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儿子家门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气的,是疼的。胃里像有把钝刀子慢慢割,额头上全是冷汗。钥匙刚插进去,门就从里面开了。儿媳李丽站在那儿,穿着新买的真丝睡衣,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咖啡。她没让我进去,只是堵在门口。
“爸?你怎么这个点来了。”她语气里没半点惊讶,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烦。
我捂着肚子,声音发虚:“疼得厉害,得去医院看看。手头……钱不凑手,上次给浩浩的退休金折子,你看能不能先取点出来应应急。”
李丽抿了口咖啡,眼皮都没抬:“浩浩加班呢,没回来。钱的事啊……”她拖长了调子,“爸,不是我说,您这三天两头不舒服,我们小家也难。现在都流行AA制,清楚。您看,以后您的花销,是不是也AA?我们出一半,您自己也得有一半。”
我耳朵嗡嗡响,以为自己疼糊涂了。“AA?我的退休金……不是都交给你们管着了吗?折子在浩浩那儿。”
“那是生活费,爸。”李丽笑了,笑得客客气气,“管您吃住。可医疗是额外的大开销,得另算。我们压力也大,房贷车贷,将来孩子上学……总不能全指望我们吧?您自己,就没点私房钱?”
我看着她涂得鲜红的嘴唇一开一合,胃里的疼猛地窜到心口。那折子里的钱,是我三十年工龄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交给儿子时,他说:“爸,放心,我给你养老。”这才过去两年。
“我哪来的私房钱?”我声音有点抖,“折子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李丽侧身让我进了门,香气扑鼻,她新做了头发,“这样,爸,今晚你先拿我们卡去瞧病。垫付的,回头算清楚了,该您承担的那部分,得补给我们。一家人,明算账,不生分。”
我坐在冰冷的皮沙发上,看着这个装修精致的家。每一块砖,每一件家具,都有我那笔钱的影子。现在,我坐在这里,像个来借钱的穷亲戚。
儿子张浩是半夜回来的,一身酒气。李丽立刻迎上去,声音又软又黏:“老公回来啦?爸来了,说胃疼要钱看病。我跟他说了AA的事儿,老人家好像不太高兴。”
张浩换了鞋,揉着太阳穴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爸,丽丽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亲兄弟明算账。你那病,老毛病了吧?自己平时也得有点准备。”
我看着他,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他躲闪着我的目光。“折子里的钱呢?先取点。”
“钱……钱在做理财呢,定期,取不出来。”张浩点起一支烟,“要不你先去社区医院看看?便宜。大医院瞎烧钱。”
我浑身的血好像凉了。社区医院?我疼得直不起腰,他们让我去社区医院。我没再说话,站起来往外走。每一步,胃都抽着疼。李丽在后面说:“爸,卡你拿着呀!说了先垫付的!”
我没回头。那声“爸”,听着真刺耳。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半夜。疼得一阵阵发晕,心里却越来越清楚。指望着儿子养老?笑话。钱给了,家底掏了,换来个AA制。
天快亮时,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小区门口的ATM机。插进我唯一还留在身上的那张工资卡,里面还有最后一个月的退休金,四千二百块。我取了两千。剩下的,得留着活命。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胃溃疡,加上胆囊炎,得住院。医生看着我一个人,问:“家属呢?先去交五千押金。”
我捏着那两千块钱,手心的汗把钞票浸软了。“医生,我先交这些,行吗?我……我叫家人送来。”
我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给张浩打电话。打了三次,他才接,背景音很吵。“爸,又怎么了?我在开会。”
“医生说要五千押金,我钱不够。你把我折子上的钱取点送来,市第一医院。”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走到了安静地方。“爸,不是说了吗,钱定期取不出。我手头也紧,这个月房贷还没还。要不……你先回来,吃点药观察观察?”
我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照出我一张灰败的脸。
旁边一个老太太被儿女围着,嘘寒问暖。我转过脸,看着窗外。春天了,树都绿了,我心里那点东西,好像彻底死了。
我最后没住院。医生开了药,让我必须静养,按时吃,疼得受不了再来。我拿着那袋药,坐公交车回老房子。房子旧,但是我自己的。退休金交出去后,儿子说让我搬去一起住“享福”,老房子租出去,租金还能补贴他们。现在想想,每一步,都算好了。
老房子空荡荡,落了一层灰。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胃疼,心更疼。但疼到极点,反而麻木了。我开始盘算,手里还有什么。工资卡里两千二,老房子还在,租出去每月能有一千五。死不了。
晚上,张浩破天荒打了电话。“爸,你好点没?丽丽也是为家里着想,话没说好,你别往心里去。这样,治病的钱,我们出一半,你自己出一半,行吧?折子的钱真动不了。”
我说:“行。AA制,挺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噎了一下。“那……那你好好休息。药按时吃。”
吃了三天药,疼缓了点。我出门,去找了社区的法律咨询站。一个年轻志愿者接待了我。我把我怎么把退休金折子交给儿子,怎么被要求AA制看病的事,平平淡淡说了。没添油,也没加醋。
志愿者听得直皱眉。“大爷,这折子是您名下,只是交给他们保管,所有权还是您的。他们无权不归还。医疗费赡养费,子女有法定义务,不是AA制能推掉的。您可以要求返还折子,并支付赡养费用。”
我点点头,问:“要是他们不还呢?”
