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来 | AI时代历史学者面临的挑战与使命

各位朋友、各位同仁，上午好！

首先，热烈祝贺“十到十三世纪西南史地国际研讨会暨中国宋史研究会第二十一届年会”的胜利召开！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我们怀着极大的学术热情，相聚在成都，以文会友，切磋学问。感谢会议给我这个发言的机会，我想我只能代表我自己。这次是第二十一届年会，从1982年参加郑州第二届宋史研究会算起，我跟我们的宋史研究会已经有了43年的缘分，这是一生的缘分。40多年来，在这个学术盛会，结识了几代人的师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次又有旧友新朋相聚结识，可谓是其乐融融。

40多年来，从手工抄卡片，到使用电脑，从利用数据资料库，到人工智能的导入，研究环境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变化。新的工具的运用，为研究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同时也带来了极大的挑战。在过去，旁征博引很显示学术功力，但在检索便捷的今天，纯粹的资料性考证，学术含金量就显得很低了。AI拥有一定的综合能力和分析能力，但只是限定在AI所掌握的数据范围内，超出这个范围，AI也无能为力。并且，AI能够进行的，也只是一般性的分析与综合，很难产生个性化的创新。在AI出现之前，我曾参与过一个笔谈，写了一篇题为《警惕数据库》的文章。在文章中，我指出，电脑难以代替人脑。在AI流行的今天，我依然坚持这个观点。历史研究是一种个性化的研究，其中贯穿着个性化的思维。个性化的思维创新，AI目前还难以做到。

当然，历史研究者也不能落后于时代，我们应当最大限度地利用数据库和AI之长，弥补其短。弥补其短，就是让研究显示出逻辑的力量和思想的力量。逻辑的力量和思想的力量是决定研究质量的极为重要的指标。在最近的一次集会上，听到转述一位已故日本学者的话，说历史学家“始于谎言，终于梦想”。这句话让我很震撼。的确，我们接触的史料或多或少都与事实有所偏离，此谓始于谎言；经过严密辨析，走向可即不可求的历史真实的无穷大，此谓终于梦想。接近历史真实，要靠思辨。社会的历史以人的活动作为研究对象。人的活动虽然可以归纳乃至量化，但人的活动的不确定性，决定了人心难以量化。因此既要警惕数据库，也不能迷信AI。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研究者应当具有现实的情怀。一切历史还是思想史，应当从思想史的视点审视一切历史现象。即使是进入了AI时代，一千多年前刘知几提出的史家“三长”，依然是对历史研究者的基本要求。尽管数据库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史料检索的“史学”的问题，但“史识”和“史才”，AI难以替代，还依赖研究者个性化的创意。

不过，在这个时代，AI毕竟为研究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便利，比如翻译。在翻译方面，AI已经取得了基本值得信赖的长足进步。以致于AI的出现，让日本的大学削减了一部分外语教育课程。对AI的翻译功能善加利用，我们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借鉴和吸收海外各种语言的研究成果。几年前，我曾以《他山之石东瀛风》为题，介绍了日本的宋史研究。我到日本30多年了。30多年，随着一两代人的学术大家的凋零，日本的宋史研究从辉煌逐渐走向衰微。而日本以外的宋史研究队伍也并不乐观。看着今天济济一堂的诸位，让我由衷感慨，宋史研究的中心还是在这里，宋史研究的未来在诸位身上。不过，海外的中国史研究即使是逐渐式微，但毕竟有一些优秀的学者和一些引人注目的研究成果。令人欣慰的是，近年来，不少海外的研究成果已经以相当快的速度介绍到国内来了。对于海外的中国史研究，今后可能不大会指望出现成片茂密而长久的森林，但总会生长出若干棵参天的大树。这几棵大树，便足以使我们仰视，那片绿茵也值得我们瞩目。海外中国研究史论著的观察视角和研究方法，永远会是一股清新的风，给我们的研究带来良多的启发。

最后，想跟年轻的研究者讲几句话，在研究方面，经过几十年的历练，我们都会成为一个熟练的匠人，都会写出中规中矩、像模像样的论著，但论著究竟有多少创意就难说了。所以说，成为匠人并不应当成为我们的终极目标。终极目标是要成为一个具有独创性的艺术家。独创性体现在自己独一份话语表述、议题阐发和研究体系之中。独创性来自思想。拥有广阔的视野，接受八面来风，坚持独立思考，把思想灌注于研究之中。

我还希望诸位在专注于专业研究之余，走出象牙塔，将研究成果以通俗的形式回馈社会。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的诸位，在接近历史真实方面，一定会比当下众多的历史作家的作品好得多。这是专业研究者的一份责任。让研究成果和通俗作品拥有更多的受众，也应当遵循翻译原则“信、达、雅”。历史研究者在信实、达意方面，一般不成问题，不过在文笔优雅方面还需要下些功夫。

人生不满百，但人类文明已经有了几千年的历史，我们从事的研究，其实是在人类文明轨道上跑的一段接力，把我们的创造传递给后世，人类因此万寿无疆。如此而言，我们从事是一个伟大的事业。瑞来以此与诸位共勉。

最后，谢谢四川大学朋友们筹备会议的辛苦劳动，预祝与会的朋友们身体健康，收获满满，预祝大会圆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