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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沥沥地下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世界割裂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我坐在这座巨大图书馆的一角,面前摊着一本久久未曾翻页的书。视线越过铅字的丛林,落在玻璃上那个朦胧的、微微向内蜷缩的倒影上——那是我自己,一个被某些无形之物长久塑造的形骸。
记忆深处,总回荡着一些词语。它们不是雷鸣,却像檐下滴水,经年累月,在生命的石板上凿出凹痕。“平安”,是悬在头顶的符咒,让任何稍显出格的念头都怯怯地缩回;“面子”,是看不见的枷锁,一举一动都要称量它在别人眼中的斤两;“听话”,是最高的美德,自己的声音便在一次次“乖”的赞许里,悄然失声。我们活在一种奇异的度量衡里:才智与成就,要永远与“最好”的那一个较量,在永无止境的追赶中气喘吁吁;而心底的渴求与向往,却只能与“最差”的境况对照,在一声“知足”的叹息里默默按捺下去。日子久了,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反复揉搓,失了筋骨,只余下一种温顺的疲沓,和一丝连自己也不忍深究的、若有若无的卑微。
直到那年深秋,在校园不起眼的角落,我遇见一间洒满阳光的画室,和一个正在调色的女孩。她叫阿蓼,颜料沾在袖口,像不经意开出的花。她调着一种我说不出的蓝,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退成了背景。我站在门口,不敢惊扰那片静谧。她忽然回头,眼睛清亮亮的,笑着邀我进去坐坐。那笑里没有打量,没有评判,像初冬午后照进窗棂的第一缕阳光,只是暖,只是亮。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感受到一种迥异的气息。它不是由“要”和“不要”构成,而是弥漫着一种松弛的、自足的芬芳。
此后,我成了那间画室的常客。我不懂绘画,只是看。看她如何将一坨看似浑浊的颜料,在画布上推开成一片有情绪的黄昏;听她讲莫奈的睡莲如何在光影里呼吸,讲八大山人的孤鸟怎样在空白中显出傲骨。她说得最多的词,是“感觉”,是“自由”。她说,颜色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适”;笔触没有“规矩”,只有“痛不痛快”。在那些被油彩与松节油气味萦绕的下午,那些我从小听惯的、坚硬的词汇——“有用”、“听话”、“比人强”——仿佛被这温润的空气泡软了,松动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在“无目的”的创造里,获得如此扎实的快乐。
阿蓼的朋友们也常来,多是些“怪”人。有终日捧着哲学书、说话像在梦游的诗社社长,有背着吉他浪迹天涯、皮肤晒成小麦色的行者,也有安静地坐在角落、能编出整座星河传说的小说家。他们聚在一起,谈阿尔卑斯山的风,谈巴赫平均律里的数学之美,谈昨夜一个荒诞而有趣的梦。他们争论,大笑,眼睛里有光。他们口中的世界,是由“探索”、“美”、“爱”、“可能性”这些字眼构筑的。我常常只是静静地听,像一株久旱的植物,贪婪地吸收着这些陌生而甘霖般的词汇。我隐约感到,自己心里某个沉睡的、皱缩的部分,正被这氛围一点点熨帖,缓缓地舒展开来。
我也开始学着改变。脚步,不自觉地走向书店里那些从前绝不会停留的、放着诗歌与画册的角落。耳朵,开始分辨哪些声音是滋养,哪些是消耗,并勇敢地、悄悄远离后者。我不再逼迫自己挤进那些只谈论“体面”与“出息”的喧嚣场合。我试着捡起荒废的笔,写下一些只给自己看的、语无伦次的句子。我发现,当我不再为了“被看得起”而活时,呼吸竟可以这样深,这样长。
一个起风的黄昏,我帮阿蓼收拾画室。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说:“你和刚来时不一样了。”我问哪里不一样。她想了想,笑了:“说不上来。就像……原先你总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世界,现在,那层玻璃好像擦亮了一些。”
我走到窗边。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却让人神清气爽。远天的云被烧成灿烂的锦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胸腔里那颗习惯了蜷缩的心脏,正有力地、舒展地跳动着。一种久违的、温热的力量,正从生命的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它还不够磅礴,却足够坚定;它不再需要向谁证明,因为它本就属于我自己。
我知道,那条被重新擦亮的道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终于懂得,人固然是环境的产物,但人也可以是光源本身。当你主动走近光,你便也开始了自身的闪耀。那被岁月与旧语汇磨损的心气,原来可以自己,一砖一瓦,重新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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