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后的山林,空气黏稠得像一块湿透的毛巾,紧紧裹在皮肤上。
警用越野车的轮胎碾过泥泞,停在了一片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旁。赵伟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腐烂树叶和冷杉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口,看了一眼旁边正手忙脚乱收拾装备的年轻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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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儿,别慌。”赵伟的声音有些沙哑,“天塌不下来。”
“赵哥,可……可这事儿也太邪乎了。”小刘结巴着,指了指不远处。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肩膀还在发抖。他就是报警人,一个倒霉的露营爱好者。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正对另一个做笔录的同事重复着什么:“我就是想抄个近道……脚下一滑……真的,就那么矮一个土坡,谁能想到下面是那个……”
赵伟没去听。他绕过发抖的男人,走到土坡边缘。
这确实算不上“悬崖”,顶多算一个陡峭的冲沟,落差不过十来米。但沟底的景象,让见惯了场面的赵伟也微微皱起了眉。
七辆。
七辆颜色各异的共享单车,以一种怪异的、近乎刻意的姿势倒在浑浊的泥水里。有的车轮朝天,有的车把插进了淤泥。
如果只是这样,顶多算是一起性质恶劣的集体抛弃公共财产案。
诡异的是,每一辆单车上,都用粗糙的麻绳,绑着一个一比一的人形模特。
那些模特是服装店里最常见的那种,光滑的白色塑料表面,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被捆在车座和车把上,像是一群惨遭溺毙的乘客。
“赵哥,”小刘终于跟了上来,他咽了口唾沫,“这……这是什么意思?行为艺术?还是什么……邪教仪式?”
“先别下定论。”赵伟的目光扫过沟底,“下去看看。让老张他们在外围再查查,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
沟底很滑。赵伟和小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淤泥里。近距离看,这些单车和模特更显得触目惊心。雨水把它们冲刷得“干干净净”,塑料皮肤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白。
“都是最普通的款式。”小刘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弄了一下其中一个模特的胳膊,“绳子也是,就是五金店里卖的打包绳。这帮人可真够无聊的,花这么大劲,把七辆车七个假人扔这儿……”
赵B伟没有作声。他走到最远处的第七辆单车旁。这个模特是唯一一个“坐”在车座上的,双手被绑在车把上。
“赵哥,你说会不会是那些搞网络直播的?为了博眼球,什么都干得出来。”
“也许吧。”赵伟应了一声,他的视线凝固在那个模特的“手”上。
那是一只僵硬的、五指并拢的塑料手。而在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在被麻绳紧紧勒住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示意小刘递过物证袋和镊子。
“这是……”小刘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赵伟用镊子,极其小心地从那道缝隙里,夹出了一枚小小的、镶嵌着碎钻的耳钉。
耳钉的款式很精致,做工不凡,绝不是这种廉价模特该有的配饰。
赵伟举起证物袋,对着光。耳钉上的钻石折射出冰冷的光。
“刘儿,”赵伟的声音压得很低,“马上联系指挥中心,查一下近两个月全市的失踪人口报告。重点是……女性,三十岁到四十岁,佩戴昂贵首饰。”
小刘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
沟底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七个没有五官的模特,似乎在这一刻同时“睁开”了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这不再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了。
02.
半天之后,市局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投影幕布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正是那枚耳钉。
“……数据库比对结果出来了。”小刘的报告声有些干涩,“一周前,城东分局接到报案,一名叫李娇的女性失踪。她的丈夫,宏远集团的董事长张恒,确认了这枚耳钉。这是他妻子最常佩戴的首饰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宏远集团。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感到窒息。李娇的失踪案,他们都有所耳闻,但一直被定性为“离家出走”或“家庭纠纷”,因为她的丈夫张恒在商界树敌颇多,谁也不敢轻易定论。
“七辆单车,七个模特,一个失踪的富豪妻子,和她的一枚耳钉。”队长王振敲了敲桌子,眉头紧锁,“这算什么?挑衅?还是……某种宣告?”
