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阳光跟金丝线似的,一缕一缕地透过我工作室的百叶窗,给满屋子的布料和半成品的旗袍都镶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边儿。我正戴着老花镜,琢磨着一块云锦的盘扣该怎么走线才能既别致又藏得住针脚,手边的手机就跟得了哮喘似的,嗡嗡嗡震个没完。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我早就离开的那座北方城市。
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怕,就是觉得有点晦气。好好的一个下午,清清静静,岁月安好,最怕这种不知来路的电话,跟一滴墨掉进一碗清水里似的,搅得人心烦。
我叫林晚,今年四十二。自己开了个小小的服装工作室,名叫“晚汀”。晚是我的晚,汀是水边的平地,取个闹中取静的意思。我这儿不做成衣,专接一些老主顾的定制,大多是些旗袍、新中式的褂子。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生意不大,但吃穿不愁,乐得个自在。
这自在,是我花了整整十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电话还在不知疲倦地响。我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划开了接听键。
“喂,你好。”我声音放得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做生意的人,甭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得过得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试探性的、苍老又有点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是小晚吗?”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一下子捅开了我记忆里一间锁了十年的、积满灰尘的屋子。屋子里头,全是些发了霉的、不愿再想起的旧事。
我没做声。
那头见我没挂,胆子大了点,声音也高了些:“小晚啊,我是妈啊!你还记得妈的声音吧?”
我捏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妈?我妈在我二十岁那年就走了。这位“妈”,是我前夫陈阳的妈,我的前婆婆,一个在我前半生里,扮演了极其重要、也极其不光彩角色的老太太。
十年了。整整十年,从我跟陈阳在民政局门口一拍两散,她就没在我的人生里出现过,连个影子都没有。现在这通电话,算怎么回事?托梦吗?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是平的,但比刚才冷了三分:“不好意思,你打错了。”
说完我就想挂。可那头急了,声音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又尖又利:“没错没错!就是你,林晚!你别挂,妈有事跟你说,天大的急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寸许,免得被她那动静刺着耳朵。我靠在工作台边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无事不登三殿,尤其还是这种十年不来往的“故人”。
“说吧,什么事。”我言简意赅。
她在那头立马换了副腔调,带上了哭腔,跟唱大戏似的:“小晚啊,妈知道,当年是我们老陈家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孩子,能干,心善。妈这十年,天天念着你的好,心里头后悔啊!”
我差点没笑出声。后悔?当年她叉着腰,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扫把星”“不下蛋的鸡”的时候,可没见她有一丝半点的后悔。她那张嘴,损起人来,跟淬了毒的针似的,专往你心窝子里扎。
我没接她这茬,只是淡淡地问:“到底什么事?”
她大概是觉得感情牌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小晚啊,你现在是发了吧?我听人说,你在南边开了个大公司,当大老板了,挣老多钱了。”
“我就是个裁缝,挣点辛苦钱。”我纠正她。
“哎呀,你别谦虚了!”她不由分说地打断我,“你弟弟,就是陈峰,你还记得吧?他……他出事了。”
陈峰,我当然记得。我的前小叔子,一个眼高手低、好高骛远、被爹妈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当年我跟陈阳那点家底,一大半就是折在他手上。
“他怎么了?”我问,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他做生意赔了,欠了人家好多钱。人家天天上门要债,都快把他腿给打折了!小晚啊,你得帮帮他啊!你好歹也当过他几年嫂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哀求。
我听着,心里头那点波澜,瞬间就平了。原来如此。
我沉默了片刻,阳光照在我的手上,暖洋洋的。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背上因为常年握针而留下的一些细小疤痕和薄茧。这双手,曾经也为人操持过一个家,为人浆洗衣裳,为人烹煮羹汤。可换来的,却是被那家人扫地出门,净身出户。
“小晚?你在听吗?你可千万得帮帮你弟弟啊!就当妈求你了!”
我拿起桌上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我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地问:
“请问,你是谁呀?”
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哭腔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想象出她在那头,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的样子。
“你……你说什么?”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说,”我重复了一遍,语速放得更慢,确保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林晚!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忘了当年是谁一把屎一把尿……”她开始口不择言。
我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了她:“我妈早就过世了。至于我前夫的母亲,我们十年前就已经没有任何法律上和道德上的关系了。你找我借钱,是以什么身份呢?一个陌生人吗?”