“可以起诉。这类案件,事实清楚,您赢面很大。就是……过程可能伤感情。”
我笑了。感情?那东西早被AA制割没了。
我没急着起诉。我回了趟儿子家,说取几件旧衣服。李丽不在,张浩在打游戏。我当着他面,打开我以前住的房间衣柜,慢慢收拾。他有点不自在,过来倚着门框。“爸,你真要搬回去?那边条件多差。”
“嗯,清净。”我叠着衣服,“对了,我那折子,你还是给我吧。我想了想,钱还是自己管着踏实。以后看病吃药,按你们说的,AA。”
张浩脸色变了。“爸,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们?钱放着又不会少你的。”
“不是信不过。”我看着他,“是我突然想明白了,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我不该拖累。钱拿回来,我自己负责自己,你们也轻松。不是要AA吗?彻底点好。”
他支吾半天,说折子李丽收着,等她回来再说。
我知道,拿不回来了。
过了两天,我让社区工作人员陪着,又去了一趟。这次,我直接说了,要折子,或者把钱还我。李丽炸了,声音尖得能掀屋顶。“爸!您这是干嘛?找外人来逼我们?钱是您自愿给的,现在往回要?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社区的老陈调解过不少事,说话稳:“小张,小李,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大爷的退休金是他个人财产,你们只是代管。现在大爷生病需要钱,你们不给,还要求AA,这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
张浩脸涨得通红:“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静静看着他们吵。儿子脖子上的青筋,儿媳飞溅的唾沫,都那么陌生。等他们吵累了,我才开口,声音不大:“我就问一句,折子,给,还是不给。”
“不给!”李丽叉着腰,“钱都规划好了,动不了!你要看病,我们按AA出一半,仁至义尽了!”
“好。”我点点头,拿出手机,按下录音停止键。“老陈,你都听到了。麻烦你,做个证。”
他们俩愣住,看着我,像看个陌生人。
我没再跟他们废话,走了。起诉状是咨询站志愿者帮我写的。事实清楚,要求也简单:返还退休金存款,支付近期医疗费,并每月支付赡养费。
法院传票送到他们手里那天,张浩冲到我老房子,第一次红了眼,不是哭,是怒。“爸!你真告我?!我是你儿子!你让我以后在单位怎么做人?让丽丽在娘家怎么抬头?”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儿子,AA制,是你媳妇提的。我只不过,顺着你们的意思,把账算得更清楚些。法律上,也该算清楚。”
“那是我媳妇!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一家人对簿公堂,好看吗?”他吼起来。
“胃疼得要死,儿子让我去社区医院,好看吗?”我反问,声音很平。
他噎住,喘着粗气,摔门走了。
开庭那天,我没请律师。自己上的。法官问什么,我答什么。出示了录音,社区工作人员的证言,病历,药费单。张浩和李丽请了律师,咬定是我自愿赠予,他们已尽赡养义务,AA制是家庭内部协商。
法官问张浩:“被告,原告将退休金折子交予你,是出于什么目的?”
张浩答:“我爸让我帮他保管,养老用的。”
法官:“原告生病需要医疗费,你为何拒绝使用折子里的钱支付?”
张浩支吾:“钱……做了理财规划。而且,我们提出AA制,是公平分担。”
法官又问:“你们夫妻目前收入多少?有无固定支出?”
李丽抢着说:“我们压力很大!房贷车贷……”
他们的律师赶紧打断她。但晚了。
庭上,我把折子的流水打印了出来。交给他之后,每月养老金打入,随即就被大额转出,转到李丽一个亲戚的账户,又分笔转回来,做成复杂的流水。最后几个月,更是直接用于购买一款高收益理财,受益人是他们夫妻。
“规划?”我把流水单推过去,“规划就是把我养老的钱,变成你们的理财本金?”
李丽脸色煞白。张浩猛地扭头瞪她,显然他也不知详情。
案子没什么悬念。法院判决:张浩李丽限期返还挪用的退休金本金及利息,支付我已垫付的医疗费,并自判决生效起,每月支付我赡养费八百元。折子,当然也得还我。
宣判时,我看着儿子。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李丽在旁边抹眼泪,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心疼钱。
我没觉得多痛快。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漏风。
钱执行回来那天,我去银行重新办了折子。数字回来了,可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我把老房子简单收拾了,住着挺好。偶尔,以前的老同事会来看看我,一起下下棋。他们骂我儿子儿媳没良心,我听着,不接话。
张浩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声音干巴巴的,说赡养费会按时打。还说,李丽知道错了,后悔了。问我能不能撤诉,别让单位人知道。
我说:“判决都下了,撤不了。钱按时给就行。别的,算了。”
他沉默了好久,叫了一声“爸”。我没应,挂了电话。
冬天的时候,我胃病又犯了一次,自己去的医院。住院押金,我自己交的。隔壁床的老头儿,儿女轮班守着,喂水喂饭。我这边,冷冷清清。护士看不过去,偶尔帮我打壶水。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枯树枝上的鸟。忽然想起张浩小时候,发烧,我整夜抱着他。他搂着我脖子说:“爸爸,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天天陪着你。”
鸟飞走了。树枝晃了晃,又停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发来的短信。这个月的养老金刚到账。还有,张浩打来的八百块赡养费,也到了。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摸了摸胃,好像没那么疼了。
窗户外头,天蓝得刺眼。又是一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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