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后颈发凉。
窗外是南方六月典型的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一场密不透风的围剿。
桌上的紫砂茶壶正吞吐着白雾,大红袍的香气醇厚,却暖不了我们兄弟之间的空气。
陈辉,我的亲弟弟,坐在我对面。
他比我小三岁,眉眼间有种被惯出来的天真,此刻却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曾是我最信任的一双手。就是这双手,能把一碗最普通的面,做得活色生香,让我们的小饭馆“陈记食府”在三年里声名鹊起。
现在,这只手旁边,静静躺着一张银行卡。
“哥。”他终于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店里的账,你都清楚。这三年,刨去所有开销,我们净赚了两百万出头。”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茶水滚烫,我面不改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张卡往我面前推了推。
“这里面是三十万。”
“你跟我三年,辛苦了。拿着这笔钱,你退出吧。”
他说得很快,仿佛话说慢了,勇气就会像茶壶里的蒸汽一样消散掉。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雨声更大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这张小小的茶桌,和桌上那笔刺眼的分割费。
三十万。
我们兄弟俩,三年的血汗,两百万的利润,用三十万就想买断我。
我心里那根叫“亲情”的弦,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断裂声。
但我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说。
陈辉明显愣住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那些关于他妻子林晚怀孕、关于未来规划、关于我们经营理念不合的腹稿,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大概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一场兄弟反目的撕扯。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伸手,将那张银行卡捏在指间。
冰凉的触感,像一条毒蛇,顺着我的指尖,钻进我的心里。
“但是,要签协议。”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正式的股权转让协议,找律师,公证。”
把一件脏事,做得干净一点。
这是我最后的体面。
也是我,为他准备的,第一道绳索。
时间倒回两天前。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二,店里不忙,我照例在二楼的小办公室里对账。
这家店,陈辉是魂,是那个在明火灶台前挥洒自如的大厨。
我就是骨,是那个在背后处理所有账目、采购、工商、税务的隐形人。
我们是绝佳的搭档,亲兄弟,明算账。这是我爸从小教我们的。
所以,店里的账目,我们有两套。
一套是给外人看的流水账,另一套,是我们兄弟俩心知肚明的内账,记录着每一笔真实的进出。
我习惯用最原始的办法,手写记账,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闻着楼下飘来的骨汤香气,心里是踏实的。
直到我发现,一笔五万块的高档海鲜采购款,对不上号。
流水账上有,供货商的发票也在,但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家供货商,我们上个月就已经因为品质问题停止合作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没有声张,默默合上了账本。
晚上下班,我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开着我那辆开了五年的旧大众,停在了我们小区对面的马路边。
晚上十点,陈辉那辆新买的宝马X3驶入了我的视线。
这辆车,他提回来的时候说是林晚娘家赞助的,为了他出门谈生意有面子。
我当时还挺为他高兴。
车停稳,陈辉和林晚从车上下来。
林晚手上,挎着一个我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新包。
她巧笑嫣然地挽着陈辉的胳膊,两人亲密地走进楼道。
我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家窗户的灯亮起。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海鲜供货商老板的电话。
“王老板,是我,陈记的陈阳。”
“哟,阳哥,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对方很热情。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们店里上个月是不是从你那儿进了一批五万块的货?我这边对账有点乱。”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阳哥,你开玩笑吧?上个月你们就说不再合作了,我哪还敢给你们送货啊。这一个月,我可一根虾都没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橘红色。
原来,那个被掏空的洞,早就出现了。
只是我一直以为,那是我们共同挖井时,正常的土方损耗。
我回到家,妻子周静已经睡了。
她睡眠浅,我开门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她。
“回来了?”她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睡意。
“嗯。”我换了鞋,走到床边,“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是刚睡着。”她坐起来,帮我把脱下的外套挂好,“今天怎么这么晚?”
