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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我手艺老把我辞了,洋专家却点名要学,厂长举着合同追到煎饼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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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未完成的镂空花瓶泥坯,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陶瓷厂成型车间里熟悉的气息。

他曾是那里最受尊敬的老师傅,一双巧手能让沉默的泥土开出花来。

可现在,这双手更多时候握着的,是摊煎饼的刮板。

“老古董”——厂长杨鹏涛当初批评他手艺时用的这个词,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那位追求效率和现代化的年轻厂长,会带着合同和摄像机,追到他这个煎饼摊前。

更想不到,让他失去工作的“老手艺”,竟成了工厂能否抓住一线生机的关键。

命运的转折,有时比景德镇瓷器上的窑变,还要令人意想不到。



01

清晨五点半,城市还笼罩在薄雾里,郑峰已经推着他的小推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潮湿的水泥地,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他熟练地将车停在小区门口熟悉的位置,支起遮阳棚,点燃炉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鏊子,渐渐驱散清晨的微寒。

妻子张玉梅默默地将和好的面盆、鸡蛋筐、酱料罐一一摆放整齐。

她看了丈夫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郑峰系上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拿起刮板,舀一勺面糊,手腕熟练地一转。

面糊在滚烫的鏊子上迅速摊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这套动作,他如今已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可每当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鏊子边缘,他总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触碰的不是金属,而是昔日陶瓷厂里那些温润待塑的泥坯。

几个早起赶公交的熟客围过来。

“老郑,来个煎饼,多加个蛋。”

“好嘞。”郑峰应着,磕蛋、撒葱、刷酱、折叠,动作一气呵成。

递过去时,邻居老王接过热乎乎的煎饼,咬了一口,赞道:“老郑,你这煎饼摊得,跟以前做瓷器一样,功夫到家!”

郑峰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没接话。

功夫?这摊煎饼的功夫,如何能与那耗费了他大半辈子心血的“阴模脱坯”相比?

那是能将一块顽泥,从内而外雕琢成通体玲珑艺术品的绝活。

现在想来,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工具箱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小块用湿布仔细包裹的备用泥料。

还有那把跟了他二十多年,刃口已被岁月磨得雪亮的修坯刀。

这是他仅存的,与过去那个“郑师傅”有关的念想。

02

记忆像挣脱了闸门的洪水,汹涌地回溯到两个月前。

陶瓷厂成型车间,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水和泥土的气息。

巨大的练泥机轰鸣着,但郑峰的工作台那一角却相对安静。

他正全神贯注于一个一尺二寸高的梅瓶泥坯。

这不是用现代化模具压制成型的,而是采用最古老繁复的“阴模脱坯”法。

先用石膏制成内范(阴模),再将细腻的泥料均匀地敷压在内范上,形成坯体。

待坯体半干,便要凭借经验和手感,用特制的修坯刀,伸入瓶口那狭小的空间。

从内壁向外,小心翼翼地镂刻出预定的缠枝莲纹样。

刀尖每一次推进、旋转、轻挑,都关乎成败。

用力稍大,坯体可能破裂;稍欠火候,花纹则模糊不清。

郑峰的呼吸几乎屏住,眼神锐利而专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年轻工友小赵和几个学徒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郑师傅,您这手真是神了!隔着泥坯,怎么就知道哪里该厚,哪里该薄?”

郑峰手下未停,淡淡地说:“手上有准头,心里有图谱。这泥坯啊,是活的,它会告诉你。”

正说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郑师傅,你这速度也太慢了!”

众人回头,只见新任厂长杨鹏涛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后。

他穿着笔挺的衬衫,眉头紧锁,打量着郑峰手下那个才完成一半镂空的花瓶。

“一个这样的花瓶,你用新模具压坯,注浆,半小时就能出一个坯体。”

“烘干修整,最多一天就能进窑。你这倒好,光这脱坯镂刻,就磨蹭快两天了!”

杨鹏涛指着车间里那些高速运转的现代化生产线。

“效率就是生命,成本怎么控制?现在市场竞争多激烈,我们耗不起啊!”

