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太凉，心难安，钱谦益在降清与复明间的挣扎

一座绛云楼，半部文学史；一次抉择，千古争议。

清军兵临南京城下的那一刻，明朝礼部尚书钱谦益站在秦淮河边，沉默良久。他的妻子柳如是劝他一同投水殉国，他却伸手探了探河水，说出了那句让他背负千古骂名的话：“水太冷，不能下。”

几天后，他率领南明百官在滂沱大雨中开城向清军统帅多铎迎降，从此戴上了“贰臣”的帽子。

然而，故事并未结束。此后的十几年里，这位“降清大臣”却暗中倾尽家产，支援反清复明活动，成为了联络南北抗清势力的总枢纽。这究竟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的故事，还是一个复杂时代下矛盾交织的人生？

少年得志，东林翘楚

明万历十年九月二十六日（1582年10月22日），钱谦益出生在南直隶苏州府常熟县城一个书香门第。他是吴越武肃王钱镠的后裔，家族从曾祖父钱体仁开始便努力培养子弟读书，终于从普通人家变成了诗书簪缨之家。

年幼的钱谦益展现出了惊人的才智，15岁时随父亲出入佛寺，对佛学产生了终身兴趣。24岁时，同县的瞿式耜拜他为师，这两人维持了一生的师徒关系，后来一同卷入政治风波，又一同投身反清事业。

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29岁的钱谦益赴京参加会试，在答卷中首策即颂扬张居正的功劳，一举中第。在接下来的殿试中，他原本被内定为状元，却因宣党汤宾尹贿赂太监，将他的门生韩敬拔擢为第一，钱谦益屈居探花。

这一早期的挫折，似乎预示了他未来政治生涯的坎坷。虽然才华横溢，却总在关键时刻与机遇失之交臂。

授官翰林院编修后不久，钱谦益的父亲钱世扬去世，他不得不回乡丁忧，立朝前后仅旬月。谁能想到，这竟是他此后漫长政治生涯中数次短暂仕途的开端？

宦海浮沉，党争漩涡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明光宗继位，39岁的钱谦益终于被重新起用为翰林院编修。然而，此时的大明王朝已深陷党争泥潭，而钱谦益因其与东林党的密切关系，很快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钱谦益的父亲是顾宪成的同学、朋友，他15岁时就曾拜谒顾宪成，后长期就学东林书院。这种渊源使他在天启年间的党锢之祸中深受牵连。

崔呈秀作《东林党人同志录》，将钱谦益列为党魁；王绍徽作《东林点将录》，更是将他比作“天巧星浪子”。

天启五年（1625年）五月，44岁的钱谦益受御史陈以瑞弹劾，削籍南归。回乡后，他不得不低调生活，只能以“投老经年掩荜门，清斋佛火自晨昏”的诗句来表达内心的苦闷。

崇祯元年（1628年），47岁的钱谦益再度复出，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同年十一月，会推内阁大臣，钱谦益也在候选人名单上。

然而，不在名单上的温体仁和周延儒出于嫉妒，抓住钱谦益早年主考浙江时发生的钱千秋科场作弊案大做文章。

在崇祯帝亲自召集的文华殿会议上，温体仁“言如涌泉”，引导崇祯帝产生“满朝俱是谦益一党”的认识。崇祯帝一直担心朝中大臣结党，当场将钱谦益“革职听勘”。

崇祯十年（1637年），56岁的钱谦益再次被温体仁陷害，与弟子瞿式耜一同被逮入北京刑部受审。在狱中，他写下了《狱中杂诗三十首》，表达了自己的愤懑与无奈。

终万历、泰昌、天启和崇祯四朝，钱谦益三次为官，前后累计不足四年。这种坎坷的仕途经历，无疑影响了他后来在明清鼎革之际的人生选择。

红颜知己，白发姻缘

崇祯十二年（1639年）冬，58岁的钱谦益到访杭州，在名妓草衣道人王微处，读到了秦淮八艳之一柳如是的诗作。这位比他小36岁的才女，从此走进了他的生命。

柳如是本名杨爱，早年曾为南京秦淮歌妓，后改名柳隐，字如是。她不仅容貌出众，而且才华横溢，诗词书画俱佳，更有着深厚的家国情怀和政治见识。

崇祯十四年（1641年），钱谦益不顾世俗非议，以正妻之礼迎娶柳如是。当时他已花甲之年，而柳如是才23岁。这场婚姻引起了巨大轰动，婚礼中的喜船被围观者扔进了许多瓦石。

但钱谦益“怡然自得”，还为柳如是建造了“我闻室”，以匹配她的字“如是”（取自《金刚经》中的“如是我闻”）。后来，他更是为她建造了著名的绛云楼，成为江南藏书最丰富的地方之一。

这位年轻貌美的妻子，不仅给了晚年钱谦益情感上的慰藉，更是在国家危难时刻，表现出了比他更加坚定的气节。这段“白发红颜”的姻缘，也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段传奇。