“店里盘了盘账。”
“辛苦了。”她给我倒了杯温水,“快喝点,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我看着周静,我们结婚五年,没能有个孩子,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遗憾。为此,我们看了不少医生,花了不少钱,也承受了不少压力。
尤其是来自我妈那边的压力。
她总觉得是周静的问题,话里话外,总带着刺。
而每一次,都是林晚,我那个能说会道的弟媳,在中间打圆场,说些“哥嫂感情好比什么都强”“孩子是缘分”之类的漂亮话。
我一直很感激她。
现在想来,那些漂亮话背后,藏着怎样精明的算计。
“静静,”我轻声问,“你觉不觉得,林晚最近……有点不一样?”
周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她不一直那样吗,嘴甜,会来事儿。”
“我是说……消费上。”
周静想了想,“好像是。前几天我们逛街,她看上一个镯子,两万多,眼睛都没眨就刷了卡。我还以为是陈辉发了奖金呢。”
我的心,又沉了一分。
店里的每一笔大额支出,都需要我签字。
陈辉的工资和分红,我一清二楚。
那笔钱,绝不是从店里的正常收益里来的。
“怎么了?”周静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是不是店里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躺下,却毫无睡意。
天花板的白,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上演着过去三年的种种。
我想起开店之初的艰难。
我拿出全部积蓄,又找朋友借了些,凑了五十万启动资金。
陈辉技术入股,我们说好了,我占百分之五十一,他占百分之四十九。前两年不分红,所有利润都投进去扩大经营。
第一年,我们住在店里搭的简易床上,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夏天厨房热得像蒸笼,陈辉的后背没一天是干的。
冬天为了省钱,我去批发市场进货,手冻得像胡萝卜。
那时候,林晚刚和陈辉谈恋爱,她会提着亲手煲的汤来店里,一口一个“哥”叫得又甜又脆,说我们兄弟俩将来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我们都以为,那段苦日子,是我们兄弟情谊最好的见证。
却没想到,它只是一个漫长故事的序章。
故事的结局,从人心的变化开始。
第二天,我没有去店里。
我给陈辉发了条微信,说我身体不舒服,休息一天。
他很快回复:哥,那你好好休息,店里有我。
我看着那条信息,觉得无比讽刺。
我去了银行,打印了我们对公账户和陈辉个人账户近一年的流水。
然后,我去了工商局,调取了“陈记食府”的全部注册资料。
最后,我联系了一位做律师的朋友。
我把所有的资料,包括我手写的那本内账,摊在他面前。
朋友是个严谨的人,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仔细核对每一笔数据。
“陈阳,”他抬起头,表情严肃,“情况比你想象的,可能还要严重。”
“从账面上看,你弟弟通过虚报采购、夸大开销等方式,在过去一年里,至少转移了六十万的利润到他个人腰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账目不清了,这是职务侵占。”
“数额巨大,够得上刑事立案标准了。”
我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抖。
刑事立案。
我从没想过,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那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我该怎么办?”我问。
“看你想要什么。”律师朋友说,“如果你想拿回你应得的,甚至让他付出代价,那就报警,然后起诉。证据链很完整,你赢面很大。”
“如果你还顾念兄弟情分……”他顿了顿,“那就得看他是什么态度了。”
我沉默了。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个和我一起在冬夜里啃着冷馒头,畅想未来的弟弟。
我想要那个拍着胸脯说“哥,你信我,我们一定能成”的陈辉。
可我知道,他们都回不来了。
从他把第一笔黑钱揣进自己口袋开始,那个陈辉,就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被欲望和枕边风吹昏了头的陌生人。
所以,当他在茶楼里,提出用三十万买断我的时候,我没有愤怒。
我只有一种……解剖般的冷静。
我要看看,人心能贪婪到什么地步。
我要看看,这段亲情,到底被他们估了怎样一个廉价的数字。
三十万。
一个多么精准的羞辱。
它不足以让我伤筋动骨,却足以让我感受到那种被连皮带骨剔除出去的轻蔑。
他们大概觉得,我这三年,就是一个高级点的会计。
他们忘了,这家店,从选址到装修,从办下第一张营业执照,到摆平第一次职业差评师的骚扰,是我,陈阳,在背后撑着。
我看着陈辉那张因为我的“爽快”而略显错愕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协议。”我重复道,“找个好点的律师,把条款写清楚。包括股权转让、债务分割、以及……保密协议。”
我特意加了最后一条。
陈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以为,我是怕家丑外扬。
他以为,我这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