郑峰终于抬起头,用布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迎向厂长。

“杨厂,模具出来的东西,快是快,但千篇一律,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魂儿。”

他轻轻抚摸着泥坯上已初具雏形的花纹。

“这老法子,慢是慢点,可每一刀下去,都有手上的温度和心里的琢磨。”

“出来的每一件,都是独一份。这里面的劲儿,是活的,是机器给不了的。”

杨鹏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年轻管理者的优越感。

“郑师傅,我理解您对传统有感情。但订单要的是批量,是标准!是稳定的质量和交货期!”

“‘魂儿’?‘劲儿’?这些虚的东西,能当饭吃吗?能发工资吗?”

“厂里要生存,要效益,就得跟上时代!您这方法,太落后了!”

郑峰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几句,最终却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睑。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痕的手。

这双手,曾经被多少同行羡慕,被多少老师傅称赞过“有灵气”。

如今,在年轻的厂长眼里,却只剩下了“落后”和“低效”。

车间主任马丽云站在杨鹏涛身后,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她了解郑峰的手艺和价值,但也明白杨厂长推行“效率改革”的决心。

周围的年轻工友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车间里只剩下机器单调的轰鸣。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郑峰的心头。



03

那次争执之后,郑峰明显感觉到车间里的气氛变了。

年轻工友们虽然依旧佩服他的手艺,但在他工作时,围观的人少了。

大家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生怕被贴上“保守落后”的标签。

杨鹏涛来车间巡视的次数多了,每次经过郑峰的工作台,总会停留片刻。

目光扫过他那套“与众不同”的工具和缓慢的进度,眉头越皱越紧。

郑峰依旧沉默地做着他的活,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摩挲泥坯的时间更长了,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加快了速度,但“阴模脱坯”的工序注定快不起来。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时间的沉淀,急不得,也省不得。

这天下午,他正在给一个即将完成的镂空花瓶做最后的精细修整。

马丽云主任脚步有些迟疑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老郑……”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郑峰停下手中的活,抬眼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马丽云的眼神有些躲闪,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厂里……下的通知。你……看看签个字吧。”

郑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铅字。

“辞退通知”几个黑体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眼帘。

理由写着:“不服从生产管理安排,坚持使用落后低效工艺,严重影响整体生产进度和效率提升。”

后面还有一句:“多次沟通无效,且在公开场合顶撞领导,造成不良影响。”

郑峰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微微颤抖。

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这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车间角落格外清晰。

他抬头看向马丽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马丽云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老郑,别怪我……杨厂新官上任三把火……”

“厂里现在效益压力大,要减员增效……你这手艺,唉,真是可惜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惋惜,但也透着无能为力。

郑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手。

粗糙,关节粗大,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这双手,十八岁进厂,跟着师父萧大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浸透了汗水,染遍了泥色,承载了他近三十年的光阴和全部的热忱。

如今,这双手,连同它们所代表的手艺,似乎真的成了不合时宜的“老古董”。

他没有争吵,也没有质问。

只是默默地将那张辞退通知折好,塞进工作服的上衣口袋。

然后,他开始收拾工具。

那把跟随他最久的修坯刀,被他用软布细细擦拭干净。

还有大小不一的刮刀、镊子、以及那些形状各异的自制工具。

每一件都熟悉得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把它们一件件整齐地放进那个斑驳的木制工具箱里。

最后,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个尚未完成的镂空花瓶泥坯。

花纹已镂刻了大半,灵动的缠枝莲缠绕瓶身,只差最后一些细节就能完美收尾。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摸了一下那细腻的泥胎,像在告别一个孩子。

然后,他提起工具箱,转身,走出了成型车间的大门。

没有回头。

身后,是机器依旧的轰鸣,和工友们复杂的目光。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厂区熟悉的路,今天走起来,格外漫长。

04

失去工作的头几天,郑峰待在家里,几乎不说话。

他把自己关在阳台改成的简陋工作间里,对着那些昔日留下的泥料和半成品发呆。

妻子张玉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也不知如何安慰。

她知道,丈夫的心,有一大半都留在了那个陶瓷厂里。

家里的积蓄不多,女儿还在上大学,处处需要钱。

现实的压力,比失落的情绪更迫在眉睫。

一天晚上,张玉梅小心翼翼地对郑峰说:“老郑,我寻思着……咱小区门口,流动摊贩不多……”

“要不……你先支个煎饼摊?成本不高,我也能搭把手。总得……先把日子过下去。”

郑峰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屈辱。

他,郑峰,陶瓷厂曾经数一数二的老师傅,要去摆摊卖煎饼?

