜年。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热茶。

“谢谢。”她接过茶,小声说。

“跟你妈聊过了吗?她情绪怎么样?”我问。

“嗯,挺好的。她今天特别高兴。”罗晓燕看着窗外的烟火,眼睛里闪烁着点点光芒,“顾远哥,你知道吗,这几年,我最怕的就是过年。因为别人家都是团团圆圆的,只有我们家,冷冷清清。今年……今年是我爸走了以后,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年。”

我心里一动,说:“以后每一年,都会这么暖和。”

她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打来的拜年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顾远,新年快乐啊!什么时候把你的新房照片发来看看?让我们也羡慕羡慕!”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小小的阳台,看了一眼客厅里相互依偎着看电视的父母和潘虹阿姨,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我对着电话,笑着说:“好啊,等我拍了发给你们。不过,我家的房子,可能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它不只是一个住的地方。”

“那是什么?”同学好奇地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夜空中绚烂的烟花。那烟花升腾、绽放,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是什么呢?它是一个承诺,一个港湾,一个关于情义和责任的故事。它不豪华,甚至有些沉重,但它,是一个真正的家。

07

春节过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轨迹,但有些东西,却在悄然改变。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我爸顾建华。

或许是那个除夕夜的酒精和眼泪,释放了他积压多年的情绪,他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他依旧每天去废品站工作,但脸上的愁云散了,偶尔回家还会哼着几十年前的老歌。他开始主动和我聊一些厂里的旧事,聊他引以为傲的技术。

有一次,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里面全是他当钳工时用的工具——各种型号的锉刀、卡尺、划规,每一件都被他擦拭得锃亮。他拿起一把锉刀,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里是无限的怀念和自豪。

“小远,你看这个,”他把锉刀递给我,“这叫‘推光’,是钳工的最高境界。不用砂纸,光用这把锉刀,就能把铁块打磨得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来。当年,你罗叔叔的这手绝活,全厂第一。”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啊,现在厂里都用数控机床了,年轻人谁还愿意学这个苦哈哈的手艺。这门手艺,快要失传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锉刀,和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爸,您教我吧。”

顾建华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您教我这门手艺吧。”我认真地看着他,“我虽然学的是机械工程,但都是理论知识。我想跟您学点真本事。”

我爸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是一种久违的光彩,像是熄灭的炭火被重新点燃。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好!好!好!我儿子,想学,爸就教!”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阳台,就成了我们父子俩的“工作室”。每个周末,我爸都会搬来一个小小的台钳,夹上一块铁块,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握锉,如何运力,如何找平。

那是一个极其枯燥和辛苦的过程。我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我没有放弃。因为我看到,每当我有一点小小的进步,我爸脸上的笑容,就比任何时候都灿烂。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顾师傅”,那个在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的匠人。

这个过程,也拉近了我们父子之间的距离。我们不再仅仅是父子,更像是师徒,是朋友。我们聊技术,聊人生,聊未来。我开始真正理解他那一代人,对“手艺”的敬畏,对“责任”的坚守。

而我和罗晓燕之间,也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加融洽。

她会默默地给我们准备好茶水和毛巾,会在我练得满头大汗时,递上一块西瓜。有时候,她会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叮叮当当”地忙活,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顾远哥,你好厉害。”有一次她由衷地赞叹道。

我擦了擦汗,笑着说:“厉害的是我爸。我这还差得远呢。”

“顾叔叔是厉害,但你也厉害。”她说,“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你也很辛苦。我们都在为这个家努力,不是吗?”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尴尬的“寄居者”和“房主人”,而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有了共同的默契。

我妈孙秀英,是家里最敏感的人。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唉声叹气,担心房贷,担心未来。她开始学着在阳台上种些花花草草,把家里布置得温馨又充满生机。

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

“小远,这是妈这几个月做钟点工攒下的钱,不多,你拿着。别总是在外面吃快餐,对身体不好。”

我打开存折,上面是几千块钱,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我眼圈一热,把存折推了回去:“妈,我不要。我的钱够用。您和爸也别太省了,该吃就吃,该花就花。”

“傻孩子。”我妈笑着,眼角泛起了泪花,“妈现在不觉得苦。看到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懂事,这么争气,妈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个家,有你们在,就有盼头。”