“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觉得我是个有钱的陌生人,那你找错人了。我这人,从来不做慈善。如果你觉得我们是亲戚,那也抱歉,我户口本上,早就没有你们陈家人的名字了。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你是谁?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的儿子,一个几乎毁了我半辈子的人,一分钱?”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稳稳地砸在水面上,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却让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清晰而坚定。
那头,传来了“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了。然后是老头子,我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和稀泥的前公公的声音:“林晚!你别太过分!我们好歹养了陈阳,让你当了几年陈家的媳妇!”
“是啊,”我轻笑了一声,“所以我跟陈阳的那几年,搭上了我所有的积蓄,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房子,还有我作为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青春。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身上只有两千块钱。这笔账,你们陈家,算是还清了吧?”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或许是理亏,或许是震惊。他们大概以为,十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觉得家和万事兴,凡事都退一步的林晚。
他们错了。
是那段失败的婚姻,是他们一家人,把我从一个天真的、对生活充满浪漫幻想的女人,硬生生逼成了一个只相信自己、只相信手里这根针线的现实主义者。
“没什么事,我挂了。我这儿还忙着呢,时间就是金钱。”我说完,不等他们再开口,干脆利落地掐断了电话。
工作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阳光依旧,布料上的金线依旧在闪光。可我的心,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湖面,久久不能平静。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往事,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着,翻滚着,朝我扑面而来。
十多年前,我嫁给陈阳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奔着一辈子去的。
他长得白净,说话温声细语,在一家国企做个小职员,稳当。我觉得,过日子嘛,不就图个安稳踏实。我爸妈走得早,给我留了市中心一套小两居。我当时自己开了个小小的裁缝铺,生意不错。我们结婚,没要陈家一分钱彩礼,我还把我的房子当成了婚房。
我那个前婆婆,一开始对我还算客气。毕竟我不要彩礼,还自带房子,这种“便宜”儿媳妇,上哪儿找去?可日子一久,她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她嫌我开裁缝铺是“伺候人”的下等活,丢了他们陈家的脸。她话里话外,总觉得我配不上她那个“吃皇粮”的儿子。
我做的饭,她不是嫌咸了就是淡了。我买的衣服,她撇着嘴说土气。最让我难受的,是我们结婚三年,我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就开始在街坊邻居面前,指桑骂槐,说我是“占着茅坑不下蛋的鸡”。
陈阳呢?他就像一团棉花。我跟他诉苦,他永远都是那几句:“我妈就那样,你多担待点。”“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为了我,忍忍不行吗?”
我忍了。为了我爱的人,为了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家。
直到陈峰,他那个宝贝小儿子,从外地混不下去,回了家。
陈峰是家里的老幺,被我公婆宠上了天。好吃懒做,一事无成,却总做着一夜暴富的梦。他回家没多久,就撺掇着陈阳,说要合伙做什么“新能源”生意,前景一片大好,一年就能翻几番。
陈阳被他说得热血沸腾,回来就跟我商量,说要把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卖了,做启动资金。
我当时就觉得不靠谱。陈峰是什么人,我看得清楚。我不同意。
结果,我那前婆婆,一哭二闹三上吊。天天在家摔盆打碗,说我这个当嫂子的,见不得小叔子好,是外人,胳膊肘往外拐。说我不把陈家当自己家。
陈阳被他妈和他弟一唱一和,也开始埋怨我:“小晚,你怎么就不能支持我一次?我们是一家人啊!难道我会害你吗?”
那段时间,家里天天乌烟瘴气。我一个人,要面对他们一家三口的轮番轰炸。我累了,也寒心了。
最后,我妥协了。或许是我还对陈阳抱有最后一丝幻想,或许是我真的被他们那套“一家人”的理论给说服了。我签了字,卖了那套承载着我所有少女时代回忆的房子。
钱,一百多万,全部投进了陈峰那个所谓的“新能源”项目里。
结果可想而知。不到半年,血本无归。那个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陈峰自己也欠了一屁股债,拍拍屁股,又不知道躲到哪个城市去了。
家里一下子就炸了锅。
我以为,他们会后悔,会跟我道歉。
我错了。
我前婆婆,第一个把矛头指向了我。她红着眼睛,像个疯子一样撕扯我的头发,骂我是“丧门星”,说是我把霉运带进了他们陈家,才害得她小儿子生意失败。
我前公公,那个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的老头,也指着我的鼻子,说:“当初你要是坚决点,不卖房子,不就没这事了吗?说到底,还是你没管好家里的钱!”
