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严经》有云:“末法时代,邪师说法,如恒河沙。”
佛陀开示,宇宙之大,众生形态万千,修行法门亦有八万四千,然终归一处,乃是“觉悟”与“解脱”。
可在这万千法门之外,总有一些奇异的存在,游离于正统的边缘。
在中国北方的白山黑水间,流传着一种古老的信仰——出马仙。
他们借凡人之躯,显草木精怪之灵,行医卜之事,解世间之难。
然而,无论是讲究“明心见性,普度众生”的佛门,还是追求“道法自然,羽化登仙”的道家,都对其讳莫如深,不予承认。这究竟是为何?
在一座深山古寺里,一位年轻的僧人,与一位出马五十年的老堂主,进行了一场关乎信仰根基的对话,或许能揭开这迷雾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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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长白山余脉,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坳里,坐落着一座名为“古禅寺”的庙宇。
说它是寺,其实不过三间青砖瓦房,一尊泥塑的释迦牟尼佛像在经年累月的香火熏燎下,面容已然模糊,唯那双垂眸的眼睛,依旧透露着无尽的慈悲。
寺里只有两个和尚,一老一小。老的叫慧安,年过七旬,是这寺的住持;小的法号净远,刚过二十,三年前从山外的世界来到这里,剃度为僧。
净远是个极有慧根的年轻人。佛经浩如烟海,他却能静心通读,尤其对《金刚经》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偈语,有着超乎年龄的感悟。在他看来,世间万物皆是虚妄,唯有求得内心的清净与解脱,方是正道。
这日午后,净远正在佛堂里擦拭着供桌,耳边传来住持慧安法师沉稳的诵经声,伴随着“笃、笃、笃”的木鱼声,整个寺院都沉浸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个中年汉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他满头大汗,神色焦急,却对那庄严的佛像视而不见,径直冲着慧安法师的禅房外喊道:“大师傅!大师傅!打扰了,敢问一下,刘家那个出马的仙婆,是住在哪道山梁上?”
慧安法师的诵经声停了。他缓缓推开禅房的木门,双手合十,平静地看着来人:“阿弥陀佛。施主,本寺乃清修之地,不问俗世鬼神之事。”
那汉子急得直跺脚:“哎呀大师傅,我不是来捣乱的!是我家婆娘,好端端的突然就魔怔了,水米不进,胡言乱语,请了多少大夫都瞧不好。村里人都说,只有南山梁的刘婆婆能救,她家‘仙儿’厉害!求大师傅给指个路,救命要紧啊!”
慧安法师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朝南边的山梁指了指。
汉子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身便朝南边跑去,匆忙间,甚至忘了回头拜一拜佛。
净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了波澜。他走上前,对慧安法师合十行礼:“师父,弟子不解。众生皆苦,我佛慈悲,为何此人宁信那乡野‘出马仙’,而不求我佛庇佑?我等佛门弟子,又为何对此类‘仙家’,持如此疏离之态?”
慧安法师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如古井:“净远,你可知何谓‘有漏福报’?”
净远想了想,答道:“弟子在经中读到过。人天福报,虽能享一时之乐,却终有耗尽之日,且仍在六道轮回之中,不得解脱,故称‘有漏’。”
“然也。”慧安法师点点头,缓缓道:“那‘出马仙’,所行的便是‘有漏’法。他们为世人解的,是眼前的疾,眼下的难。看似慈悲,实则不过是拿他们的修行道行,与求助者的因果做了一场交易。今日你求他寻回了丢失的牛,明日便可能欠下另一份因果。这种纠缠,只会让众生在轮回的泥潭里陷得更深,离解脱之道,愈行愈远。”
师父的话语如清泉入心,净远若有所思。他望向南边的山梁,那里云雾缭绕,仿佛隐藏着一个与佛法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充满了凡俗的祈求与神秘的力量,而那位被称为“刘婆婆”的人,就是那个世界的掌管者。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生根:经书上的道理是“理”,而众生的选择是“事”。理与事,为何会相悖至此?他想去亲眼看一看,那所谓的“仙家”,究竟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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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自那日之后,“出马仙”三个字,就像一颗投入净远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息。他打坐时,眼前会浮现出那个汉子焦急的面容;诵经时,耳边会回响起师父“有漏福报”的教诲。
佛法讲“信、解、行、证”,净远自问在“信”与“解”上不敢说圆满,却也算虔诚。可面对这活生生的“事”,他感到自己的“解”似乎缺了一块。为何明知是“有漏”之法,百姓却趋之若鹜?难道真的是佛法太高远,而人间疾苦太切近吗?
