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年,我六十二岁,儿子说要接我去城里住。我拒绝了。
不是矫情,是真不想去。这辈子在小县城过惯了,认识每个卖菜的,知道哪家豆腐做得扎实,哪个路口下午三点有太阳。到了我这个年纪,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但儿子又打来电话,说儿媳怀孕了,反应特别厉害,他工作忙,实在照顾不过来。我听出他声音里的为难,就答应过去住三个月,帮着做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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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城里那天是六月,天气闷热。儿子开车来接我,路上一直说儿媳最近脾气不太好,让我多担待。我心想怀孕的女人都这样,没什么好担待不担待的,把饭做好就行了。
儿媳叫苏苏,是那种长得很干净的女孩子,说话声音轻轻的。见面那天她正躺在沙发上,脸色发白,看见我勉强笑了笑。我放下行李就去厨房看了,东西倒是齐全,就是没什么烟火气。
第一顿饭我做了清蒸鲈鱼和冬瓜排骨汤。苏苏吃了两口就跑去卫生间吐了。儿子在一旁直叹气,说她闻不得腥味。我说那明天做素的。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山药炖鸡、番茄牛腩、香菇青菜,凡是清淡的我都试过。苏苏能吃下去的不多,但我看她努力在吃,心里也就不计较了。
一个月过去,我跟这个家渐渐熟悉起来。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回来收拾屋子,中午做饭,下午洗衣服,晚上再做一顿。说实话挺累的,但想想就三个月,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苏苏看我的眼神。有时候我在厨房忙活,一回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厌恶,也不是感激,更像是在观察什么。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买菜回来早了些。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他们家里传来说话声。我本来想直接进门的,但听到苏苏提到我的名字,脚步就停住了。
"她每天这么殷勤,不就是想让我们以后给她养老吗?"苏苏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菜篮子突然变得很重。
儿子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苏苏又说:"你别怪我多想,谁家老人不是这样?现在对你好得不得了,等真住进来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那时候应该推门进去的,或者至少咳嗽一声。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偷听的小偷。
"而且她做饭真的不合我胃口,但我还得装作很喜欢的样子,我也很累的。"
这句话说完,我转身下了楼。
在楼下的花园里坐了很久,直到菜篮子里的青菜都有点蔫了。我想了很多事情。想起刚退休那会儿,我其实是有点期待的,以为终于可以过点自己的日子了。想起儿子打电话时的为难,我当时心软了,觉得儿子需要我。
但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有目的的。我帮忙做饭,不是因为心疼儿子累,而是为了将来能有人给我养老。
可笑的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他们养老。我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我一个人过日子。我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回县城去。那里有我的老同事,有我熟悉的生活。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上楼。进门时他们正在看电视,都很自然地跟我打招呼。苏苏还问我今天买了什么菜,说想吃茄子。我说买了,一会儿就做。
做饭的时候我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就是眼泪一直流,擦都擦不完。我把茄子切成很细的丝,放了她爱吃的蒜末,油温控制得刚刚好。端上桌的时候,我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苏苏吃了一口,说很好吃。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那天晚上我跟儿子说,我想提前回去。儿子很惊讶,问是不是苏苏哪里做得不好。我说没有,就是想家了。儿子还想劝,我说你也不用劝了,我意思已经决定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东西竟然没多少。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本带来一直没看的书。就好像我从来没有真正住进这个家一样。
走之前我还是做了最后一顿饭。做的是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苏苏估计吃不下,但我还是做了。端上桌的时候儿子眼睛有点红,说妈你别走。
我摇摇头,说我该走了。
回到县城的第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熟悉的街道。有卖水果的,有遛狗的,还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我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被人需要,而是被需要的时候,发现那种需要里藏着太多别的东西。
我不怪苏苏。她只是说了实话,这个时代大概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我也不怪儿子,他只是夹在中间为难。
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六十二岁的人了,该为自己活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说孩子生了,是个男孩。我回了四个字:好好照顾。
然后关掉手机,给自己煮了碗面。放了青菜和荷包蛋,味道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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