“我们立刻传唤了张恒。”小刘接着说,“他很激动,坚持认为这是绑匪的信号。但他声称自己从未接到过任何勒索电话。我们查了他的通讯记录,确实没有。”
“一个富豪的妻子被绑架,绑匪不要钱,却费尽心机在荒郊野岭搞这么一出,还主动留下证物?”一个老刑警质疑道。
“也许是炫耀。”另一个年轻警员说,“炫耀他得手了。李娇……恐怕已经遇害了。”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赵伟,”王振看向一直沉默的赵伟,“你是第一现场的发现者,你怎么看?”
赵伟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他没有看那枚耳钉,而是切换到了另一张照片——沟底的全景。
“我在想……为什么是七个?”
“什么意思?”
“李娇是一个人。”赵伟说,“如果这是针对她的绑架或谋杀,凶手想传递信息,一个模特就够了。为什么要用七个?还配了七辆单车?”
“也许……也许这七个代表了别的意思?”小刘猜测,“比如,七天?或者……赎金七百万?”
“但张恒说没接到电话。”赵伟摇摇头,“这不合逻辑。”
“逻辑?”王振打断了他,“赵伟,现在我们有一具很可能已经死亡的受害人,和一个明确的物证。那七个模特,就是凶手在嘲笑我们。我们的任务,不是去解读他的狗屁艺术,而是去查清李娇的下落,把凶手抓出来!”
他转向小刘:“立刻成立专案组。查!把李娇的社会关系、张恒的商业对手,全都给我过一遍筛子。尤其是张恒,他最近的投资是不是出了大问题?夫妻关系怎么样?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
会议室的人呼啦啦地站起来,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而高效。
赵伟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全景照片。
王振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我知道你细心。但这次,别想得太复杂。这就是一起恶性案件。那七个模特,就是凶手留下的签名。别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钻牛角尖。”
赵伟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这不是签名。这七个模特和七辆单车,不是细枝末节。它们和那枚耳钉一样重要。
只是,他还没想明白,它们在“说”什么。
03.
专案组的调查,立刻围绕着李娇和她的丈夫张恒展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那个诡异的沟底,转移到了宏远集团的摩天大楼和那对夫妻的豪华别墅里。
张恒,这位商界巨子,表现得像一个标准的、心碎的丈夫。他提供了李娇所有的日常行程,背诵了她所有闺蜜的电话,甚至主动交出了自己的全部通讯记录。
“警官,”他对赵伟说,眼圈发红,“只要能找到阿娇,你们要什么,我都配合。我怀疑……我怀疑是我的对手干的。老马,对,一定是东盛集团的老马,他上个月在竞标会上输给了我……”
调查陷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常规”模式。所有人都在查账本、查通话、查监控。
赵伟也身处其中,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那七个模特的画面,总是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这天傍晚,他独自一人,又开着车回到了那个山林外的警戒线。
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单车和模特都作为物证被运回了局里。赵伟站在那个土坡上,天色渐暗,山里的雾气开始升腾。
他点燃一支烟,看着空荡荡的沟底。
“七”……
这个数字太刻意了。
他回想着现场的细节。那些绳结,小刘说是普通的打包绳。但他仔细看过照片,绑模特的手法虽然粗糙,但固定在单车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却打得异常牢固,是一种很专业的固定结。
还有那些单车。七辆,颜色不同,新旧不一,看上去就是随手从街上扫来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给小刘打了个电话:“刘儿,那七辆车的车身编码,你们查了没有?”
“查了啊,赵哥。”小K刘在那头听起来很疲惫,“都是从城西、城北不同区域扫的,登记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临时号码,追不到人。怎么了?”
“……没什么。”赵伟挂了电话。
他沿着土坡的边缘慢慢走着。
如果凶手是为了挑衅,他为什么要把现场选在这么偏僻、几乎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如果不是那个露营者倒霉失足,这七个模特可能会在那里待上几个月。
一个渴望被关注的“凶手”,却选择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舞台”。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
赵伟的目光落在了土坡上的一处。那里的泥土有被踩踏的痕迹,但很轻微。他蹲下身,拨开一层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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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平行的划痕。像是……独轮手推车留下的印记。
凶手不是把那些单车和模特“扔”下去的。他是用手推车,一趟一趟,运到这里,再小心地“放”下去,布置好现场的。
这需要巨大的工作量,和极度的耐心。
这不是一次激情的、炫耀式的抛尸。
这是一场冷静的、精密的……布置。
赵伟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专案组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那枚耳钉,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挑衅”,而是为了“引导”。
引导他们,去关注李娇的失踪案。
可如果凶手的目标不是李娇,或者说“不仅仅”是李娇,那他是谁?他又想干什么?
