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了解的朝鲜战争（五十二）：梦断伤心岭2

（续五十一）

9月15日中午，连续两天被人民军压制在山沟中，苦不堪言的美23团团长亚当斯上校收到了美9团已拿下894.3高地的好消息，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亚当斯认为，这样一来，位于中央的930.6高地上的人民军只能将一大半注意力转向南侧，就给了美23团创造了突入的机会。于是他马上调整了进攻计划，决定先重点攻占930.6高地和851高地间的鞍部，割裂两个高地间人民军的联系，然后再与美9团两面夹击930.6高地。待拿下930.6高地后，剩下的851高地独木难支，再一鼓作气，此战就将大功告成！

计划停当，亚当斯上校命令三营做好进攻准备，于下午展开突击，同时请求德谢佐准将安排美9团从南侧助攻，让人民军首尾难顾。德谢佐深以为然，命令美9团派出一个连从南侧发起佯攻，吸引人民军火力，减轻美23团进攻阻力。

托马斯.E.德谢佐准将

下午一时，美军行动开始，照例先是半个小时炮火覆盖性轰炸，而后先由美9团从南侧发起佯攻。待南边枪声大作时，美23团第三营的士兵趁机悄悄爬出工事，向前方高地鞍部猫腰前进。然而亚当斯终归是一厢情愿了，三营只前进了二百多米，首先便被正面851高地山背上的人民军发现，顿时弹如雨下，人民军隐蔽火力点的机枪火力和手榴弹堵死了美军前进的路线。德谢佐准将立即调动炮营对851高地再次进行火力压制，等好不容易压制住这一侧的火力，美三营继续行动，只前进了不到百米，突然从左侧的930.6高地上又出现了侧射火力。在两个山头的火力夹击下，三营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人伤亡的代价，进退两难，营长只能命令士兵拿出铁锹，在斜坡上掘壕隐蔽。整个下午，三营只能趴在鞍部山谷中新挖的战壕里躲避子弹，动弹不得。

美军进攻路线图

当天的行动再次失败后，亚当斯上校痛定思痛，承认低估了930.6高地的威胁，认为如果不先压制住这个高地，第三营将难以完成分割任务。于是，9月16日，亚当斯上校加大了进攻力度，将二营和一营也派上场，命令二营从东北侧向930.6高地发动攻击，同时令一营也出动C连沿着894高地山峰夹击930.6高地。即使攻不下高地，也至少使其无暇支援851高地。

9月16日的战斗是伤心岭开战以来最激烈的一仗。美23团几乎全团出动，在美9团二营的支援下，三面向930.6高地发起进攻。高地上的人民军沉着冷静，依靠暗堡工事以机枪、步枪、手榴弹猛烈阻击，西侧山背上的人民军迫击炮也同时予以火力支援。这些火力密度虽然无法与美军火力相比，但对比铁原战场上志愿军的火力，已经是鸟枪换炮了，美军战报中称之为“像铁桶那样的火网”。因此，尽管美军占尽火力优势，三面围攻，但930.6高地上的人民军依仗隐蔽良好的坚固工事，充分发挥了步兵火力与迫击炮火力的结合，顽强抗击，仍然打得美军无法前进。

不过，由于美军对930.6高地施加了强大的压力，山上人民军第1团被迫调动大部分兵力应对，使得美军进攻931高地和851高地之间山脊的I连和L连取得了进展，成功地在9月16日下午占领鞍部，从而将伤心岭劈开，将防守的人民军分割在930.6高地和851高地两处。

然而亚当斯上校也丝毫不敢大意。血染岭的战斗大家都看到了，人民军不会轻易放弃每一个阵地，因此接下来挡住人民军的反击才是最重要的。亚当斯上校将预备队三营C连派上鞍部进行防守，严令士兵当夜全副戒备，随时抗击人民军的夜袭。

方虎山（中）在人五军团指挥所

此时人民军这一边，之前人五军团第六师师长洪林已因轻易丢失894.3高地而受到军团长方虎山的严厉批评。等到851高地鞍部被美军占领之后，伤心岭上人民军的防守态势更加不利。但有利的是，由于文登里谷地至伤心岭的通道未被美军切断，人民军可以随时补充人员物资并后送伤员，因此方虎山断然决定，将参加过血染岭后期作战、已整补完毕的第六师13团再度派上，并由第十二师2团一部协同，于17日晨对894高地和851-931高地山鞍部发起夜袭反击，得手之后，接替第1团继续与美军作战。

这样一来，两个指挥官想到一块去了，当夜必然是一场硬碰硬的激战。

这一夜的前半夜是可怕的平静，17日零点刚过，天空又下起了小雨，空守了半夜的C连士兵坐在湿冷的战壕里，困乏难当，焦燥不安，于是第一排排长叫来一等兵哈伯.皮利劳用酒精炉去煮一壶咖啡，以便大家暖身提神。