但当他看到妻子鬓角悄然生出的白发,和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担忧时。

到嘴边的拒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郑师傅煎饼”摊。

起初,郑峰极其不适应。

摊煎饼和做陶瓷,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追求最快速度满足口腹之欲,一个需要极致的耐心雕琢艺术灵魂。

火候、手法、节奏,全都不同。

他笨拙地模仿着别人的动作,煎糊过,破皮过,酱料涂抹得也不均匀。

老邻居们来照顾生意,嘴上说着“慢慢来,熟了就好了”。

但那眼神里的惋惜和同情,像针一样扎人。

“哎,真是可惜了郑师傅这双巧手了。”

“是啊,以前厂里的宝贝,现在……”

窃窃私语声,虽无意,却总能飘进他的耳朵。

郑峰只能更用力地挥动刮板,让鏊子发出的滋滋声掩盖住那些议论。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

只有夜深人静,收摊回家后,他才会打开那个工具箱。

拿出那把修坯刀,在灯光下反复擦拭。

或者,取出那块用湿布包裹的泥料,在手里轻轻揉捏。

感受那熟悉而冰凉的触感,仿佛这样才能确认,那个“郑师傅”真的存在过。

张玉梅默默支持着,每天早起帮他准备材料,收摊后收拾清洗。

她从不提厂里的事,只是偶尔会说:“今天买材料的钱赚出来了,还略有盈余。”

日子,就这样在烟火气中,一天天往前熬着。

曾经的荣誉和技艺,似乎真的被淹没在了日常的柴米油盐里。

像一件被尘封的旧瓷器,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05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煎饼摊的生意略显清淡。

郑峰正坐在小马扎上休息,用毛巾擦着汗。

远远看见退休的老书记罗仁德,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罗书记以前在厂里很器重郑峰,认为他的手艺是厂里的“金字招牌”。

退休后,也时常关心厂里的情况。

“小郑,忙着呢?”罗仁德走到摊前,笑呵呵地打招呼。

“罗书记,您来了。不忙,刚过饭点。”郑峰连忙起身,递过一个小马扎。

罗仁德摆摆手没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有些愤慨的表情。

“小郑,跟你说个事儿,厂里出怪事了!”

郑峰倒水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来了个啥国际陶瓷考察团!阵仗不小,说是从欧洲那边来的。”

罗仁德绘声绘色地说着,“你猜怎么着?他们指名道姓,说要看你郑峰的‘阴模脱坯’!”

郑峰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说你那手艺是什么……‘活化石’!是真正的陶瓷艺术!啧啧……”

罗仁德摇着头,语气带着嘲讽,“厂里那帮现在干活的小年轻,谁懂这个?”

“流水线倒是玩得溜,可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细活,一个个抓瞎!”

“我听说,杨鹏涛那小子,这会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找懂行的人呢!”

罗仁德看着郑峰,意味深长地说:“小郑,你说这事儿……闹的!”

郑峰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水壶,给罗仁德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才淡淡地说:“罗书记,您跟我说这些干啥。”

“我现在就是个摊煎饼的,厂里的事,早跟我没关系了。”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罗仁德看着他,叹了口气:“唉,也是。你现在这样……也挺好,清静。”

又闲聊了几句,罗仁德便背着手走了。

郑峰继续坐在小马扎上,目光望着远处车来车往的马路,有些失神。

国际考察团?指名要看“阴模脱坯”?

