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
沉默的默。
这名字是我爷爷给起的,他说,这世上的道理,都在不言之中。
那时候,爷爷还是我们巷子里最精神的木匠,一双手,能让木头开出花来。
可这八年,爷爷傻了。
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
一个很洋气的词,落在我家,就像一块又重又闷的石头,把日子砸得坑坑洼洼。
爷爷的世界,缩成了一间朝北的小屋,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永远望向窗外的后脑勺。
他不再认识我爸,忘了我妈的名字,甚至连镜子里的自己,他都会咧着没牙的嘴,憨憨地叫一声:“老哥。”
唯独,他还记得我。
有时候,他会浑浊的眼睛会突然亮一下,像拨开云雾的月亮,颤巍巍地抓住我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默……默……”
就这一下,够我妈在厨房里偷偷抹半天眼泪。
我呢,是个不争气的孙子。
大学毕业,一头扎进创业大潮,开了个小小的设计工作室。
浪潮退去,我就是那个被拍在沙滩上的,浑身是沙,狼狈不堪。
欠了一屁股债,灰溜溜地回了家。
那段时间,家里气压很低。
我爸的烟一根接一根,我妈的叹息声像背景音乐。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野狗,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也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有爷爷,会推开我的房门。
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或者一块饼干,颤巍巍地递给我。
他不说,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澄澈。
仿佛在他那已经坍塌的世界里,我是唯一剩下的,需要被小心呵护的风景。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铺在爷爷房间的地板上。
我扶他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他突然拽住了我。
力气很大,不像一个枯瘦的老人。
他把我拉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手帕是灰色的,洗得起了毛边,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他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打开。
那动作,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仿佛里面包裹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个存折。
一个很老式的存折,深绿色的塑料封皮,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存折塞进我手里,然后用他那双布满老年斑、像老树皮一样的手,紧紧地攥住我的手。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惊人。
没有丝毫的浑浊,就像八年前,他坐在院子里,教我刨木花时的眼神。
“默……”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给……你……”
“用……”
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说完,他眼里的光就迅速熄灭了,又变回了那个呆呆傻傻的老人,松开手,靠在床头发呆。
我捏着那个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这又是爷爷的“老毛病”。
他经常会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当成宝贝塞给我。
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个瓶盖。
我通常都是笑着接过来,转身就悄悄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存折,大概也是吧。
我甚至猜,里面可能就几十块钱,是他藏的私房钱,早就忘了。
我把存折揣进口袋,想着晚点再放回他枕头底下。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工作室倒闭的画面,债主打来的电话,父母失望的眼神,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烦躁地坐起来,手无意中碰到了口袋里的存折。
硬硬的,硌得慌。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拿了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打开了它。
户主:陈建国。
是我爷爷的名字。
开户日期很早,早到我还没出生。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用钢笔字,一笔一划,记录着每一笔存入的款项。
日期,金额,摘要。
摘要那一栏,写得很简单。
“刨子活,三十。”
“柜子,一百二。”
“嫁妆箱,八十。”
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一本。
最后一笔的记录,停在八年前。
也就是爷爷生病那一年。
我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都是爷爷一锤子一锤子,一刨子一刨子,挣回来的。
我突然很好奇,这本记录了爷爷半辈子辛苦的存折,最后的余额,会是多少?
几百?
几千?
或许,能有一万?
第二天,我揣着那个存折,心里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走进了离家最近的银行。
银行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
我取了号,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等待。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奔忙。
而我,捏着一个傻了八年的老人的存折,感觉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A134号,请到3号窗口。”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化着精致的妆,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你好,我……我想查一下这个存折的余额。”
我把存折递了进去。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个存折太老了,可能需要去后台系统查一下,您稍等。”
我点点头,心脏没来由地开始加速。
她拿着存折,转身跟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柜员说了几句,然后就在电脑上不停地操作。
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像雨点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时间过得很慢。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我在想什么?
我在期待什么?
或许有几千块,能让我缓一缓,至少能把下个月的信用卡还上。
这样,我就不用再看我爸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个年轻的柜员转过头来,看我的眼神,有些变了。
不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探究,甚至是一丝羡慕的复杂神情。
她把存折推了出来,旁边还附带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凭条。
“先生,您核对一下。”
她的声音,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我拿起那张凭条,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
我以为我看错了。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零。
前面是7和8。
七十八万。
后面还有一些零头。
七十八万?!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像有一颗炸弹在里面炸开,所有的思绪都被炸成了碎片。
这怎么可能?
我爷爷,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匠,一辈子省吃俭用,怎么可能攒下这么多钱?