是啊,盼头。

这个词,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每个人的心。虽然前路依然漫长,债务依然沉重,但我们心中,已经有了方向,有了希望。我们这个由情义和责任捆绑在一起的特殊家庭,终于在风雨飘摇中,找到了自己的根。

08

时间是最好的疗愈师,也是最公正的裁判。它会磨平伤痛,也会见证成长。

两年后,我大学毕业,凭借着优异的成绩和在全国大学生机械设计大赛上拿到的金奖——那件作品的关键零件,是我用父亲教我的手艺,亲手打磨出来的——我被一家国内顶尖的装备制造公司录用。

拿到录用通知书那天,我爸比我还激动。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都在抖。晚上,他破天荒地炒了四个菜,开了一瓶酒,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小远,你是我们老顾家的骄傲。以后到了工作岗位上,要记住,技术是根,良心是本。咱不能忘了本。”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罗晓燕,也以优异的成绩从卫校毕业,顺利考取了护士资格证,进入了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白衣天使。她穿上护士服那天,特意回家给我们看。白色的制服衬得她格外精神,脸上洋溢着自信和从容,再也不是两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女孩了。

潘虹阿姨的身体,在晓燕的精心照料下,也一天天好了起来。她现在能帮着我妈做些简单的家务,脸上也有了血色。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随着我和晓燕的相继工作,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我上班的第一个月,就把工资卡交给了我妈,让她把房贷还了。我跟我爸说:“爸,您别去废品站了,也别让我妈去做钟点工了。你们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我爸嘴上说着“我身体还硬朗着呢”,但第二天,他还是默默地辞掉了废品站的工作。他把阳台上的那个小台钳擦得一尘不染,每天都要去摆弄一会儿。有时候,厂里以前的同事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还会打电话来向他请教。每当这时,就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我们家的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那套曾经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的三居室,也终于变成了我们温暖而坚实的港湾。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我们一家人都在家。我爸在阳台上侍弄他那些宝贝工具,我妈和潘虹阿姨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择菜,我和罗晓燕坐在沙发上,各自看着自己的专业书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声音和细微的翻书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也洒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罗晓燕。她看书看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也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回想起两年前,我第一次踏入这个家门时的震惊、愤怒和不解,恍如隔世。这两年,我们经历了太多。我们争吵过,流过泪,也曾感到绝望。但最终,我们选择了理解、包容和共同承担。

是父亲的坚守,让我们懂得了什么是情义和责任。是母亲的善良,让我们学会了什么是爱与包容。是我们每个人的努力,让这个家从风雨飘摇,走向了安稳和睦。

我看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景象,看着父亲满足的背影,看着母亲和潘虹阿姨慈祥的笑容,看着身边这个已经褪去青涩、变得亭亭玉立的女孩。我忽然明白了,家的意义,从来就不在于它有多大,装修得有多豪华,甚至不在于住在里面的人,是否有血缘关系。

真正的家,是那个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愿意为你敞开大门的地方;是那个无论你走多远,都让你心有牵挂的地方;是那个充满了理解、支持和不计回报的爱的地方。

我们这个家,很特别,也很普通。它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中国家庭一样,在时代的变迁中,用最质朴的方式,坚守着最宝贵的传统和美德。

阳光正好,岁月安稳。我想,这就是生活最好的模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特朗普刚抓马杜罗,马斯克跳出来说要逮捕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