这些词汇,离他现在的煎饼摊生活,实在太遥远了。

像上辈子听过的一个传说。

他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讽刺,又像是……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甩甩头,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迎接晚高峰。

现实是,他得考虑明天去哪里进更便宜又好的鸡蛋和面粉。

06

与此同时,陶瓷厂厂长办公室里的气氛,与煎饼摊的平静截然不同。

杨鹏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正式函件。

他反复读着上面的文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函件来自市外事办转来的国际陶瓷艺术考察团,措辞礼貌但意图明确。

考察团领队是安娜·佩特雷斯库女士,东欧著名的陶瓷艺术收藏家和学者。

函件中清晰写道,佩特雷斯库女士近年的研究重点,是全球化背景下濒临失传的传统手工制瓷技艺。

她通过学术文献和有限的影像资料,了解到本厂曾有位郑峰师傅。

精通一种名为“阴模脱坯”的古老镂空技艺,对此抱有极大兴趣。

此次率团来访,核心目的之一就是希望能亲眼观摩郑峰师傅的完整制作过程。

并进行深入的学术交流和影像记录。

函件的最后,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此次考察评估结果,也将作为我方与贵厂探讨一批高附加值艺术陶瓷定制出口合同的重要参考。”

后面附带的潜在合同金额预估,让杨鹏涛看得心跳加速,又心惊胆战。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他两个月前认为“落后低效”、“不能当饭吃”的老手艺。

在真正的行家和国际艺术市场上,竟然拥有如此高的认可度和潜在价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艺展示,而是关系到一笔可能挽救工厂当前低迷效益的巨额订单!

“阴模脱坯……郑峰……”杨鹏涛喃喃自语,懊悔得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立刻叫来生产科长和技术骨干询问。

结果令人沮丧:厂里如今确实没人能熟练掌握这门技艺。

年轻工人根本没学过,几个老师傅要么退休,要么也多年不碰这费时费力的活儿,早已生疏。

“厂长,这……这活儿太考究了,没几十年功夫,做不来的。”生产科长为难地说。

“而且郑师傅那套手法,有很多独门诀窍,他不轻易外传的。”

杨鹏涛烦躁地挥挥手让人出去,独自在办公室里踱步。

窗外,是厂区现代化的厂房和标语,一切都彰显着他上任以来推崇的“效率”和“革新”。

可现在,最大的效率和革新机遇,却恰恰系于被他亲手辞退的“老古董”身上。

这简直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他想起当初郑峰据理力争时说的话:“这里面的劲儿,是活的,是机器给不了的。”

当时他嗤之以鼻,现在才隐约明白那话里的分量。

不是手艺落后,而是他自己的眼光和认知,在真正的价值和艺术面前,显得如此短视和功利。

焦虑和悔恨交织在一起。

这笔订单太重要了,不仅能带来可观利润,更是打开国际高端市场的敲门砖。

如果因为找不到人演示而搞砸了,他这个厂长恐怕也当到头了。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那个现在在小区门口摊煎饼的——郑峰。

可是,当初辞退得那么决绝,如今又怎么有脸去请人家回来?

杨鹏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07

考察团抵达的日期日益临近,杨鹏涛的压力与日俱增。

厂里尝试让几位老师傅勉强上手,但做出的镂空坯体不是厚薄不均,就是花纹呆板。

根本无法体现“阴模脱坯”工艺的精髓,更别提达到郑峰那种“活”的境界。

马丽云私下找过杨鹏涛,委婉地说:“厂长,要不……我去找找老郑说说?他那人,心软……”

杨鹏涛犹豫再三,自尊心让他难以低头。

但现实的压力最终战胜了面子。

他不能让这笔关系到工厂命运的机会,毁在自己的固执上。

他让办公室拟了一份优厚的特聘技术顾问合同,又让宣传科准备了高清摄像机。

他要亲自去请郑峰,并且要用影像记录下这关键时刻,或许还能作为今后的宣传资料。

这天清晨,杨鹏涛开着车,按照打听到的地址,找到了郑峰的小区。

远远就看到了那个挂着“郑师傅煎饼”牌子的小推车。

正值早高峰,摊前围着不少买早餐的居民。

杨鹏涛把车停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拿着文件夹和摄像机,走了过去。

他挤进人群,脸上努力堆起热情而歉意的笑容。

“郑师傅!忙着呢?”