04.
赵伟把他的发现——手推车的痕迹和那个专业的绳结——带回了专案组。
但他的发现,在排山倒海般的“张恒与李娇”的调查报告中,显得微不足道。
“手推车?”王振队长看了一眼报告,就把它放到了桌角,“老赵,这说明凶手很狡猾,体力好。这我们早就知道了。这能帮我们找到李娇吗?”
“队长,我在想,这个现场的布置,是不是太‘刻意’了?”赵伟试图解释,“它就像……就像一个故意让我们去解的谜题。而李娇的耳钉,就是第一条线索。”
“那就顺着线索查!”王振打断他,“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张恒。你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吗?张恒在李娇失踪前一周,给他买了一份巨额的人寿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而且,他的公司资金链快断了,他急需这笔钱!”
赵伟一愣:“他有动机。”
“何止是动机!”王振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还查到,李娇失踪那天,张恒的手机信号在城郊出现过,离那个山林不远!虽然他有不在场证明,说是去见客户,但那个客户是他表弟!”
整个专案组的空气都因为这个发现而兴奋起来。这太合理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商人,杀妻骗保,然后故布疑阵,把现场搞得花里胡哨,试图嫁祸给商业对手。
“可是……那七个模特呢?”赵伟做了最后的挣扎,“为什么是七个?这和杀妻骗保对不上。”
“也许他就是个变态!”小刘也忍不住插话,“赵哥,也许他就是想搞得复杂一点。也许那七个代表他失败的七个项目?谁知道呢!”
王振摆了摆手:“老赵,别在那个‘七’上绕不出来了。盯住张恒。他就是我们的答案。”
赵伟被剥夺了重回现场的权力。他被指派去处理最繁琐的外围工作——重新排查张恒公司那几百名员工的背景。
调查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向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方向。赵伟的“异议”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洪流,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就在专案组准备对张恒进行第二次、更具压迫性的传唤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一封信。
一封手写的匿名信,被塞进了市局大门的信箱里。
信封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打印的字。
照片是一张偷拍,画面上,李娇正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家咖啡馆里亲密地交谈,那个男人正握着她的手。
那行字是:
“别盯着丈夫了。去查查那个教她画画的老师。”
05.
照片和这行字,像一颗炸弹,瞬间扭转了专案组的调查方向。
照片上的男人很快被锁定了。
他叫陈斌,一个籍籍无名的画家,在城西开了一家小画室,李娇是他的“私人学生”之一。
专案组立刻对陈斌展开了秘密调查,结果令人震惊。
陈斌,表面上是个温文尔雅的艺术家,私底下却是个赌徒。他欠了地下钱庄一大笔钱,正被四处追债。
而更关键的线索在画室里被找到了。
当赵伟和小刘带人冲进那间堆满颜料和画布的画室时,他们几乎立刻就找到了“答案”。
在画室的储藏间里,堆放着好几个没拆封的人形模特,和他们在沟底发现的一模一样。
“赵哥……这……”小刘的呼吸都急促了。
接着,他们在一个工具箱里,找到了几卷麻绳。
“拿去比对!”赵伟命令道。
同时,在陈斌的画架上,还摆着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画的,正是一片阴沉的山林,和一道陡峭的冲沟。
“他去过那里!”