这日晚课过后,净远再次来到慧安法师的禅房。月光如水,洒在窗棂上,禅房内一灯如豆,映着师徒二人的身影。
“师父,弟子心中尚有迷惑,请师父开示。”净远恭敬地跪坐在蒲团上。
慧安法师正在捻动着一串老旧的菩提子,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弟子在想,那些所谓的‘仙家’,多是山间的狐、黄、白、柳、灰等精怪,依佛法来看,它们亦是众生之一,不过是道行稍高,有些许神通的畜生道或鬼道众生。它们附体凡人,为人消灾解难,这与我佛门中观音菩萨闻声救苦,地藏菩萨地狱度生,其‘悲心’有何不同?”
慧安法师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赞许:“你能思辨至此,不盲信经文,不人云亦云,是好事。但你的问题,问错了根本。”
“请师父指点。”
“其一,悲心有别。”慧安法师缓缓道,“菩萨的悲心,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视一切众生如己出,救度众生是为令其觉悟,跳出轮回,此为‘无我’之悲。而仙家的‘悲心’,多是‘有缘之悲’。它为何附你之身?为何佑你一族?皆因缘分与因果的牵扯。它们救人,往往夹杂着积累功德、换取香火、提升自身道行的目的。这份悲心,根植于‘我’,尚有索取,而非纯粹的给予。”
净远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他未曾想到的层面。
“其二,法力有别。”慧安法师继续说道,“佛菩萨的神通,源自般若智慧与无量功德,是自性光明的外显,用之自在,不染因果。而仙家的‘神通’,更像是他们在自身修行境界内的一种‘能力’。这种能力,受天地法则制约,亦受自身业力影响。他们为人办事,看似翻手为云,实则是在动用自己的‘本钱’,搅动了他人的因果。这份因果,最终还是要他们自己,以及被附体的弟子去偿还。你看世间出马弟子,晚景凄凉者众,便是此理。”
慧安法师叹了口气,接着说:“更重要的一点,净远,你要记住。佛法之根本,在于‘戒、定、慧’三学,在于向内求,斩断烦恼,明心见性。而出马仙,是向外求。求鬼神之力,求外物之助。这从根本上,就与解脱道背道而驰。佛陀在世时,尚且反对弟子耽于神通,何况是借助外灵之力?此乃心外求法,是为外道。”
师父的一番话,字字珠玑,如洪钟大吕,震得净远心神激荡。他明白了佛法为何不承认出马仙,那是根本道路的选择问题,是“向内求”与“向外求”的本质区别。
然而,道理越是清晰,他心中的那个念头反而越是强烈。他想知道,那些走在“外道”上的仙家和弟子们,他们自己是如何看待这条路的?他们真的不知道这是“有漏”的吗?还是说,他们有着另一套不为佛门所知的逻辑和追求?