郑峰正低头摊煎饼,听到这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了西装革履的杨鹏涛,以及他手里那显眼的摄像机和文件夹。

一瞬间,两个月前被辞退时的那份屈辱和冰冷,猛地涌上心头。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回应,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刮板落在鏊子上的声音,重了几分。

周围的顾客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好奇地看着这位突兀的“来访者”。

杨鹏涛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低,带着恳求的意味。

“郑师傅,之前……之前是我工作方法简单,眼光短浅,误会了您和传统工艺的价值。”

“我给您道歉!真诚地向您道歉!”

郑峰依旧沉默,把摊好的煎饼打包递给顾客,接过钱,找零,动作机械。

杨鹏涛见他不为所动,只好亮出底牌,语气更加急切。

“郑师傅,厂里现在遇到大麻烦了!不,是遇到大机遇了!”

“有一个国际考察团,点名要看您的‘阴模脱坯’!说那是艺术!”

“还有一笔很大的出口合同,就跟这次演示挂钩!厂里……厂里现在没人能顶上去啊!”

他举起手里的合同文件夹。

“只要您肯回去帮这次忙,条件随便您开!这是顾问合同,待遇从优!”

他又示意了一下摄像机。

“咱们把过程录下来,这也是对您手艺的一种保护和宣传不是?”

郑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杨鹏涛的脸,又落在那台摄像机上。

他想起被辞退时的那张薄纸,想起马丽云无奈的眼神,想起这两个月来的艰辛和失落。

现在,需要“老古董”来撑场面、救急了,就想起来找他了?

还带着摄像机?是想记录他如何为五斗米折腰吗?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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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杨厂长,您太抬举我了。”

“我就是个摆摊卖煎饼的,只会这点糊口的营生。”

“您说的那什么‘阴模脱坯’,是老古董,落后玩意儿,登不了您现代化工厂的大雅之堂。”

“别为了我这不上台面的手艺,耽误了您高效率的大生产。”

说完,他不再看杨鹏涛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转过身,拿起抹布。

开始用力地擦拭已经很干净的鏊子面,用背影下了逐客令。

杨鹏涛僵在原地,拿着合同和摄像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周围等待的顾客们窃窃私语,投来各种目光。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郑峰那决绝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颓然地叹了口气,转身挤出了人群,背影有些狼狈。

郑峰用力地擦着鏊子,直到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报复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迷茫。

08

杨鹏涛的来访,像一块石头投入郑峰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波澜。

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宁。

摊煎饼时差点烫到手,找零钱也算错了好几次。

“国际考察团”、“出口合同”、“阴模脱坯”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拒绝杨鹏涛时说得干脆,但内心深处,那份对手艺的眷恋和不甘,却被狠狠地搅动起来。

收摊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对张玉梅说:“我去看看师父。”

张玉梅看了丈夫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郑峰的师父萧大山,已经八十多岁,住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是当年陶瓷厂乃至全市陶瓷界的泰斗人物,郑峰的手艺,就是他一手指点出来的。

退休后,老人深居简出,颐养天年。

郑峰提着路上买的水果,走进那座带着小院的平房。

萧大山正躺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睁开眼,看到是郑峰,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峰子来了。”

“师父。”郑峰把水果放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老人身边。

师徒俩闲聊了几句家常。

郑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早上杨鹏涛来找他的事。

连同之前被辞退的缘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师父。

他说得尽量平静,但语气里那份压抑的委屈、愤怒和迷茫,还是流露了出来。

萧大山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仿佛早已看透了世事的起伏变迁。

等郑峰说完,老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

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峰子啊,心里憋着气,是吧?觉得被轻慢了,被亏待了。”

郑峰低下头,默认了。

萧大山转过头,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爱徒。

“可咱这手艺,它是什么?”