“好,好,哥,都听你的。”他连声答应,甚至主动拿起茶壶,为我添上了茶。
那姿态,仿佛他才是那个宽宏大量的施予者。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我们心照不宣地进入了“交接”流程。
陈辉开始主动向我询问一些他从未关心过的细节:供货商的联系方式、税务的申报流程、甚至连店里几个老员工的社保都是怎么交的。
林晚也一改常态,每天都来我们家,提着各种水果和补品。
她拉着周静的手,亲热地说:“嫂子,这阵子辛苦你了,以后我跟陈辉会照顾好你们的。”
那语气,像是在提前宣告主权。
周静一头雾水,几次想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被我用“店里要搞改革,暂时比较忙”给搪塞了过去。
我不想让她过早地卷入这场风波。
这是我的战斗,我必须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打完。
我每天都去店里,像往常一样工作。
只是,我不再看那本内账了。
我开始整理我所有的手写账本,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好,写上日期,像是在封存一段已经死亡的记忆。
厨房里,陈辉依旧忙碌。
他的厨艺确实是天赋,每一道菜都像是被注入了灵魂。
食客们的赞美声不绝于耳。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热闹的大堂,看着陈辉在灶台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挺好。
拿回属于我的那一部分,然后彻底退出。
从此,山高水长,天各一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钟。
就被我妈的一个电话,彻底击碎了。
“阳阳啊,你跟小辉是不是闹别扭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没有啊,妈,怎么了?”
“你别骗我了!今天林晚过来看我,话里话外的意思,说你不想在店里干了,要跟你弟弟分家呢!”
我心里一沉。
林晚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她这是在提前做舆论铺垫,想把我塑造成一个“见好就收、拿钱走人”的自私哥哥。
“她说,你嫌店里太累,赚得又不多,想出去单干。还说陈辉劝了你很久,你都不听,非要走。”
“妈,事情不是……”
“你听我说完!”我妈打断了我,“阳阳,我知道你辛苦。可你们是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陈辉那孩子实诚,全靠你在旁边帮衬着。你这一走,他怎么办?”
“还有林晚,她肚子里可怀着我们陈家的长孙呢!你这时候闹分家,不是让她跟孩子心里添堵吗?”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实诚?
我的弟弟,陈辉,那个在我眼皮子底下,掏空了我们共同财产的男人,在我妈眼里,竟然还是个“实诚”的孩子。
而我,那个即将被净身出户的哥哥,却成了不懂事、挑起事端的罪人。
何其讽刺。
“妈,你别听林晚瞎说,我们没事的。”我只能这样安抚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妈松了口气,“周末都回家吃饭,我给你们做你们最爱吃的红烧肉。一家人,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明白了。
在这场家庭伦理剧里,我已经被预设了反派的角色。
而他们,是那对为了家庭、为了下一代,不得不“委屈求全”的主角。
好一出大戏。
既然他们想演,那我就陪他们,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点。
律师的效率很高。
周五下午,他就把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逐字逐句地看。
协议写得很专业,也很“公平”。
我,陈阳,自愿将持有的“陈记食府”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以三十万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陈辉。
自协议签订之日起,我将不再享有该店的任何权益,也不再承担任何债务。
里面还有一条特别条款:双方承诺,对本次股权转让的具体细节,以及过往经营中的所有财务信息,永久保密。如有泄露,违约方需向对方支付一百万元的违约金。
我看着那“一百万”的数字,笑了。
这是林晚的手笔。
她怕我拿了钱还出去乱说,影响店里的名声。
她想用钱,堵住我的嘴。
她大概不知道,有时候,最致命的武器,不是嘴,而是沉默。
和那份沉默背后,白纸黑字的证据。
我把协议转发给了陈辉。
“没问题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在律师事务所签。”
他秒回:“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像是在急于摆脱一个巨大的包袱。
那个周六,天气出奇的好。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周静帮我熨烫得平平整整。
“今天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吗?穿这么正式。”她笑着问。
“嗯,去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我说。
“关于店里的?”