我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又看向我那个所谓的丈夫,陈阳。
他站在他父母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我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回房间,收拾了我的几件衣服。当我拖着箱子走出那个家门的时候,背后传来我前婆婆尖利的咒骂。
没有一个人出来拦我。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财产分割?没什么财产了。那套卖房子的钱,早就打了水漂。我唯一的请求,就是离婚协议上写清楚,陈峰欠下的外债,与我无关。
陈阳大概是出于最后一丝愧疚,同意了。
我净身出户,离开那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时,身上只有两千块钱现金,和一个装着几件旧衣服的行李箱。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人生,仿佛归零了。
“林姐,林姐?想什么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是我的小学徒,小艾。一个刚从服装学院毕业的小姑娘,有灵气,肯吃苦。
我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没什么,想起点以前的事。”
小艾给我递过来一杯热茶,大眼睛里满是关切:“是不是刚才那个电话?我听着那头声音挺大的,吵架了吗?”
我摇摇头,接过茶杯:“一个不相干的人,打错了。”
小艾“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愿说的事,她从不追根究底。这是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这十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刚到这座南方小城时,我举目无亲。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过。在餐馆洗过盘子,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夜市摆过地摊。
最难的时候,我住在一个月三百块的地下室里,潮湿得能长出蘑菇。冬天没有暖气,我只能抱着一个热水袋,整夜整夜地看书,看那些服装设计的专业书。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就没人能扶我起来。我手里,还有这门手艺。这是我爸妈留给我最宝贵的财富,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攒了三年的钱,租了个小门面,就是“晚汀”最初的样子。没有招牌,没有装修,就一台二手的缝纫机,和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堆布料。
第一个客人,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她拿来一件旧旗袍,料子是极好的真丝,只是款式老了,尺寸也不合身了。她想改改。
我花了三天三夜,把那件旗袍拆了,重新设计,裁剪,缝制。我给它加了现代的元素,在领口和袖口绣上了淡雅的兰花。
当那位阿姨穿上改好的旗袍,在镜子前转圈,眼眶都红了的时候,我知道,我这门手艺,在这座城市,有饭吃了。
口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老客带新客,一传十,十传百。“晚汀”的名气,就在这个小城里慢慢传开了。我从那个小门面,搬到了现在这个临街的两层小楼。收了小艾这个徒弟,也算有了传承。
日子,就像我手里的针脚,一针一针,密密实实,虽然慢,但踏实,安稳。
我以为,陈家那些人,那些事,早就被我缝进了时间的褶皱里,再也不会翻出来了。
没想到,十年后,他们还是找上了我。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我以为那通电话,就是一场闹剧,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我还是低估了那家人的无耻程度。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二楼的工作间里给一位老主顾赶制一件嫁衣。那是一件正红色的龙凤褂,上面的金银线刺绣,全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绣的,耗时三个多月,眼看就要完工了。
小艾在楼下看店。突然,她急匆匆地跑上来,脸色有点白:“林姐,不好了,楼下……楼下来了几个人,说是找你的。”
我心里一沉,问:“什么人?”
“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中年男人。那老太太一进来就嚷嚷,说要找林晚,说你是她儿媳妇。”小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拍了拍小艾的肩膀,示意她别怕。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一楼的店堂里,站着三个人。
正是我的前公公、前婆婆,还有十年未见的陈阳。
十年,真是把杀猪刀。
我那前婆婆,比记忆里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吊梢眼里的精明和刻薄,一点没变。
前公公还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背着手,看着我店里的陈设,眼神复杂。
而陈阳……他胖了,也秃了。当年的白净书生,如今成了个油腻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我店里还有两位正在选料子的客人,被这阵仗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走到他们面前,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有事吗?”
前婆婆一看到我,立马就想上来拉我的手,嘴里嚷嚷着:“小晚啊,可算见到你了!妈想你想得好苦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
“这里是我的工作室,我正在营业。如果你们是来做衣服的,欢迎。如果是来叙旧的,抱歉,我们没什么旧可叙。如果是有别的事,请到外面说,不要影响我做生意。”我话说得客气,但疏离感十足。
那两位客人见状,也觉得气氛不对,放下布料,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店里只剩下我们五个人。
前婆婆的脸拉了下来,那股子撒泼的劲儿又上来了:“林晚,你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从老家跑来找你,你就是这个态度?你别忘了,你当过我们陈家的媳妇!”
“我记得很清楚,”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当过’。过去式了。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她气得指着我,手都在抖。
一直没说话的陈阳,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小晚,我们……我们能找个地方,单独谈谈吗?”
我看了他一眼。十年了,他还是老样子。遇到事情,永远躲在父母身后,永远想着和稀泥。
“就在这儿谈吧。”我说,“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小艾,去把门关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小艾应了一声,赶紧照办。
店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子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说吧,到底什么事。电话里没说清楚吗?”我拉了张椅子,自己坐下,没请他们坐。
前婆公咳嗽了一声,开了腔。他倒是比他老婆子会说话:“小晚,我们知道,当年是我们不对。我们今天来,一是想跟你道个歉。二呢,也是家里确实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想请你……帮衬一把。”
“帮衬?”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帮衬?”