“它不是咱跟谁置气、拿乔的本钱。它不是筹码。”

老人伸出手,虚空中轻轻比划着,像是在抚摸无形的泥坯。

“手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是活着的文化,是一口气。”

“这口气,你把它憋在心里,它就跟人赌气,那它就死了,哑巴了,烂在深巷里。”

“那是它的悲哀,也是咱们这些传人的罪过。”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了些。

“现在,有人识货了,不远万里,来寻这口气。”

“这是它的造化到了,也是你的缘分来了。”

“你赌这口气,扭头不理。这口气,就能顺了吗?这手艺,就能传下去了吗?”

郑峰怔怔地听着,师父的话像一把小巧而精准的修坯刀。

一点一点,剥开他心中那层因委屈和愤怒而结成的硬壳。

他想起自己学艺的初衷,不就是被这种技艺的魅力所吸引吗?

不就是想把这门美好的手艺传承下去吗?

什么时候开始,它变成了和个人荣辱、和他人评价紧密捆绑的东西了?

“师父,我……”郑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

萧大山摆摆手,重新眯起眼睛,恢复了晒太阳的慵懒姿态。

“回去吧,好好想想。手艺是干净的,别让它沾了太多的怨气。”

从师父家出来,郑峰走在黄昏的巷子里,心情复杂。

师父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但具体该怎么做,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那把小小的修坯刀。

冰凉的刀身,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温度。



09

就在郑峰内心激烈斗争,尚未做出决定的第二天上午。

几辆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郑峰所在小区门口的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有陪同的市里外事办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位气质优雅、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外国女士,格外引人注目。

她正是考察团领队安娜·佩特雷斯库。

他们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区居民和路过行人的围观。

更让人惊讶的是,退休老书记罗仁德竟然也在其中,正热情地引着路。

原来,安娜女士抵达后,从接待方那里得知郑峰已离开工厂。

她坚持要见本人,认为真正的工匠状态比工厂环境更重要。

接待方多方打听,罗仁德自告奋勇,便带着他们直接找了过来。

“就在那边!那个煎饼摊!那就是郑师傅!”罗仁德指着郑峰的小推车,激动地说。

安娜女士顺着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个系着围裙、正在忙碌的中年男人身上。

她脸上立刻露出欣喜和敬佩交加的神情,快步走了过去。

通过翻译,她激动地对郑峰说:

“您就是郑峰先生?终于见到您了!我在资料上看过您的作品,太震撼了!”

“那种从内部空间进行雕刻的技艺,充满了东方的哲学智慧和艺术美感!”

“冒昧前来,非常抱歉,但我实在太渴望亲眼见到您和您的技艺了!”

郑峰完全愣住了,手里还拿着刮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阵仗,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煎饼摊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奇的居民、考察团成员、工作人员,挤作一团。

就在这时,杨鹏涛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接到消息说考察团直接来了郑峰这里,吓得立刻驱车赶来。

看到这场面,他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挤到前面,一脸焦虑和恳求地看着郑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郑峰身上。

有安娜女士真诚的期待,有杨鹏涛的焦急,有围观者的好奇,有罗仁德鼓励的眼神。

郑峰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他在不远处的人群外围。

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师父萧大山。

不知何时,老人也拄着拐杖来了,静静地站在那里,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郑峰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师父昨天的话清晰地回响起来:“手艺是活着的文化……有人识货,就该让它见光。”

所有的委屈、犹豫、不甘,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对自己手艺的尊重,是一种渴望被真正理解和认可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对安娜女士和翻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他的小推车旁。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打开了那个看似普通的工具箱底层。

取出了那块用湿布精心包裹的、婴儿拳头大小的备用泥料。

还有那把闪烁着幽光的修坯刀。

他以摊煎饼的木质台面为临时工作案,将泥料放在上面。

不顾四周的嘈杂和无数道目光,他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手指沾水,熟练地揉捏泥料,去除气泡,将其揉搓成合适的形状。

然后,他拿起修坯刀,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刀尖探入小小的泥团内部,手腕极其稳定地运动着。

没有阴模依托,全凭心中的图谱和手上的感觉。

泥屑细细落下,一个微缩的、但结构极其精巧的镂空小杯雏形。

就在这煎饼摊的台面上,在他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呈现出来!

