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有副著名的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很多人读到时,或许会心一笑,走上社会,懂点人情世故,本来就是必修课。
但我们身边也常听到另一种叹息:
“不送礼,孩子上不了好学校。”
“不求人,这个手续怕是办不下来。”
“不会跟人打交道,干得再好也没用。”
有人说,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凡事先看“熟不熟”、“是不是自己人”;这话或许并不全错。
社会学家费孝通提出“差序格局”概念,说在中国社会,每个人都是自己关系网络的中心,亲疏远近一圈圈往外扩张,资源和照顾也沿着这些同心圆流动。
咋听可能有些抽象,其实都很熟悉,有时有啥事情,先找亲戚、朋友、朋友的朋友,实在没人,才去排队走正式程序。
但人情的故事,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好与坏,其或许是一种既温暖又危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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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旧社会里,它是一张“民间安全网”
如果只从网络段子里看中国的人情社会,很容易得出一个极端结论,人情就是潜规则,是腐败的温床。
但回到乡土中国,农忙时节,邻里之间的“搭把手”,并没有合同、劳务费,却是真正救急;家里有白事红事,亲友们送来的礼金,既是仪式,也是缓冲经济压力的一种方式。
在人类学和社会学的很多研究里,“人情”“关系”被视作一种重要的社会资本,它让资源可以在非正式渠道里流动,弥补了制度的空白。
简单说,在制度尚不完备、公共服务覆盖不足的时候,人情网络确实托住了许多人的命运。
对普通人来说,有时可能很具体,失落时,有人端来一碗热粥;关键时刻,有人愿意替你说一句话。若只把这类帮助理解成“利益交换”,其实也冤枉了许多真诚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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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当被利益绑架,从润滑剂变成腐蚀剂
问题在于,人情并不总停留在“温情脉脉”的一面;当它和权力、金钱绑在一起时,人情就开始变形。
譬如,招投标前的“感情投资”、宴请、礼品;录用、提拔中的“熟人优先”;手续审批中的“托关系走后门”。
社会学界在讨论“关系”时就指出,它往往兼具情感性与工具性:既讲感情,又指向实实在在的资源获取
当工具性一面突出,人情就从润滑剂,变成了腐蚀剂:
1.对公平竞争的侵蚀,能不能办成事,不再取决于制度、流程,而取决于“你认识谁”。
有人走正道排队,有人走侧门抄近路,久而久之,大家对规则失去信心,对“好好干活”失去耐心。
2.对权力的裹挟,表面上是“讲情分”,实质上是交换:我今天帮你孩子一个名额,你明天在项目审批上“灵活一点”。
一些法律意义上的腐败行为,正是披着“人情往来”的外衣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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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普通人的消耗,人情社会里最难过的人,往往不是大人物,而是夹在中间的小人物:往上要求人“给个面子”;往下要帮亲友“打个招呼”;自己夹在体系与人情之间,耗的是信誉,也是情绪。
很多人说,“现在活得累,不是工作太难,而是人情太多”。
三、为何越来越多人反感“人情”?
逢年过节,红包、礼盒、请客,一个比一个难拒绝;人情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不写在纸上,却让人时时觉得“欠着”。
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强烈的互惠压力:“人家当初帮了你,这点事你怎么好意思推掉?”
于是,个人开始在以下几种角色之间摇摆:既想做一个“讲情义的人”,又害怕变成“老好人”,最后只好用自嘲来掩饰疲惫:“全靠人情世故”。
在人情社会里,一个人如果完全“不求人、不送礼”,常常被视为“不会来事”“太轴”“不懂人情世故”。
可问题是:如果所有事情都通过关系来解决,需要规则保障的人,反而成了少数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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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人心累的,不是那一两次真诚的互相帮忙,而是人在一张巨大关系网中的被迫卷入感:你不想玩,但你不得不玩;你不愿拉别人下水,却总有人拉你下水。
四、契约精神,与人情边界
有人以为,“西方是契约社会,中国是人情社会”。或许有些道理,但可能过于绝对,好像两者只能选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现代社会需要在“人情”之外,再建设出一套可信的规则体系。
像世界正义工程(WorldJusticeProject)这样的机构,每年都会发布“法治指数”,用“权力是否受到约束、是否有公开透明的规则、司法是否可及”等指标来衡量各国的“规则化程度”
这些看似冰冷的指标,背后都是具体的生活问题:
办证要不要找人?
打官司有没有可能打赢“有关系的人”?
做生意能不能靠合同,而不是靠陪笑和送礼?
当契约精神深入人心、制度真正可依时,人们办事自然可以优先相信流程,而不是优先寻找“熟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情要消失,而是:该由制度解决的事情,尽量由制度来解决;
人情退回到它更适合的领域,慰藉、关怀、互助,而不是权力和资源分配。
简而言之:
契约是下限,人情是上限。
有契约,至少不至于太坏;有好的人情,生活可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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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情+契约”的过渡时代
从宏观上看,社会正在经历一个漫长的“从人情到规则”的转型过程:法律法规越来越多,行政流程逐渐标准化,互联网办事平台也减少了不少“面子工程”的空间。
但在微观层面,我们每个人都还在反复练习:怎样既不伤人,也不伤己?如何意识到把“人情”还原成“善意”,而不是投资,如何学会把需要规则的事情交给规则、让专业性替代“酒桌人情”,如何学会建立边界,敢于说“不”。
这是一个“过渡时代”,既不是完全的契约社会,也不是古典意义上的乡土中国。这意味着:有时你会为坚持原则付出代价;有时你会因拒绝人情被人误解。这些不一定是“你不会做人”,而是时代的疼痛落在了普通人身上。
人情社会的真正问题,不在于我们太重感情,而在于我们常常用感情去掩饰权力和利益的交换。
契约精神的价值,也不是让我们变成冷冰冰的计算机器,而是帮我们划清一条线:
这条线之内,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这条线之外,是不该被拿来交易的尊严、权利和感情。
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这条线负责,就有机会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既活得有人情味,又不用被“人情”压得抬不起头。
注: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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