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33天却主动撤离：四平一战，我们到底输了还是赢了？

1946年5月18日，初夏时节，东北的黑夜来得有点迟。

四平城外东南二十里的塔子山上，硝烟还未散尽，焦土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这座海拔不过百米的小山头，五分钟内曾落下百余发炮弹，把泥土翻了一遍又一遍。坚守在此的东北民主联军战士，刚刚撤出最后一道堑壕。在这之前，他们打退了整营敌军十几次冲锋，直到接到命令。

东北民主联军战士

此刻，四平城静静的，像一尊疲惫的巨兽卧在东北平原上。但它真的“失守”了吗？为什么我军要在这座并不算大的城市与国民党军打一场如此惨烈的防御战？为什么在坚守33天后，又选择主动撤离？这场付出八千余人伤亡代价的战斗，究竟给历史留下了什么？

一、为什么必守四平？

要理解四平为何成为两军必争之地，得把目光从这座城池本身移开，望向整个东北的棋盘。

四平的位置太特殊了。它恰好卡在中长铁路（哈尔滨至大连）的咽喉处。这条铁路是当时东北的交通大动脉，控制它就控制了兵力调动的主动权。从更宏观的战略格局看，四平是长春的南大门。如果四平失守，国民党军便可长驱直入北满解放区，刚刚建立的东北根据地可能被拦腰截断。

但地理因素只是最表层的理由。1946年春天的东北，还弥漫着另一种特殊气息：谈判桌上的博弈正进入微妙时刻。

抗战胜利后，国共虽然签订了停战协定，但在东北问题上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美国介入调停，三方代表在北平组成的军事调处执行部里，每一份协议都牵扯着千里之外的兵力部署。毛主席敏锐地意识到，战场上的得失直接关系到谈判桌上的筹码，因而发出指示：“必须打几个胜仗，弄得蒋军在东北处于困难的情况下，蒋军才会在我们所能接受的条件下和我妥协。”

于是，四平不再只是一座城，它成了一面旗帜，一个象征。国民党新一军从沈阳出发时，曾狂妄宣称“四月二日前占领四平，四月八日前占领长春”。这种气焰必须被打下去。毛主席在给林总的电报中说得明白：“化四平街为马德里”。

四平保卫战

这是援引西班牙内战中共和军坚守马德里的先例，就是要向全国、向世界展示中国共产党人保卫抗战胜利果实的决心和能力。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量：时间。1946初，东北民主联军虽然发展迅速，但根据地建设刚刚起步，部队整训尚未完成。国民党军则装备精良，且拥有运输优势。每在四平坚守一天，北满、西满、东满的根据地就多一天建设时间，部队就多一天整补机会。这场防御战本质上是一场“以空间换时间”的豪赌。

二、为什么最终撤离？

如果仅仅从战斗意志看，四平的守军完全有理由继续坚守下去。

从4月18日到5月中旬，他们创造了太多奇迹。

南郊海丰屯、玻林子一带，新一军的坦克第一次冲锋时，许多战士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铁疙瘩”。没有反坦克武器，就用集束手榴弹、燃烧瓶，甚至抱着炸药包滚到坦克底下。三道林子阵地，一个连打剩下不到三十人，炊事员、通讯员全部上了前沿。白天阵地被炮火犁过一遍又一遍，晚上就趁着夜色修复工事。四平百姓组成担架队、运输队，把家里的门板、柜子都拆下来加固工事。那份顽强，连对手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但战争终究是实力的较量。到5月上旬，战场的天平开始倾斜。

国民党军不断增兵。第一阶段他们还只有新一军三个师和七十一军两个师；到了第二阶段，廖耀湘的新六军两个师上来了，五十二军一个师上来了，七十一军又补充一个师，六十军一个师也投入战场——整整十个整师，而且多是美械装备的王牌部队。

新一军

相比之下，东北民主联军虽然集结了十四个师（旅），但在火力、机动能力和补给上处于明显劣势。

最致命的转折发生在四平左翼。新六军不愧是国民党五大主力之一，他们在叶赫击退了三五九旅的阻击，像一把尖刀插向四平侧后。五月十七日，塔子山阵地三面受敌。这座山的军事价值太重要了：站在上面，四平东北全部阵地一览无余。一旦失守，国民党军既可炮火覆盖城区，又可向右翼迂回，届时整个四平守军有被合围的危险。

林总在梨树的指挥部里，面对着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位以谨慎著称的将领，曾多次在劣势下创造战机，但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继续死守，可能葬送这支来之不易的主力部队。5月18日，塔子山失守的消息传来。几乎同时，延安的回电也到了：同意撤离。

撤离不是溃败，而是一次高度组织的战略转移。从5月18日午夜到19日凌晨，守军主力悄无声息地撤出阵地，向北转移。他们带走了大部分伤员和重要物资，连工事都做了伪装。当国民党军第二天小心翼翼进入四平时，才发现面对的几乎是一座空城。

三、这场战斗留下了什么？

如果只看表面战果，四平似乎是“失守”了。但历史的意义从来不在表面。

最直接的收获是时间：整整33天。这一个月里，北满根据地初步巩固，松花江北岸的部队得到了宝贵整训，西满和东满的工作全面展开。当国民党军占领四平、进而占领长春时，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散乱的抵抗，而是一个有纵深的、有组织的防御体系。

东北民主联军臂章

部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锤炼。战前，许多战士是刚参军不久的农民；战后，他们成了见过飞机坦克、打过硬仗恶仗的老兵。指挥员们更是上了一堂生动的现代城市防御课：如何组织火力配系，如何构筑纵深工事，如何在劣势火力下抗击敌军进攻。这些经验在两年后的辽沈战役中，当解放军反过来攻打设防城市时，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

民心向背也在悄然变化。四平保卫战中，百姓自发组织支援前线，这不是强迫出来的，而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这支穿着土布军装的队伍，是真的在为他们流血牺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民党军进城后的所作所为：强征民夫、掠夺物资，很快就把最初那点“正统”光环消耗殆尽。东北老百姓开始用脚投票，越来越多青年加入东北民主联军，越来越多的家庭成为“堡垒户”。

国际观瞻上，这场战斗打破了国民党“速战速决”的神话。老蒋原本计划在东北迅速取胜，然后抽兵入关。但四平一战，他的精锐部队被拖住一个多月，伤亡惨重。美国观察员在报告中也承认：共产党军队的战斗力被严重低估了。这为后续的谈判争取了更多空间。

而最深层的意义，或许在于战略思想的成熟。四平保卫战是东北民主联军从游击战向运动战、阵地战转变的关键节点。指挥员们深刻认识到：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死守一城一地并非上策；只有保存有生力量，在运动中创造战机，才能最终取胜。这种认识，在不久后的“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战役中，结出了丰硕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