“嗯。”
“那……是好事吧?”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当然是好事。以后,我就有更多时间陪你了。”
她的眼睛亮了,那是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喜悦。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们失去了很多,不能再失去彼此了。
我到律师事务所的时候,陈辉和林晚已经到了。
陈辉穿着一身休闲装,但表情有些不自然。
林晚则画着精致的妆,穿着一条宽松的连衣裙,小腹微微隆起。她看到我,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哥,你来啦。”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快坐,律师都等好久了。”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嗯。”
我的律师朋友,李律,朝我点了点头。
对方的律师,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精明。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压抑。
像一个审判庭。
只是,谁是审判者,谁是被审判者,还不一定。
“陈阳先生,陈辉先生,林晚女士。”对方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公事公办地宣读协议,“这份股权转让协议,是基于三方自愿、平等的原则下制定的。如果两位对条款没有异议,就可以签字了。”
他把两份打印好的协议,分别推到我和陈辉面前。
林晚立刻拿起陈辉面前那份,仔细地又看了一遍,特别是关于保密和违约金的那一条。
确认无误后,她才把笔递给陈辉,“签吧。”
陈辉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却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推着走的无奈。
我知道,他不是主谋。
但他,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我没有看他。
我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我的名字。
陈阳。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我签完,把协议推向桌子中央。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我的冷静,似乎给了陈辉某种刺激。
他不再犹豫,也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拿过其中一份协议,像捧着一份战利品,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包里。
“好了。”对方律师站起来,“从现在开始,协议正式生效。恭喜陈辉先生,成为‘陈记食府’的唯一持有人。”
他向陈辉伸出了手。
陈辉握住,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哥……”他看向我,想说什么。
“协议签了,我们之间,就只剩下钱了。”我打断他,“三十万,什么时候到账?”
我的语气,冰冷得像手术刀。
林晚立刻抢着回答:“哥,你放心,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下午就给你转过去。”
“好。”
我站起身,对李律说:“我们走吧。”
从始至终,我没有再看陈辉和林晚一眼。
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李律拍了拍我的肩膀,“真的想好了?”
“嗯。”
“那小子,可真够混蛋的。”他骂了一句。
我笑了笑,“混蛋的,又何止他一个。”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直接走法律程序?”
“不急。”我说,“让他先高兴两天。”
“我要让他亲手把吃下去的东西,加倍吐出来。”
“而且,是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三十万元,已到账。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开着车,去了我爸妈家。
一进门,就闻到红烧肉的香气。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立刻笑了。
“阳阳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进来,扶了扶老花镜,“小辉呢?没跟你一起来?”
“他店里忙,晚点到。”我说。
正说着,门铃响了。
陈辉和林晚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水果,走了进来。
“爸,妈,我们来啦!”林晚的声音,清亮又喜庆。
我妈立刻从厨房里迎出来,拉着林晚的手,嘘寒问暖。
“哎哟,我的乖媳妇,都说了让你好好在家养着,怎么还跑来跑去。”
“妈,没事的,医生说多走动走动对孩子好。”林晚笑着,把目光转向我,“哥,你也来啦,真巧。”
她演得真好。
好像我们上午不是在律师事务所分割财产,而是在商场里偶遇。
陈辉跟在我爸身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我妈不停地给我们兄弟俩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你们俩都瘦了。”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知道吗?”