我手抖得厉害,那张轻飘飘的凭条,此刻却重如千斤。
“先生?先生?”
柜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这……这数字,没搞错吧?”我的声音干涩,听起来不像我自己的。
她微笑着点点头:“先生,没错的,我们核对过两遍了。账户状态是正常的。”
我拿着存折和凭条,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银行。
夏天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七十八万。
这个数字,像一个巨大的烙印,烫在我的脑子里。
对于那些有钱人来说,这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我,对于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对于一个刚刚创业失败,负债累累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它足以还清我所有的债务。
它足以让我东山再起。
它足以改变我的命运。
可是,这钱,是爷爷的。
是一个傻了八年的老人的。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进房间,把那张凭条和存折放在桌子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试图去理解这笔钱的来源。
我回忆起小时候,爷爷的木工房总是很忙。
除了给街坊邻里做些家具,他好像还经常被一些“大老板”请去,做一些很精细的活。
有时候是雕花的屏风,有时候是古色古香的太师椅。
他总是在晚上干活,把自己关在工房里,一干就是一整夜。
我妈劝他别太累,他总是摆摆手,笑呵呵地说:“手艺人,手不能停。”
难道,这些钱,就是那时候攒下来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他的亲儿子。
他就像一只勤劳的蚂蚁,一点一点,把这些粮食搬回自己的洞穴,藏了起来。
为了什么?
我看着存折上,最后一笔存款的日期,心里猛地一抽。
八年前。
他是在预感到自己会生病,会忘记一切之前,把所有的积蓄都存了进去吗?
然后,用他最后清醒的意识,把这个秘密,连同这个存折,一起藏在了枕头底下。
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整整八年。
在他那个混乱、破碎的世界里,这个存折,或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和过去,和现实有关联的东西。
而现在,他把它给了我。
为什么是我?
我爸才是他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为什么他跳过了我爸,直接把存折给了我?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心事重重。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关心地问:“默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摇摇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我爸看了我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又点上了一根烟。
我知道,他又在为我的事发愁。
饭后,我爸把我叫到了阳台。
“公司那边……催得紧吗?”他问,语气里满是疲惫。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跟你妈商量了,家里还有点积蓄,先拿去给你把窟窿堵上。你二叔那边,我再去说说,看能不能再借点。”
我爸是个要强的人,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我知道,为了我,他把自己的脸面都踩在了脚下。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又酸又疼。
“爸……”我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我是在说气话。
“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咱们全家的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存折,递给了他。
“爸,你看看这个。”
他疑惑地接过去,打开。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的余额时,他的反应和我一模一样。
震惊,难以置信。
他拿着存折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哪来的?”
“爷爷给我的。”
我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爸听完,沉默了。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阳台没有开灯,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掐灭了烟头,声音嘶哑地说:“这钱,不能动。”
“为什么?”我不解。
“这是你爷爷的养老钱,救命钱!他现在虽然糊涂了,但万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住院、请护工,哪样不要钱?这钱,就是他的底气!”
我爸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只想着自己的困境,只想着这笔钱能解我的燃眉之急。
却忘了,这笔钱对于爷爷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是……爷爷把它给我了。”我说。
“他现在是个糊涂人!他说的话,做的事,能当真吗?”我爸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陈默,我知道你难,但做人,得有良心!这钱,我们一分都不能动!”
说完,他把存折塞回我手里。
“你收好,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以后,谁也别提。”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存折,一夜没睡。
我爸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良心。
是啊,做人得有良心。
如果我拿了这笔钱,去还了债,去重新开始我的事业。
那我成什么了?
一个趁着爷爷痴呆,侵占他养老钱的,无耻小人。
我无法想象,如果爷爷有一天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一辈子的积蓄,被我这个不争气的孙子给花光了,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更无法面对我爸,面对我自己的良心。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存折,小心翼翼地用原来的那块手帕包好,放回了爷爷的枕头底下。
我决定,靠自己。
我开始找工作,放下了所谓的“创业者”的身段,从最基础的设计师做起。
我把以前工作室剩下的设备,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一笔钱,先还了一部分最紧急的债务。
剩下的,我跟债主们一个个打电话,诚恳地道歉,说明情况,请求他们给我一点时间,并且制定了详细的还款计划。
日子过得很苦。
每天挤地铁,吃盒饭,加班到深夜。
回到家,还要面对父母的唉声叹气,和亲戚们的闲言碎语。
尤其是二叔一家。
自从知道我创业失败,欠了钱,他们来我家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每次来,二婶那张嘴,就像机关枪一样。
“哎呦,我说大哥大嫂,不是我说你们,当初就不该让小默去搞什么公司,大学生,没经验,那不就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现在好了,欠了一屁股债,这以后娶媳妇可怎么办哟!”