净远俯身叩首:“师父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弟子想……想去见一见那位刘婆婆,非为求法,只为解惑。”
慧安法师沉默了许久,久到净远以为他不会同意。最终,只听他悠悠一叹:“去吧。但你要记住,你是佛子,心中要有正念。可以去看,可以去听,但不可动摇自己的道心。看清他人的路,是为了更坚定自己的路。”
“弟子遵命。”净远再次叩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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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翌日清晨,净远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带上斗笠与钵盂,辞别了师父,沿着那日汉子所指的方向,朝南山梁走去。
山路崎岖,晨雾弥漫。净远脚下是僧鞋,心中是佛号,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他并非去“挑战”或“辩论”,而是作为一个观察者,一个探寻者,去理解一种他不了解的信仰。
行至半山腰,便能看到零星的农家。净远向一位在田间劳作的老农问路,提起“刘婆婆”,老农立刻放下锄头,脸上露出又敬又畏的神情,热情地为他指明了方向。
“小师傅是去找刘仙姑啊?她可灵验了!往前走,看到一棵最大最老的大槐树,槐树下那座青瓦房就是了。她家院门口常年挂着红布条,好认得很。”
净-远道谢后继续前行,果然在山梁的最高处,看到了一棵华盖如云的古槐,树下静静地坐落着一户人家。院墙是石头垒的,院门上挂着几缕褪了色的红布,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还未走近,净远就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那不是佛寺里檀香的清雅,也不是道观里松香的醇厚,而是一种混杂着浓郁的酒香、肉香以及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奇异气息。这气息,带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与古禅寺的寂静无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定了定神,走到院门前,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贫僧净远,自古禅寺而来,路经此地,想向施主讨一碗水喝。”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她上下打量着净远,目光锐利。
这,想必就是刘婆婆了。
“和尚?”刘婆婆的嗓音有些沙哑,“这山里,好些年没见过和尚化缘了。进来吧。”
净远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侧种着些蔬菜,另一侧则晾晒着草药。正屋的门敞开着,净远一眼就看到了堂屋正中供奉的那个“堂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木龛,里面没有佛像,也没有神仙画像,而是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分成了好几排,最上首写着“胡、黄、白、柳、灰”五个大字。龛前一张长条供桌,上面摆的东西让净远暗暗心惊。
没有清果素斋,而是一只烧得油光发亮的整鸡,一壶冒着香气的白酒,几盘精致的点心,甚至还有一碟烟丝。香炉里插着的,不是佛香,而是又粗又长的“高香”,烟雾缭绕,将整个堂屋都笼罩在那种奇异的氛围里。
这景象,与师父所描述的“心外求法”之景,完全吻合。
刘婆婆给净远端来一碗山泉水,自己则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拿起烟杆,慢悠悠地装填烟丝。
“小师傅,不是来化缘的吧?”她点燃烟锅,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眼神依旧锐利,“你身上有佛光,但心里有事。从你进门起,我的‘仙儿’就告诉我,你是个来‘问道’的。”
净远心中一凛,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接。他放下水碗,站起身,郑重地对刘婆-婆合十一礼:“婆婆慧眼。弟子净远,确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
刘婆婆敲了敲烟杆,示意他坐下说。
“弟子想问,”净远直视着刘婆婆的眼睛,也直视着她身后那神秘的堂口,“佛道两家,皆以超脱为本,普度众生为怀。出马仙家,亦在民间行善救苦,为何佛道皆不予承认,甚至视之为‘外道’?这其中的根由,究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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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净远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深潭,整个堂屋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刘婆婆吸烟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眯,仿佛在审视净远,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向了遥远的时空。
良久,她才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一声轻响。
“小师傅,你这个问题,问得太大。大到我一个乡下老婆子答不上来。”她嘴上这么说,但神情却变得异常严肃,“不过,我出马看事五十多年,迎来送往,也见过几个像你一样寻根究底的僧人道士。他们来时,和你一样满腹经纶;走时,却大多是摇头叹息。”
净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刘婆婆指了指身后的堂口:“你们佛门说,我们供奉的是‘精怪’,是‘外道’。没错,我这堂子里的,领头的叫胡三太爷,是修行了上千年的狐仙。底下还有管事的黄二爷,管药的柳大仙……他们确实不是佛,也不是菩萨。”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小师傅,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苦难,是佛经里的道理暂时抚慰不了的?”
