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珍珠塔》老味道，一边是 AI 新玩法：评弹的“新文艺大众化”

评弹能走到今天，有这样的生命力，离不开上海这座城市的文化滋养与包容。评弹的根在苏州，但它走向兴盛、成为长三角地区的一个文化符号，上海是关键的助推器。为什么上海能让评弹实现这样的突破？关键就在于上海海派文化的开放、包容、务实、善于接纳新事物。

评弹不只是一个曲艺曲种，早已沉淀为一种深深融入江南人生活的文化。上海师范大学唐力行教授做了很多关于评弹文化的研究，把评弹和江南的语言学、民俗学、伦理学、历史学都联系了起来。确实是这样，评弹里唱的、说的都是江南的风土人情、世道人心，一句唱词、一段说白都带着江南的文化基因，这是有别于其他艺术形式的。从明末清初到20世纪80年代近300年时间里，评弹在江南地区的地位可以说几乎是无可替代的。那时候没有电视机，没有手机，更没有网络，听评弹就是江南人主要的娱乐方式，也是他们获取信息、交流情感，甚至了解时尚的地方。

那时候小孩进书场是不要门票的，大人带着小孩去，书场老板也不会阻拦。很多孩子是被长辈领着去的，一开始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就坐在旁边吃吃东西，东张西望，但听着听着，就被那弦索声、那唱腔吸引了，慢慢入了迷。而对于大人来说，有时候去书场也不全是为了听书，更多是为了和老朋友们聚聚。这已经成了一种生活习惯，一种情感寄托。而且，评弹演出几乎没有间断，除了每年除夕休息一天，天天都有演出，这种常态化的陪伴让评弹扎根在江南人的生活里，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

20世纪40年代，评弹迎来了又一个黄金时期，而上海正是这个黄金时期的核心舞台。那时候，周玉泉、徐云志、严雪亭这些评弹界大师级的人物都把家搬到了上海。为什么？上海的书场多、观众多，愿意为好的艺术买单，一个有名气的评弹演员在上海演出的收入，要比在其他地方的高；上海的电台、报纸多，一旦在上海唱红了，很快就能传遍整个长三角，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家。所以当时的上海评弹界形成了名家荟萃、流派纷呈的局面。

此外，评弹在上海的演出形式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一是打破了传统茶楼“一天两档”的局限，二是上海的传播媒介为评弹插上了翅膀。评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千家万户。此外，上海的唱片产业发达，评弹名家的经典唱段被录制成唱片，在市面上广泛流传，进一步提升了评弹的知名度。

进入新时代、网络时代以来，评弹和许多传统戏曲一样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很多人觉得戏曲就是老年人的艺术，年轻人不喜欢，也看不懂。一开始，我们也抱怨过，觉得时代变了，科技发展了，很多年轻人都去看手机、看电脑了，没人愿意静下心来听评弹了。但后来慢慢想通了，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你只能去顺应时代，而不是让时代迁就你。幸运的是，在这个不断摸索改变的过程中，上海评弹团得到了政府多方面的大力扶持，评弹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日益受到重视。

在文艺多元化的今天，再也不会有过去那种万人空巷看一出戏的盛况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文化喜好，但评弹作为江南文化的代表性艺术，必须在这个多元的市场里守住自己的一席之地，必须把这门艺术传承下去。

基于这样的想法，我们这些年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围绕“坚守”与“创新”不断进行尝试。一方面，我们守住公共文化服务这块内容，服务好老年观众这个群体。对于很多老年观众来说，评弹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他们就喜欢传统的书目、正宗的唱腔，我们不能丢了这个根本。在这一块我们始终坚持传统、坚守正宗，演的都是观众喜闻乐见的经典书目，比如《珍珠塔》《玉蜻蜓》《三笑》，一字一句、一腔一调都不打折扣。现在，我们每年在长三角地区的演出达到了4500场。

另一方面，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评弹艺术如何在新时代得到青年人的青睐，得到活态传承？这就需要创新。陈云同志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提出评弹要“就青年”，这里的“就”是迁就的 “就”。以前我们总觉得评弹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年轻人听不懂是他们的问题。我们去大学演出，大学生们很直接地问我们：“你们说评弹高雅，高雅在哪里？我们听不懂，也不了解，为什么要我们花时间去听？”这让我们意识到传统文化不能孤芳自赏，应该主动放下身段，去适应年轻人的审美，走进他们的世界。