我妈只是尴尬地笑,我爸就埋头抽烟。
我呢,就当没听见。
我知道,他们是怕我们家找他们借钱。
有一次,二叔把我爸拉到一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我只看到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晚上没说话。
后来我妈偷偷告诉我,二叔让我爸把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卖了,给我还债。
还说,反正老爷子现在也糊涂了,住哪不是住,可以去租个小点的房子,或者干脆送养老院。
我爸当场就跟他吵了起来。
“这是爸留下的房子!只要我活一天,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那天之后,两家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发誓,我一定要把钱还清,一定要让我爸妈,让爷爷,过上好日子。
我不要再让他们因为我,而被人看不起,被人指指点点。
工作上,我比谁都拼命。
别人不愿意接的活,我接。
别人觉得麻烦的设计,我做。
我的专业能力本来就不差,加上这股拼劲,很快就得到了上司的赏识。
半年后,我成了公司的设计组长。
工资翻了一倍,虽然还清所有债务还需要时间,但至少,生活已经走上了正轨。
我爸妈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而爷爷,还是老样子。
每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一坐就是一天。
我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他房间,陪他说说话。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说。
“爷爷,我今天又签了个大单,老板夸我了。”
“爷爷,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软糕,你尝尝。”
“爷爷,天冷了,我给你买了件新棉袄,明天穿上试试。”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偶尔,会咧开嘴,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我以为,关于那个存折的秘密,就会这样,永远地被埋藏起来。
直到那天,爷爷半夜突发脑梗,被送进了医院。
情况很危急,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
我爸蹲在墙角,像一尊雕塑,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我妈靠着我,不停地哭。
二叔一家也来了,二婶的嘴,依然不饶人。
“我就说,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早点送养老院多好,有专业的护士看着,也不至于这样……”
我爸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你给我闭嘴!”
二叔拉了拉二婶,但脸上,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
“命是保住了,但情况不乐观。病人以后,恐怕只能躺在床上了,而且需要专人二十四小时护理。”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后续的治疗费,护理费,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医生给我们算了一笔账,保守估计,一年下来,至少要十几万。
我妈当场就哭了。
“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我爸沉默着,拳头攥得死死的。
二叔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大哥,你看,现在情况也这样了。这医药费,咱们两家肯定得平摊。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家条件也一般,要不……还是把老房子卖了吧?卖了钱,一部分给爸治病,剩下的,咱们两家分了,也算解决了小默的债务问题,一举两得。”
“我不同意!”我爸斩钉截铁地说。
“大哥,你别这么固执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二叔也急了。
“我说过了,房子不能卖!”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在医院的走廊里吵起来。
我走上前,拦在了他们中间。
“二叔,爸,你们别吵了。”
我看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爸,爷爷的医药费,我来想办法。房子,我们不卖。”
然后,我转向二叔:“二叔,爷爷的医药费,不用你们家出一分钱,我们自己承担。但是,以后爷爷的事,也请你们不要再插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叔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陈默,你疯了?你哪来那么多钱?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没有理他,转身对我爸说:“爸,相信我。”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终,他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从爷爷的枕头底下,再次拿出了那个存折。
这一次,我的手,没有丝毫的颤抖。
我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我拿着存折,去了我爸的房间。
他正坐在床边抽烟,满屋子都是烟味。
我把存折递给他。
“爸,这是爷爷留给自己的救命钱。现在,该用上了。”
我爸看着存得,眼圈红了。
他抬起手,像是想打我,但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最终,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没用啊……我这个当儿子的,没用啊!还要靠老的,靠小的……”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抱住他。
“爸,这不是你的错。我们是一家人。”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二十万出来,交了住院费,请了最好的护工。
钱的事情,暂时解决了。
但二叔那边,却炸了锅。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存折的事,当天就带着二婶杀到了医院。
“陈建国!你个老东西,你偏心!”
二叔冲进病房,指着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的爷爷,破口大骂。
“你藏了那么多私房钱,一个子儿都不告诉我!现在全给了你大儿子一家!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二婶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啊!我们家那么困难,你倒好,守着金山不吭声!现在倒好,全便宜了陈默这个败家子!”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跟二叔动手。
我死死地拉住了他。
“滚出去!”我指着门口,对二叔二婶吼道。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长辈说话。
“这里是病房,爷爷需要休息!你们要吵,出去吵!”