花纹细腻,布局匀称,内壁光滑如镜,与外部的镂空图案相映成趣。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却宛如一场神奇的魔术。

安娜女士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充满了惊叹和陶醉。

她通过翻译连连称赞:“太不可思议了!这才是真正的匠心!是手指上的芭蕾!”

杨鹏涛带来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极具戏剧性和说服力的一幕。

郑峰放下修坯刀,将那个玲珑剔透的小泥杯雏形轻轻放在台面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中那块压抑已久的巨石,似乎随着泥屑一起,悄然落下。

10

煎饼摊前的即兴演示,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巨大效果。

安娜·佩特雷斯库女士激动不已,当场就对陪同的市里领导和杨鹏涛表示。

郑师傅的技艺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这笔考察评估,在艺术价值上已经获得了满分。

后续的合同洽谈,她抱有极大的信心和期待。

考察团离开后,杨鹏涛再次找到了郑峰。

这一次,他没有带摄像机,也没有西装革履的架势,只有一脸的诚恳和歉意。

“郑师傅,我错了。”杨鹏涛的开场白直接而郑重。

“我以前太浮躁,只盯着效率和成本,忽略了真正核心的价值和传承。”

“您的这门手艺,不仅是厂里的财富,更是值得我们珍惜和保护的文化遗产。”

他拿出了一份修改过的合同,条件更加优厚,而且明确了郑峰的地位和职责。

“我恳请您回来,不是临时救场。厂里想正式聘请您为‘传统工艺技术顾问’。”

“主要负责传统技艺的传承、精品创作和年轻工人的培训。您看……”

郑峰看着眼前态度截然不同的年轻厂长,又想起师父的话。

他心中的芥蒂,在经历了昨天的展示和厂长的真诚道歉后,已经消解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那个……国际合同,真的对厂里那么重要?”

杨鹏涛重重地点点头:“非常重要!可能关系到厂子下一步的生存和发展。”

“很多老工人都指着厂子吃饭呢。”

郑峰想起了车间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想起了这个他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他最终接过了那份合同,没有立刻签字,只是说:“我回去想想,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第二天,郑峰回到了阔别两个多月的陶瓷厂。

厂门口,马丽云和一些老工友都在等着他,脸上带着欢迎的笑容。

在专门为他准备的、宽敞明亮的新工作间里。

郑峰再次拿出了他那套熟悉的工具。

在安娜女士和考察团成员、以及厂里众多技术人员的注视下。

他心无旁骛,完整地演示了“阴模脱坯”制作镂空花瓶的全过程。

从和泥、敷坯、到精雕细琢的镂刻,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精准到位。

当他最后将那个完美无瑕、纹饰灵动飘逸的花瓶泥坯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时。

现场响起了由衷的、热烈的掌声。

安娜女士更是激动地表示,这是她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最精湛的传统技艺展示之一。

合同的签署变得顺理成章。

郑峰正式成为了厂里的技术顾问。

他的工作间里,那个曾经未完成的镂空花瓶,再次被拿起,继续雕琢。

旁边,还多了几个认真学习的年轻面孔,眼神里充满了对传统技艺的好奇与尊重。

“郑师傅煎饼”摊并没有完全消失。

周末或者闲暇时,郑峰偶尔还会出摊。

他说,这能让他接地气,也让手艺不远离生活。

只是现在,人们再来买煎饼时,称呼又变回了充满敬意的“郑师傅”。

话题也常常围绕着他的陶瓷手艺,充满了赞叹。

郑峰依旧话不多,但脸上多了些从容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手艺的价值,不在于它被贴上“先进”还是“古董”的标签。

而在于它本身蕴含的美、智慧与生命力。

以及,是否遇到了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人。

真正的传承,不是固步自封的抱残守缺。

也不是向效率一味妥协的随波逐流。

而是在时代的浪潮中,守住那份核心的“活气儿”。

并让它有机会,被更多的人看见、理解和延续下去。

烟火气与泥土香,在这个中年匠人的生命里,终于找到了和谐的共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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