哈伯.皮利劳连忙支起酒精炉，将咖啡壶加热后给每个人倒了一小杯，大兵们正在品尝之间，忽听南方向枪声大作，大家慌忙一口吞下肚中，扔下杯子，捡起卡宾枪跑上阵位。

亚当斯上校也被枪声惊醒，连忙联系师部，原来是防守894高地的美9团2营遭到人民军连级规模的进攻，双方正在激战之中。亚当斯判断，既然894高地遭到夜袭，那么C连鞍部阵地也必然难免。

果然，仅仅十分钟后，人民军的一个排如鬼魅般出现在C连阵地左侧山坡，可惜由于夜间湿滑，此处人民军发起进攻延误了十分钟，以至于C连已经做好了准备。顿时枪声大作，C连迅速用重机枪封锁通道，打退了人民军第一波进攻。

人民军的奇袭虽然失败，但已摸清了美军火力部署。一刻钟后，从西侧隐蔽阵地射来的迫击炮弹象雨点般落到C连阵地上，在美军士兵中引发了混乱。人民军的一个排趁势再次进攻，成功突入C连的前沿阵地，与美军第三排发生了混战，二排连忙派出一个班进行支援，好不容易堵住了阵地缺口。

然而，人民军的第三波攻势声势更加浩大，整整一个连的人民军在迫击炮的掩护下冲了上来，再次打穿了C连的前沿阵地。第三排抵挡不住，被迫向后方一排防守的主阵地撤退，连带第二排阵地也被冲乱，人民军趁势向第一排和连部所在的主阵地杀来。

危急时刻，亚当斯上校急令美炮兵封锁C连前沿阵地。此时，人民军已杀到一排主阵地前，一排使出了所有能用的武器，重机枪、迫击炮、手雷、步枪、冲锋枪、卡宾枪，一股脑儿开火，美军的火力炽热，大批的人民军战士被扫倒在阵地前，一排也死伤十余人，但终于再一次打退了人民军的进攻。

主阵地虽然守住，但此时C连另外两个排已被击溃，阵地已被渗透，一排事实上已经陷入了人民军的三面包围。随后一个小时，人民军班排规模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一排虽然顽强抵抗，但弹药量也在肉眼可见地消耗。在打退了人民军三波进攻后，一排绝大多数士兵已经弹药见底了。

西方人的作战原则与东方人不同，东方人讲究无条件死守，而在西方人的字典里，一旦弹尽粮绝，那么撤退是合情合理的。于是，C连长命令一排后撤，但为了防止被追击的人民军击溃，要求派人坚持在原地断后。

谁都知道断后意味着九死一生，绝大多数人沉默了，但意外的是一等兵哈伯.皮利劳却主动站了出来大哄道：“把你们该死的子弹带全部扔到我阵位上来，我会尽力拖住敌人。但如果天亮之前你们还不回来，我一定会在上帝面前诅咒你们！”

美军荣誉勋章得主皮利劳

一排的战友含着泪撤退下山，身后是枪声呼啸。消息传到亚当斯上校那里，亚当斯此时已命令1营A连上山增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祈求炮火封锁能够助这位一等兵一臂之力了。

此时，山上的哈伯.皮利劳独自一人对抗人民军的进攻，他拿起手头所有还剩子弹的武器，重机枪、步枪、冲锋枪、卡宾枪轮番射击，猛一听，仍然觉得还有十几个人在战斗。但毕竟势单力薄，有好几个人民军战士突破火力封锁冲了进来，哈伯.皮利劳打倒了几个战士后子弹已全部打光，最后轮起战壕刀和冲上阵地的人民军进行肉搏，最终战死。

天亮之后，美23团的C、A两个连合力在猛烈的炮火支援下反击。大概是一夜的苦战消耗了太多的人力和弹药，经过一天的战斗，山鞍部的人民军一个营最终没有顶住美军的反扑，23团顺利地收复了昨夜失去的阵地。

当美C连一排的战友终于找到皮利劳时，发现他的尸体旁躺着多达40多名人民军的尸体……

皮利劳的事迹随后被美国媒体广泛报道，后来被美国国会追授荣誉勋章。

从皮利劳的事迹看，虽然在这场战争中，中朝方和联合国军双方是作为敌手存在，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价值观。但不可否认的是，刚经历过二战的美军仍然拥有不俗的士气和顽强的毅力，仍然相信自己参加的是一场正义的战争，这使得中朝方每取得一场战斗胜利都格外艰难。

17日凌晨的反击，对人民军来说其实是一场败仗。参加进攻高地鞍部的人民军的一个营几乎伤亡殆尽，几百名战士横尸荒原。进攻894高地的的一个连，也只剩十几个人生还。本来人民军守备伤心岭的兵力就不多，在这场反击中白白消耗了部分有生力量，总体看来是得不偿失的。