所有的“证据”都以一种堪称完美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一个新的故事版本在专案组的白板上迅速成型:
李娇和她的画家老师陈斌有私情。陈斌嗜赌如命,欠下巨款。他很可能试图向李娇索要巨款,遭到了拒绝。于是,他绑架了李娇,试图勒索她的丈夫张恒。
“那七个模特和单车……”小K刘喃喃自语,“他是画家,这是他的‘艺术’。他以为这很高明。”
“耳钉是他故意留下的,就是为了让张恒确认,人真的在他手里。”王振队长一拳砸在桌上,“但他太贪了,也太蠢了。他没等到钱,或者中途出了岔子,就把李娇撕票了。”
“张恒的保险呢?”赵伟问。
“一个巧合。”王振说,“富豪买保险太平常了。张恒虽然急需钱,但他对妻子的行程了如指掌,他如果作案,不会留下那么多破绽。这个陈斌,才是凶手。”
“可是……那封匿名信是谁寄的?”赵伟提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还能有谁?地下钱庄的人!”王振断然道,“陈斌借了钱跑路,钱庄的人找不到他,又不敢报警,就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他们巴不得我们把陈斌挖出来。”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它解释了耳钉(勒索的信物),解释了模特(画家的变态艺术),解释了动机(赌债),甚至解释了那封“意外”的匿名信。
而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七”,也被“艺术家的偏执”这个理由给掩盖了过去。
专案组立刻对陈斌下达了A级通缉令。
当晚,专案组开了庆功宴,虽然人还没抓到,但案子在所有人心里,已经“破了”。
王振特地过来敬了赵伟一杯:“老赵,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看,案子就这么简单。那个张恒,差点把我们都耍了。幸好……幸好这封信来得及时。”
赵伟勉强笑了笑,喝下了那杯酒。
酒很烈,但他的心却一片冰凉。
他看着窗外城市璀LED的灯火,总觉得那片山林的雾气,还没有散去。
06.
通缉令发出后,陈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专案组的重心转移到了“追逃”上,关于李娇失踪案本身的卷宗,被贴上了“待抓捕”的标签,锁进了档案柜。
那七辆单车和模特,也作为“已侦破”案件的物证,被送往了证物仓库的深处。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了。
赵伟又回到了日常的工作,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和盗窃案。但他总是失眠。
那个山沟的画面,那个画家的画室,那封“完美”的匿名信……它们像一根根线,缠在他的脑子里。
太顺了。
一切都太顺利了。
一个雨天的下午,局里没什么事。赵伟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李娇案的电子档案。
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现场照片。
沟底。单车。模特。
他忽然停在了一张特写照片上——那枚被夹在模特手指缝隙里的耳钉。
他放大了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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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粗糙的塑料手,食指和中指紧紧并拢。耳钉的针,被强行“插”进了那道缝隙里。
赵伟盯着那道缝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专案组第一次传唤张恒时,张恒的证词。
当时,张恒看着耳钉的照片,痛哭流涕。他说:“这是阿娇最喜欢的耳钉……她总说耳垂小,戴这种重的耳钉容易掉。她有个习惯,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指‘捻’着耳垂……”
赵伟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一个习惯性“捻”耳垂的人,一个生怕耳钉掉落的人。
他看向照片里那枚耳钉。
耳钉……
如果陈斌,那个画家,绑架了李娇,是为了勒索。他需要向张恒证明“人在我手里”。
他会怎么做?
他会拍一张李娇拿着当天报纸的照片。或者,他会录一段李娇求救的视频。
他绝不会……费力地从李娇耳朵上取下一枚耳钉——一枚她生怕弄丢的耳钉——然后,再把它塞进一个塑料模特的指缝里,扔到荒山野岭,等待一个“可能”的露营者去发现。
这根本不是“证明”。这是“栽赃”!
赵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那七辆单车……那七个模特……那枚耳钉……
它们不是陈斌的“艺术品”。
它们是有人……故意布置给警方的“路标”。
一个指向陈斌的、完美无缺的“路标”。
而那个寄匿名信的“地下钱庄”……如果他们真的在追债,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说陈斌失踪,反而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引导”警方去查“情杀”?
除非……
除非寄信人,根本不是什么地下钱庄。
赵伟冲到白板前,抓起一支记号笔。
如果陈斌不是凶手,而是和李娇一样,是……“受害者”呢?
如果那七个模特,代表的不是“七天”或“七百万”,而是……七个“人”呢?
赵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李娇是第一个。陈斌是第二个。
那剩下的五个……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