甲申之变，艰难抉择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随后，凤阳总督马士英等在南京拥立福王朱由崧为帝，建立南明弘光政权。

63岁的钱谦益被起用为礼部尚书。这原本是他实现政治抱负的机会，然而这个摇摇欲坠的小朝廷内部却充满了权争。

当时南明王朝有福王和潞王两个人选，因为东林党和老福王有过节，钱谦益最初支持潞王，直到为形势所迫，才投靠了福王。为了能够在朝中立足，他转而吹捧福王旗下的马士英和阮大铖。

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南下，兵临南京城下。南明弘光帝出逃，南京城一片混乱。此时，钱谦益面临着生死抉择——是殉国还是投降？

他的妻子柳如是劝他投水殉国，甚至“奋身欲沉池水中”，却被钱谦益拉住。野史记载，钱谦益以“水太冷”为由拒绝殉国。

几天后，钱谦益率领诸大臣在滂沱大雨中开城向多铎迎降。时人作诗讽刺：“钱公出處好胸襟，山斗才名天下聞。國破從新朝北闕，官高依舊老東林。”

降清后，钱谦益被任命为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任《明史》馆副总裁。但他在清朝官场上并不顺心，仅任职五个月就称病辞官回乡。

暗中反清，赎罪之路

如果故事到此结束，钱谦益在历史上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贰臣”。然而，辞官回乡后，他却走上了一条令人意外的道路。

回到常熟后，钱谦益表面上在绛云楼检校藏书，暗中却与其他反清复明势力保持联系。他先后与南明桂王的大学士瞿式耜、郑成功、张名振和张煌言等人联系。

顺治三年（1646年），钱谦益因黄毓祺反清案被捕入狱。顺治五年（1648年），柳如是四处奔走，救出了钱谦益。钱对此感慨万千：“慟哭臨江無孝子，從行赴難有賢妻”。

在红豆山庄居住期间，钱谦益与柳如是几倾家产援助抗清义军。他主要策划了东西两方面南明军队会师长江的战略构想，成为了“联络东南与西南抗清复明势力的总枢纽”。

顺治七年（1650年），钱谦益精心营建的绛云楼因家中剪烛引起大火，珍贵藏书大都毁于一旦。据说书楼起火时，钱谦益大叫：“天能烧我屋内书，不能烧我腹内书。”

这一打击并没有阻止他的反清活动。在《有学集》中，他用了大量的隐语密码，记录了自己的反清思想和行动。例如，在顺治八年（1651年）写的一首诗中，他引用《晋书》中佛图澄的典故“秀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大意是“此次出征，必擒胡人”），隐约表达了反清的意图。

身后荣辱，千古评说

康熙三年（1664年）五月二十四日，钱谦益病故，享年83岁。葬于虞山南麓。

他去世后34天，六月二十八日，柳如是因为不堪族绅钱朝鼎指使钱谦光、钱曾等人索要白银三千两，“大肆威虐”，自縊身亡。这位陪伴他走过后半生风雨的奇女子，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钱谦益死后，他的作品被乾隆帝下诏禁毁。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六月，乾隆帝对大臣们说：“钱谦益本一有才无行之人，在前明时身跻膴仕；及本朝定鼎之初，率先投顺，洊陟列卿。大节有亏，实不足齿于人类！”

乾隆帝特别讨厌钱谦益，除了政治上的因素之外，更深层的考虑，是拿他作为一个反面典型，杀鸡儆猴，用以立威。在钱谦益被乾隆御判为“贰臣”之后，关于钱谦益的“黑历史”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水太冷”的故事，很可能就是在这个时期被创作或放大传播的。细究之下，这个故事并不可靠。研究者卿朝晖指出，当年钱谦益没有时间回常熟，所以不会‘载酒尚湖’，更看不见西山。他当时身在南京，即便要投湖，也是玄武湖。

民国以后，对钱谦益的评价才开始有所转变。史学家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认为其是“复国之英雄”，“应恕其前此失节之愆，而嘉其后来赎罪之意，始可称为平心之论”，并称钱与其妻柳如是的诗文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钱谦益的墓地位于虞山西南麓拂水岩下刘神浜。今存墓坐北朝南，背山面湖，占地743平方米。墓后立有清嘉庆间钱泳所书“东涧老人墓”碑及民国立“钱牧斋先生墓”碑。这座安静的墓地，仿佛在诉说着主人不平静的一生。

今日虞山南麓，钱谦益墓静静地躺在拂水岩下。墓前石亭柱上刻着钱谦益自己的诗句：“遗民老似孤花在，陈迹闲随旧燕寻。”

这句诗或许正是他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那个曾经降清的老人，最终以反清复明的遗民身份自居，在历史的夹缝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那个曾被乾隆皇帝痛斥为“大节有亏，实不足齿于人类”的“贰臣”，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年里，却冒着灭族的危险，秘密支持反清活动。这前后矛盾的行为，究竟是出于愧疚，还是另有隐情？

也许，历史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判断，而钱谦益反复无常的一生，正是那个天崩地裂的时代最真实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