同时，皮利劳之死也再度激发了战场上美军的士气，反败为胜后的美三营士兵士气高昂，主动请求对851高地上的人民军发起夜袭，以牙还牙，为皮利劳报仇。亚当斯上校当然乐见其成，并指派了重火器连几具火焰喷射器加以支援。

当夜，美三营发起的夜袭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效果，人民军万万没有想到美军居然也敢于夜战，疏于防备，美军喷火兵顺利地摸到地堡射击口，连续用烈焰火龙消灭了好几个地堡地道中的人民军，至18日午夜，美三营终于成功地消灭了全部守军，拿下了851高地。

至此，美23团的进攻虽然稍有挫折，但总体上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如果一切顺利，只要再拿下人民军第13团1营死守的931高地，整个血染岭战斗就将以美军的胜利而告终。

然而，由于美军一开始的部署就存在致命漏洞，人民军从文登里-伤心岭-沙汰里之间的交通线依然保持畅通。虽然17日反击失败，但人民军可以轻而易举地补充兵员来增强伤心岭的防御。当得知反击失败，851高地失守、第13团陷入分割的消息后，不甘失败的方虎山随即派出增援部队，第六师的另一支生力军15团，要求于19日晨对851高地进行反击。

18日午夜，美三营攻占851高地后，留下L连进行防守。由于前天晚上打退了人民军反击，消灭了几百名人民军，现在又拿下了851高地，23团多少有点志得意满，认为人民军已经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但谁知次日凌晨，又冒出人民军的一个连的兵力向L连发动反击。L连慌忙应战，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交火。然而，L连面前的人民军越来越多。一小时后，人民军甚至以一个整营851高地发起猛攻。终于让L连感受到前夜C连的绝望。但可惜的是，L连却没有再涌现出像皮利劳那样的勇士，全连还没撑到天亮即被赶出阵地，最后在K连和I连的火力掩护下才逃出生天。K连和I连也没有击退人民军的进攻，也同样只能步L连的后尘撤退，整个3营一直向南败退800米，最终靠2营E连和F连的支援才站稳脚跟。

看到原以为唾手可得的胜利在一夜之间演变成一场大败，令亚当斯上校极为郁闷。他很想再次收复高地，但美三营经过两天大战，伤亡总数已近半，短时间内已难以再战，而第一、二营还被930.6高地牵制，根本抽不出手来发动反击。因此，只能命令第三营就地休整，暂时停止进攻。

在接下来的两天内，双方都无力主动展开进攻，只能对峙展开炮战。但由于人民军的炮位隐密，美军的死伤不断上升，而且美军的炮兵还根本无法定位人民军的阵地，导致他们连人民军的迫击炮都压不住。美军在比雅里的补给线长4英里，山谷狭窄，车辆拥挤，正是人民军炮兵绝佳的靶子，外加上地形崎岖，补给困难，关键的弹药、水、食物只能通过雇佣的韩国劳工来运送，这些劳工背负40-50磅物资，在步兵连的向导带领下攀爬陡峭山脊。山脊路3公里缓坡，1公里急坡，连空身攀登都困难, 韩国劳工经常因为害怕炮击而丢下物资逃跑,导致美军步兵也不得不兼任运输队与担架兵。崎岖地形再加上人民军的炮火，使得每次运输任务都充满危险且耗时漫长——从第23团前沿阵地后送一名伤员甚至需要10小时。如此一来，美23团越打越身心俱疲、士气低落。

在目睹了第23团弟兄们屡战屡败的状况后，负责助攻的第9团团长林奇上校也看不下去了，虽然他在血染岭的战斗打得更烂。他在9月19日向德谢佐准将提议，让第9团1营穿越文登里谷地夺取894高地西南3、4英里出的867高地和1024高地，以此增大进攻正面来分散人民军防御力量，迫使人民军转移兵力兵器到伤心岭西南方向，但此提议却遭到了德谢佐的拒绝。

拜尔斯少将

德谢佐准将此时已然心灰意冷。原本以为可以快速拿下伤心岭，以便捞个晋升的资本，没想到对人民军根本是估计错误了。要说进攻的问题，他也早已看出来了，要夺取930.6高地乃至整个伤心岭的关键是切断西、北两侧两个方向通往文登里的人民军交通要道，但以美二师的兵力根本不够，只能向美十军请求增援。而美第十军军长拜尔斯少将已经明确指示“必须先拿下931高地”，但却没指示打法。如果贸易建议拜尔斯先打文登里，如果再不起作用，就要背上“以个人作战风格。即擅自将预备队投入机动作战和盲目集中炮兵火力却并未对战局起到多大改观”这一口锅。再者，20日新任师长罗伯特.N.杨格即将驾到，还是少出点差错为好。

9月20日，美步兵第二师正式师长罗伯特.N.杨格少将终于抵达战场，德谢佐准将就此结束了他短暂的代理师长生涯并返回美国。那么，杨格少将能挽回美军在伤心岭的颓势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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