林晚在一旁附和:“是啊妈,哥跟陈辉好着呢。店里生意那么好,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给陈辉使眼色。
陈辉终于抬起头,端起酒杯。
“哥,我敬你一杯。”
“这些年,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着他,也端起了酒杯。
酒杯里是白酒,辛辣刺喉。
我一饮而尽。
“客气了。”
我说。
那顿饭后,我再也没去过“陈记食府”。
我开始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每天陪周静散步,买菜,看电影。
我们去了那家一直想去,却总没时间去的私房菜馆。
我们报了一个陶艺班,捏出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杯子和碗。
周静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她说,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说,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我抱着她,心里充满了亏欠。
这五年,我忙着和陈辉一起“打江山”,却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我以为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奋斗。
却差点把我们的“现在”,给弄丢了。
期间,陈辉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我某个供货商的尾款怎么结。
第二次,是问我消防年检的资料放在了哪里。
第三次,他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没有我,他开始手忙脚乱了。
一家店的运营,远不止掌勺那么简单。
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琐碎事务,现在,都成了压在他身上的大山。
林晚也开始焦虑了。
我从我们共同的朋友圈里,看到她发的动态。
“创业不易,守业更难。老公加油!”
下面配了一张陈辉深夜在店里算账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一脸疲惫。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亲手导演的戏剧,如何一步步走向失控。
一个月后,李律给我打电话。
“陈阳,都准备好了。”
“好。”我说,“那就开始吧。”
我的反击,没有选择报警。
因为一旦报警,陈辉就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我再恨他,也不想让他坐牢。
那不仅是毁了他一个人,更是毁了我们整个家。
我选择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
我让李律,以我的名义,向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
诉讼的理由,不是职务侵占,而是“股权转让协议存在欺诈,要求重新进行资产评估和股权分割”。
我向法院提交了所有的证据。
包括那本手写的内账,它清晰地记录了店里每一笔真实的利润。
包括我和海鲜供应商的通话录音,证明了那笔五万块的采购是子虚乌有。
包括陈辉个人账户的银行流水,和他购买豪车、奢侈品的消费记录。
证据链,完整,且致命。
当法院的传票,送到陈辉手上的时候,我听说,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大概以为,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就是我们之间恩怨的终点。
他没想到,那只是我吹响的,冲锋的号角。
他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陈阳!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签了字的!”
“是啊。”我平静地说,“我签了字,承认你用三十万,买断了我价值至少一百万的股权。”
“你觉得,这份基于欺诈和信息严重不对等下的协议,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吗?”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陈辉,我本来想给你留点脸面。”
“可你和你老婆,做得太绝了。”
“你们不仅想拿走我的钱,还想毁了我的名声,让我在整个家都抬不起头。”
“你忘了,这家店,是谁一个螺丝钉一个螺丝钉建起来的。”
“你忘了,那些账,是我一笔一笔亲手记下的。”
“你真以为,我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是白拿的?”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很简单。”我说,“法庭上见。”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林晚很快就打了过来,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歇斯底里的哭喊。
“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啊!”
“陈辉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压力太大了!我也是为了孩子着想!”
“你已经拿了三十万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死我们吗?”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哭够了,我才缓缓开口。
“林晚,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最讨厌,有人把我当傻子。”
“你以为你那些小聪明,能瞒天过海?”
“你以为你提前在我妈面前吹风,就能占领道德高地?”