“陈峰……他……他这次真的闯了大祸。”陈阳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疲惫,“他前几年跟人合伙开了个网红餐厅,一开始还行,后来经营不善,赔了。他不甘心,就去借了高利贷,想翻本……结果……利滚利,现在欠了八十多万。人家天天上门逼债,说再不还钱,就要他的命……”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毫无波澜。陈峰会走到这一步,我一点都不意外。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们想请你……借我们点钱,先把这个窟窿堵上。”陈阳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头垂得更低了。
“借?”我笑了,“陈阳,你是不是忘了,十年前,你们陈家是怎么对我的?你们卖了我的房子,拿走我所有的积蓄,去给陈峰填窟窿。最后,我净身出户。现在,十年过去了,你们又想让我拿钱,去给陈峰填一个新的窟窿?”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们脸上。
陈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前婆婆却不干了,她一拍大腿,开始撒泼:“林晚!你还有没有良心!那八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你现在是大老板,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们花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陈峰可是你亲弟弟啊!”
“第一,我不是大老板,我就是个手艺人,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苦钱。第二,”我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陈峰不是我亲弟弟。他是你儿子,是陈阳的弟弟,跟我林晚,没有半点关系。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心情,去管他的死活。”
“你……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前婆婆跳了起来。
“我恶毒?”我站起身,直视着她,“当年,你们一家人,把我所有的钱都骗走,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出家门的时候,你们觉得你们善良吗?我刚离婚那几年,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住地下室,吃方便面,一天打三份工,累到吐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有关心过我的死活吗?”
“现在,你们的宝贝儿子又闯祸了,你们想起我来了?想起我这个‘没良心’的‘前儿媳’了?你们是觉得我林晚好欺负,还是觉得我人傻钱多?”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们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前婆婆大概是觉得硬的不行,又开始来软的。她“扑通”一声,竟然要给我跪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闪开。小艾也冲过来,扶住了她。
“小晚啊!妈给你跪下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两个老的吧!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不活了啊!”她嚎啕大哭起来。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只觉得一阵恶心。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别这样。”我冷冷地说,“你跪我,我也没钱。就算有,一分都不会给你们。”
我的决绝,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陈阳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祈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看在我们曾经夫妻一场的情分上。
可是,情分?
那点情分,早在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在他默许他母亲对我恶语相向,在他眼睁睁看着我拖着行李箱离开而无动于衷的时候,就已经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你们走吧。”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林晚!”前婆婆见软的也不行,又恢复了泼妇本色,“你不给钱是吧?好!那我们就不走了!我们就住在你这店里!我看你这生意还怎么做!我要告诉所有人,你这个女人是怎么抛弃丈夫,不认公婆,见死不救的!”
她说着,就往地上一坐,开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颠倒黑白的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我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
“你要干什么?”陈阳紧张地问。
“干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不走吗?我这小店,庙小,容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我只能报警了。正好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看看是我欠你们的,还是你们欠我的。顺便,也让他们查一查,你们这种行为,算不算寻衅滋事。”
听到“报警”两个字,前公公的脸色变了。前婆婆的哭声也小了下去。他们毕竟是普通老百姓,对穿制服的,有种天然的畏惧。
陈阳赶紧上前,拉住了他妈:“妈,你快起来!别闹了!”
“我不起来!她不给钱我就不起来!”