很多人觉得评弹就是两个人坐在那里，穿着长衫、旗袍，动也不动地唱。这是对评弹的不了解。评弹艺术是灵动的，一人饰多角，在不同角色中跳进跳出，收放自如；叙事方式也丰富，既能讲故事，又能发表评论，还能穿插一些噱头、笑料。以前很多老一辈的人没读过多少书，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有些就是从评弹里学来的。评弹的书目中有弘扬中华传统美德的内容，有关于人生智慧的启迪，有待人接物的礼仪，这些都是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们应该用年轻人能接受的方式让其“活起来”。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做全国巡演。有人会问：你们唱苏州话，外地观众听得懂吗？我总是笑着回答：“听英语音乐剧、法语歌剧的观众，难道每个人都能听懂英语、法语吗？不还是靠字幕、靠演员的表演、靠艺术本身的感染力打动了观众？评弹也一样。”我们出去演出，都会配上字幕，把苏州话的唱词、说白翻译成普通话，观众通过字幕就能理解剧情；但真正打动他们的，是评弹独特的江南韵味。很多外地观众说，听评弹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就是江南的园林、小桥流水、乌篷船，还有江南的美食，这种文化意境是共通的。去年我们去北京演出，台下有很多北大学生，他们说：“苏州话确实听不懂，要看字幕，但我们喜欢评弹的范儿，那种江南文化的范儿、海派文化的范儿。”显然，语言可以有障碍，但文化的魅力没有边界。我们还走出了国门，前年和去年去美国巡演，在纽约、洛杉矶的剧场里既有当地的华人华侨观众，也有不少外国观众，他们通过评弹来感受中国文化。

在美国举办“江南雅韵醉春风”大型文化交流活动

在演出形式上，我们也做了大胆的突破，打破了“一桌二椅”或“一桌三椅”的固化模式。以前演中篇评弹，有时候是三个人一台戏，两个主要演员负责唱和说，中间还坐着一位演员，哪怕主要演员在台上说唱很长一段时间，中间的演员也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表情不能太投入，不然就抢戏了；不能东张西望，不然就显得不专业。我就想：为什么不能改一改呢？为什么不能让演员在舞台上有更多的调度，让舞台更生动些？当然，不能变成演戏，演戏不是评弹的专长。

我们从《林徽因》《繁花》《战·无硝烟》《千里江山图》这些新剧目开始进行尝试，让演员在舞台上根据剧情适当动起来。虽然还是“一桌二椅”的基础配置，但舞台的层次感和观赏性提升了。我们还打破了传统中篇评弹的“回幕”做法，以前演中篇，每一回书40分钟，结束时总要留个悬念“究竟如何，请听下回分解”，下一回开场用5分钟回顾上一回的内容。现在，我们就完全按照剧情推进安排结构，把悬念贯穿始终，一环扣一环。有苏州的年轻观众看完演出后说：“你们这个评弹太奇怪了，我看其他传统评弹的时候，中间还能走个神，反正下一回会回顾。你们这个我连厕所都不敢上，就怕错过了关键剧情。”其实我们完全没有背离评弹的表述方式，还是一人多角，还是说书，还是自弹自唱，只是在这些方面做了改变。这种创新可以说是成功的，保留了评弹的核心特质，也满足了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中国评弹艺术节每三年在苏州举办一次，我们上海评弹团演出的新创新一出来，其他院团就说“只有上海做得出来”。

我们还抓住了IP转化的先机。评弹的优势就是轻便快捷、投入小、见效快。不像戏剧那样要搭班子、做舞美、排练好几个月，评弹拿到一个好的IP，几个演员坐在一起商量、改编剧本，配上唱腔，很快就能搬上舞台。所以，这些年，我们一直盯着优秀的文学IP抢先进行改编。比如《繁花》小说火了之后，我们马上进行了合作，组织演员改编成评弹，还没等电视剧、电影上映，评弹《繁花》就已经在书场里演出了。另外，根据不同的演出场景，我们还会灵活调整节目长度和形式，比如《千里江山图》，我们既做了适合剧场演出的完整版，也做了适合党课宣讲的浓缩版。

身处网络时代，我们需要积极地拥抱变化。去年，我推出了AI融合评弹的作品《漫歌行——AI叙事音乐会》，与“机械臂歌手”艾莉合作，将评弹与上海40年流行歌曲串联，通过一人与AI的互动演绎故事。今年，还将推出2.0版。评弹演出也通过各个平台直播，我们曾在国家大剧院推出《长生殿》《西厢记》等经典选段合集《人生若只如初见》，吸引了大量年轻人购票，网上点击量达2550万。一些青年评弹演员的网络直播流量很高，网络世界不认什么一级演员的头衔，只看内容是否被人喜欢。所以，我们既要守住剧种的根本，也要研究互联网传播的规律。总之，评弹艺术源自民间，其说噱弹唱的艺术形式和贴近生活的叙事特质，都符合今天新大众文艺的要素。而新大众文艺的多元需求也在推动评弹在文本、舞台和传播上的不断创新。

只要语言存在，评弹这种艺术方式就有其价值。在新大众文艺化的过程中，我们虽在“破壁、融合”的道路上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抵达”的目标仍在途中。我们希望继续依托上海的文化优势，一方面守住评弹根基，另一方面在 IP转化、科技融合、新媒介传播上持续进行探索，让评弹走向更多的大众。

高博文在评弹《千里江山图》演出现场

（作者系上海评弹团团长）

原标题：《一边是 《珍珠塔》 老味道，一边是 AI 新玩法：评弹的“新文艺大众化”》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图片来源：资料图

来源：作者：高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