“上个月,东村的张家,半夜牛丢了,全家老小的生计都在那头牛身上。他们去庙里烧香拜佛,佛祖没告诉他们牛在哪里。他们来找我,我让胡三太爷去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告诉他们在西边山沟里找到了。牛没被狼叼走,只是缰绳断了。”
“前几天,北坡的王家小孙子,高烧不退,去了镇上医院也查不出毛病,眼看就要不行了。他奶奶跪在我家门口哭。我请了柳大仙去看,原来是孩子在河边玩,冲撞了水里的‘东西’。柳大仙跟对方‘讲和’,又开了三副草药,孩子当晚就退了烧。”
刘婆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师傅,你说,这是不是慈悲?是不是救苦?佛陀远在灵山,菩萨高坐莲台,他们的法博大精深,能度众生出轮回苦海。可百姓的牛丢了,娃病了,是眼前事,是燃眉之急,等不得的。我们仙家,管的就是这些等不得的眼前事。我们做的,是‘落地’的慈悲。”
净远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刘婆婆所说的“落地的慈悲”,简单、直接,却又如此真实。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合十道:“婆婆所言,确是慈悲之行。但弟子敢问,这种慈悲,是否治标不治本?”
他直视着刘婆婆:“今日为其寻牛,他便心生依赖,下次丢了鸡,是否还要来求?今日为其驱邪,他便不敬畏天地因果,下次再有冲撞,又该如何?此举虽解一时之急,却恐增长了世人的贪念、依赖与侥幸之心,使其沉沦于得失,在因果轮回中更添枷锁。这……恐怕非究竟解脱之道吧?”
这是佛法最核心的观点之一,净远将其说了出来,语气平和,却力道万钧。
刘婆婆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笑了。那是一种复杂的笑,带着一丝苍凉,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赞许。
“小师傅,你说得对。你说的,是佛理,是大道。”她点了点头,“我们确实给不了‘究竟解脱’。我们就像是这世间的一个‘渡口’,有人掉水里了,我们把他捞上来,给他烤烤火,喝碗姜汤,让他能继续赶路。至于他要赶到哪里去,是去京城赶考,还是回老家种田,我们管不了,也管不着。”
“你们佛门,像是远方的灯塔,指引着航船最终的方向。而我们,只是这风高浪急的海面上,一艘艘小小的摆渡船。灯塔固然重要,但没有摆渡船,很多人,连岸都上不了,早就淹死在半路了。”
这番“灯塔”与“摆渡船”的比喻,让净远陷入了沉思。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佛法追求的“根本解脱”,与仙家提供的“即时救助”,难道真的是两种无法调和的慈悲吗?
05
堂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山间的风穿过堂口,吹得那红色的龛布猎猎作响,香炉里的烟雾也变得更加浓郁,盘旋缭绕,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这场对话。
净远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位满面风霜的老人,她既是一个凡人,又是仙家在人间的“代言人”。她的身上,承载了五十年的香火,也承载了五十年的秘密。
净远的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求知欲,他觉得,自己离那个最终的答案,只差一步之遥。
他站起身,再次向刘婆婆行了一个佛礼,这一次,他的姿态更加谦恭。
“婆婆,晚辈斗胆,再问一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仙家既有如此神通,又日日听闻人间疾苦,想必比常人更知轮回之痛。难道它们自身,就不想求一个‘解脱’,跳出这香火与因果的束缚么?它们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刘婆婆,或者说,敲在了这整个堂口的心上。
刹那间,净远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杀气,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沉重、古老、充满了无尽岁月沧桑的悲凉气息。刘婆婆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加深了,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不再是她自己。
她手中的烟杆掉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沙哑、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声音,幽幽地开口了。
“小师傅……你以为……我们这些草木精怪,山野之灵,是贪恋人间这点香火,这点供奉吗?”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寒。
“我们出马五十年……我这身子骨,迎来送往了三代仙家……我们看尽了生、老、病、死,看尽了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小师傅,我们比谁都懂轮回之苦,比谁都渴望解脱!”
净远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追问道:“那……仙家所求,究竟为何?”
刘婆婆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她死死地盯着净远,那眼神深处,是无尽的渴望、不甘,与一种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巨大悲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净远的耳边炸响:
“仙家所求,非为解脱,非为香火……”
她的气息陡然变得急促,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绝望的光芒。
“那东西……是你们佛门、道门……永远给不了,也……绝不容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