“哟,陈默,你长本事了啊!拿到钱了,腰杆硬了是吧?”二婶叉着腰,一脸的尖酸刻薄,“我告诉你们,这钱,是我们老陈家的!你们谁也别想独吞!必须拿出来,我们两家平分!”
“对!平分!”二叔附和道。
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爷爷,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是浑浊的,而是清亮的。
他看着正在争吵的我们,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但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吵……什么……”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爸?你……你醒了?”我爸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了床边。
爷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
扫过我爸,扫过我妈,扫过二叔,扫过二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朝我,伸出了他那只枯瘦的手。
我连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默……”
他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很慈祥。
就像我记忆中,他还没有生病时的样子。
“钱……”
“给……默……”
“他……有出息……”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二叔和二婶的脸上。
他们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爷爷,清醒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
但这几分钟,却足以说明一切。
他用他最后的一点清醒的意识,维护了我,也守护了他想守护的东西。
说完那几句话,爷爷眼里的光,又慢慢地暗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二叔和二婶,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来过医院。
爷爷在医院里,又住了一个月。
情况,不好不坏。
他没有再清醒过来,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每天的开销,像流水一样。
存折里的钱,也在一点点地减少。
我爸看着,心疼得不行。
“默啊,要不,还是给你留点吧。你以后还要结婚,还要买房……”
我摇摇头。
“爸,钱没了可以再挣。爷爷只有一个。”
我把剩下的钱,做了一个理财规划。
一部分,用来支付爷爷的日常开销和医药费。
另一部分,我拿了出来,没有去还债,而是用它,重新注册了一个公司。
这一次,我不再做那些虚无缥缈的互联网项目。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木工坊。
就开在我们家老房子的院子里。
我把爷爷以前用过的那些工具,刨子,凿子,墨斗,全都找了出来,一件一件,擦拭干净。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爷爷把钱给我的用意。
他不是想让我用这笔钱,去过上多么富裕的生活。
他是想让我,把他一辈子的手艺,传承下去。
那是他的根,也是他的魂。
我开始学习做木工。
从最基础的辨认木材,画线,开料开始。
一开始,手上全是泡。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每当我拿起那些沉甸甸的工具,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木屑的香气,我就感觉,爷爷好像就在我身边。
他在看着我,在指导我。
我的木工坊,取名叫“不言”。
取自我爷爷给我起的名字。
“世上的道理,都在不言之中。”
我的手艺,进步得很快。
或许,我骨子里,就流着爷爷的血。
我做的第一件成品,是一个小小的木马。
和我小时候,爷爷给我做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它,带到了医院,放在了爷爷的床头。
他虽然没有反应,但我知道,他一定看见了。
我的木工坊,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我坚持用最好的木料,最传统的手艺,用心去做每一件东西。
我的客户,越来越多。
很多人,都是冲着“手作”这两个字来的。
他们说,在我的作品里,能看到一种久违的,匠人的精神。
两年后,我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我还用挣来的钱,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把爷爷的房间,布置得更舒适,更方便护理。
我把他,从医院接回了家。
每天,我都会把他抱到轮椅上,推到院子里,让他看着我做木工,听着刨子划过木头的声音。
阳光下,他的侧脸,很安详。
有一次,我正在打磨一个书架。
我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我。
我一回头,正对上爷爷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知道,他都懂。
他一直都懂。
又过了三年。
爷爷在一个很平静的午后,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任何痛苦。
我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最后一刻,还是温热的。
葬礼上,二叔一家也来了。
他们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二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默,你……是个好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所有的恩怨,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爷爷走了,但他好像又无处不在。
他留下的那个存折,我一直留着。
里面的钱,我一分没动。
我把它,和爷爷留下来的那些老工具,放在了一个我亲手做的樟木箱子里。
那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它时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我的木工坊,现在已经小有名气。
很多人都劝我,扩大规模,搞流水线生产,这样能挣更多的钱。
我都拒绝了。
我只想,守着这个小小的院子,守着爷爷留下来的这些工具,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手艺人。
就像他当年一样。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工房里,抚摸着那些光滑的木头。
我常常会想,什么才是真正的财富?
是存折上那一串冰冷的数字吗?
不是。
真正的财富,是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他身上那股永远的木屑香,是他沉默寡言的爱,是他用一辈子的言传身教,告诉我的那些,关于做人,关于做事的道理。
这些,比七十八万,珍贵一万倍。
它们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融入了我的血液里,会陪伴我,走完这一生。
我叫陈默。
我是一个木匠。
和我的爷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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