特朗普刚抓马杜罗,马斯克跳出来说要逮捕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

我心纵横天地间
2026-01-03 23:26:17
新疆男篮官方:刘炜因身体原因返回乌鲁木齐,助教姜正秀接手

新疆男篮官方:刘炜因身体原因返回乌鲁木齐,助教姜正秀接手

懂球帝
2026-01-03 19:48:41
2026年第一炸!200架战机突袭乌克兰七大州,敖德萨即将首个崩溃

2026年第一炸!200架战机突袭乌克兰七大州,敖德萨即将首个崩溃

Ck的蜜糖
2026-01-03 01:45:05
枪手队长状态火热,厄德高连续三场英超参与进球

枪手队长状态火热,厄德高连续三场英超参与进球

懂球帝
2026-01-04 02:53:06
人口告别世界第一?二孩催生无效后,国家终于向住房出手了

人口告别世界第一?二孩催生无效后,国家终于向住房出手了

春秋论娱
2025-12-25 07:11:24
俄罗斯正式宣布

俄罗斯正式宣布

安安说
2025-12-31 01:06:48
香港取消免费医疗了!每人最高负担1万港币,多项民生收费即日起同步上涨

香港取消免费医疗了!每人最高负担1万港币,多项民生收费即日起同步上涨

霹雳炮
2026-01-02 19:36:39
看到这些明星才知道啥叫断崖式衰老!张子健和陈小春就像换了个人

看到这些明星才知道啥叫断崖式衰老!张子健和陈小春就像换了个人

陆盼盼
2025-12-26 04:18:30
美国务卿鲁比奥:马杜罗已被逮捕 将在美国接受刑事审判

美国务卿鲁比奥:马杜罗已被逮捕 将在美国接受刑事审判

财联社
2026-01-03 18:39:05
樊振东谈德甲联赛:水平非常高,能感受到人们对于选手的尊重

樊振东谈德甲联赛:水平非常高,能感受到人们对于选手的尊重

乒谈
2026-01-03 18:31:42
我滴天!大家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评论区一个比一个节俭!

我滴天!大家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评论区一个比一个节俭!

另子维爱读史
2026-01-03 20:55:53
西媒曝料,俄罗斯货船向朝鲜运输潜艇核反应堆外壳,中途被击沉

西媒曝料,俄罗斯货船向朝鲜运输潜艇核反应堆外壳,中途被击沉

铁锤简科
2026-01-03 14:44:34
家里的财气都在厨房!灶王爷点拨:灶台边上放这3个东西,家运必旺

家里的财气都在厨房!灶王爷点拨:灶台边上放这3个东西,家运必旺

古怪奇谈录
2025-12-31 15:02:16
委内瑞拉的防空系统为什么不好使?

委内瑞拉的防空系统为什么不好使?

沉思的野兽
2026-01-03 21:06:55
无证员工将全部辞退!

无证员工将全部辞退!

新浪财经
2026-01-01 21:00:40
奇耻大辱,马杜罗被美军活捉掳走,委内瑞拉一片混乱

奇耻大辱,马杜罗被美军活捉掳走,委内瑞拉一片混乱

江平舟
2026-01-03 18:54:18
中国科学院机构调整!取消长春、南京分院

中国科学院机构调整!取消长春、南京分院

TOP大学来了
2026-01-03 15:36:16
张水华辞职了,祝她免于恐惧、自由奔跑

张水华辞职了,祝她免于恐惧、自由奔跑

非典型佛教徒
2026-01-03 00:54:05
刚复出就开演唱会,票价卖到1280,到底谁给的自信?

刚复出就开演唱会,票价卖到1280,到底谁给的自信?

易同学爱谈娱乐
2025-07-02 08:32:15
莫言:夫妻能过就好好过,最好别离婚,你渐渐就会发现,跟谁过都是一个鬼样,或许更糟糕

莫言:夫妻能过就好好过,最好别离婚,你渐渐就会发现,跟谁过都是一个鬼样,或许更糟糕

北极星心理
2025-12-31 06:50:45
2026-01-04 03:31:00
双色球的方向舵
双色球的方向舵
一夜暴富不是梦
413文章数 7562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色彩能愉悦你的眼睛,黑白则能慰藉你的心灵!

头条要闻

牛弹琴:美国入侵委内瑞拉 给世界带来三个血的教训

头条要闻

牛弹琴:美国入侵委内瑞拉 给世界带来三个血的教训

体育要闻

青岛西海岸官宣:郑智出任一线队主教练

娱乐要闻

司晓迪事件再升级 司晓迪称鹿晗最好

财经要闻

具身智能抢人大战:毕业一年 年薪300万

科技要闻

雷军:骂小米汽车有流量,但别故意抹黑

汽车要闻

奕派科技全年销量275,752辆 同比增长28.3

态度原创

亲子
手机
游戏
数码
艺术

亲子要闻

后续!月嫂给婴儿偷喂安眠药被抓,身份被扒,知情人曝行业内幕

手机要闻

小米展示YU7门锁机械拉线:内外都有,专用备份电池

猎魂世界:开服后全主C状态及处境分析!不知不觉已经十二位了!

数码要闻

消息称索尼WF-1000XM6降噪豆定价为299.99欧元

艺术要闻

色彩能愉悦你的眼睛,黑白则能慰藉你的心灵!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