“你再不起来,我们都得被抓进去!”陈阳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前婆婆这才不情不愿地被他和他爸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神像是要吃了我:“林晚,你行!你够狠!我算是看透你了!”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陈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陈阳,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劝你一句。你已经四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别再让你父母为你操心,也别再为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毁了自己的人生。你们陈家的这个窟窿,我不欠你们的,我不会填。你们得自己想办法,自己去承担后果。”
说完,我拉开了店门:“请吧。”
阳光从门外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他们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出去。像三只斗败了的公鸡。
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压在心口十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小艾走过来,轻轻地抱了抱我。
“林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笑了:“没事。前所未有的好。”
是的,前所未有。
我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同情。我的心,平静得像一汪古井。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跟我的过去,才算是做了一个彻彻底底的了断。
那家人,就像我旗袍上的一段抽了丝的烂线头。我曾经试图修补它,维护它,但最后发现,它只会让整件衣服都变得难看。现在,我终于下定决心,用剪刀,把它干脆利落地剪掉了。
虽然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痕迹,但整件衣服,终于又变得平整、干净了。
生活,还要继续。我的“晚汀”,我的旗袍,我的人生,都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那件事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加宁静。心里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彻底清扫干净后,连带着看天都觉得蓝了几分。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我的工作室。我开始尝试一些新的设计,将传统的苏绣、盘金绣和一些现代的剪裁理念结合起来。我带着小艾去参加了几个行业内的交流会,眼界开阔了不少。
“晚汀”的名气,也渐渐地不只局限在这座小城。一些外地的客人,甚至海外的华人,都会慕名而来,请我为她们量身定做一件独一无二的旗袍。
生意越来越好,我却越来越慢。
我对每一位客人都说,我的衣服,是需要等的。因为好的东西,就像好的生活一样,需要时间来沉淀,需要耐心来打磨。
客人们也都理解。她们愿意等。她们等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份匠心,一种情怀。
我的生活,就像我手里的针线,不急不躁,有条不紊地向前延伸。
隔壁的茶馆,换了个新老板。姓苏,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温文尔雅,总是穿着一身干净的棉麻衣服,身上有股淡淡的茶香。
他不像陈阳,他身上有种经过岁月洗礼后的沉静和通透。我们偶尔会在门口遇到,点点头,笑一笑。
有时候我做活累了,会去他店里讨一杯茶喝。他总会给我泡他新得的好茶,然后静静地坐在我对面,听我聊聊布料,聊聊设计,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的云卷云舒。
和他在一起,很舒服。那种舒服,不是年轻时荷尔蒙的冲动,而是一种灵魂上的契合。像是两棵各自独立生长了很久的树,有一天,树冠在空中相遇了,彼此都能读懂对方在风中的絮语。
有一天,我正在赶制一件给金婚老人的礼服,是一对唐装。苏先生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林小姐,看你店里的灯一直亮着,猜你又没好好吃饭。”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菌菇汤。
“我自己做的,不嫌弃的话,尝尝。”他笑得温和。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十年,我一个人,习惯了坚强,习惯了所有事都自己扛。我都快忘了,被人关心,是什么滋味了。
“谢谢你,苏先生。”我由衷地说。
“叫我老苏,或者苏木就行。”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就着一盏台灯的光,吃完了那顿饭。他跟我聊他年轻时去各地寻茶的经历,我跟他讲我跟各种布料打交道的故事。
我们发现,我们都是同一种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浮躁的世界,守护着心里那份小小的、对美好的坚持。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陈阳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和苍老。
“小晚,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爸,上个星期走了。”
我愣住了。那个一辈子没怎么说过话,却在关键时刻,选择和他老婆站在一起,指责我的老人,就这么走了?
“……怎么回事?”我还是问了一句。
“心脏病,突发的。没抢救过来。”陈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那天你们走后,我妈回家就大病了一场。陈峰的债,我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勉强还上。我爸……他就是因为这个事,急火攻心……”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节哀顺变”?太虚伪。说“活该”?又太刻薄。
“我妈……她现在精神有点不正常了。天天坐在门口,念叨着陈峰的名字,有时候,也念叨你的名字。说……说是她对不起你,害了我们俩。”
我捏着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恨过他们吗?当然。
那深入骨髓的恨,支撑着我走过了最艰难的头几年。
可是现在,当听到他们的结局时,我却发现,我心里那股恨意,早就散了。不是原谅,而是算了。
就像一件衣服,穿旧了,破了,扔掉了。你不会再对它有什么情绪,它只是你生命里的一段过去。
“小晚,”陈阳在那头,忽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十年。
如果是在十年前,我听到这句“对不起”,或许会崩溃大哭。
但是现在,我只是平静地说:“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我……我跟单位请了长假,准备带着我妈,回乡下老家去住。陈峰……他自己也找了个工地去打工了,说是要自己挣钱,把欠亲戚的还上。”陈阳像是在对我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挺好的。”我说。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小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你……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苏木正在他的茶馆门口,给一盆兰花浇水。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侧脸,温润如玉。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
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温暖的笑。
我对电话那头的陈阳说:“我过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苏木还在那儿。
我推开窗,对他喊:“苏老板,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像春风吹过湖面:“好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生活,就像我做旗袍。有时候,会遇到一块有瑕疵的布料,你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它完美。这时候,你不能执着于这块布,而是要学会果断地把它放下,去选择一块新的、干净的、适合你的布料。
然后,用你的耐心,你的智慧,你的热爱,一针一线,把它缝制成你想要的模样。
我的前半生,或许用错了布料。
但没关系。
我的后半生,才刚刚开始。
我手里,还有针,还有线,还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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