“你错了。”
“这个世界,不是谁会哭谁就有理的。”
“证据,只讲证据。”
“你让陈辉准备好应诉吧。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和解。”
“和解?”她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对。”我说,“让我的律师,和你们的律师谈。”
“我只有一个条件。”
“把属于我的那一份,连本带利,还给我。”
“一分,都不能少。”
接下来的事情,就进入了纯粹的法律和商业谈判流程。
这正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而陈辉和林晚,对此一窍不通。
他们的律师,在看到我方提交的完整证据链后,立刻就明白了这场官司毫无胜算。
他很专业地建议他的当事人:和解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一旦开庭,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财产分割的问题了。
那些伪造账目、转移资产的行为,足以让他们声名扫地,甚至可能引来税务部门的调查。
那家他们视若珍宝的“陈记食府”,可能会因此毁于一旦。
谈判的过程,很艰难。
林晚几次情绪崩溃,在谈判桌上又哭又骂。
陈辉则全程沉默,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最终,在李律的强势推进下,我们达成了新的和解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
第一,由第三方权威机构,对“陈记食府”自开业以来的全部资产和盈利,进行重新评估。
第二,评估结果出来后,按照我百分之五十一,陈辉百分之四十九的原始股份比例,进行财产分割。
第三,陈辉需要在一个月内,将我应得的款项,扣除已经支付的三十万后,一次性支付给我。
第四,支付完成后,我正式退出“陈记食府”的经营,双方再无瓜葛。
签字那天,还是在那个会议室。
只是这一次,陈辉和林晚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和算计。
林晚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陈辉则像是老了十岁,头发都白了几根。
签完字,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哥,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来。
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最终的资产评估结果,出来了。
“陈记食府”三年的总利润,不是两百万,而是两百八十万。
那消失的八十万,就是陈辉在过去一年里,通过各种手段,偷偷转移出去的。
按照协议,我应得的份额,是一百四十二万八千。
扣掉那三十万,陈辉还需要支付给我,一百一十二万八千。
这笔钱,几乎是店里所有的流动资金,再加上他们那辆宝马X3和林晚那些奢侈品的总和。
为了凑齐这笔钱,陈辉不得不卖掉了车子。
林晚那些没开封的包和首饰,也都被挂上了二手网站。
他们一夜之间,从光鲜亮丽的中产,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还要狼狈。
钱到账的那天,我正在家里陪周静一起包饺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放回口袋。
“谁啊?”周静问。
“没什么,一条垃圾短信。”
我拿起一个饺子皮,熟练地放上馅料,捏紧。
窗外,阳光正好。
我妈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是陈辉,亲口跟她坦白的。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为陈辉求情。
她只是反复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你们小时候,感情那么好。有什么好东西,你都让着他。他被人欺负了,你第一个冲上去……”
“怎么长大了,反而变成了仇人……”
我听着,心里也很难受。
“妈,我们不是仇人。”
“只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家庭聚会,就再也没有凑齐过。
有时候我回去,陈辉就不在。
有时候他回去,我就找借口推掉。
我们像两块磁铁的同极,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知道,这道裂痕,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愈合。
甚至,永远都无法愈合。
我用那笔钱,加上我们自己的一些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馆。
地方不大,就在我们家小区附近。
没有请大厨,周静喜欢研究菜谱,她就当主厨,我给她打下手,顺便负责运营和管理。
日子不紧不慢,收入不高,但足够我们生活。
最重要的是,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闻着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这,或许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没有百万的利润,没有兄弟的反目,只有一蔬一饭的温暖,和一盏为我而留的灯。
有一天,店里打烊后,我和周静在收拾东西。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年轻女孩的声音。
“请问……是陈阳先生吗?”
“我是。”
“我……我叫小安。”
小安?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我是‘陈记食府’新来的服务员。”
“哦。”我有些意外,“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已经不管那边的事情了。”
“我知道。”女孩的声音有些急切,“我……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我看到……我看到陈辉老板,他……他经常把店里的现金,拿出去存到一个不记名的账户里。”
“而且,他还跟林晚老板娘说……”
女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说,幸好当初留了一手,做了一本更隐蔽的假账。”
“他说,那本给您和律师看的内账,其实……也是假的。”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开始泛白。
窗外,夜色渐浓。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如霜。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张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脸,嘴角,却慢慢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陈辉。
我的好弟弟。
原来,这场游戏,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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