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上,林绣娘的手艺是出了名的。她绣的牡丹能引来蝴蝶,绣的鲤鱼仿佛一碰水就能游走。
可绣娘心里不满足——她想要的不只是镇上人的夸赞。
这年春天,镇上首富周家要为老夫人办寿,请绣娘绣一幅《百鸟朝凤》的屏风。
周家少爷周问天亲自来谈,许了二十两银子的高价。
绣娘去了周家量尺寸,第一次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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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木的桌椅,景德镇的瓷器,连丫鬟们穿的都比她体面。
经过书房时,她瞥见多宝阁上摆着一只白玉枕,通体无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家传的玉枕。”周问天见她驻足,解释道,“据说是前朝宫里的物件。”
绣娘伸手想摸,周问天轻轻挡了挡:“这东西娇贵,碰不得。”
一个月后,屏风绣好了。
周家很满意,又添了五两赏银。交活儿那日,绣娘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书房外。
窗子开着,玉枕静静地摆在原处,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心跳得厉害。一个念头钻出来:要是有了这玉枕,是不是就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那天傍晚,绣娘揣着新得的二十五两银子,却像揣着块冰。
夜里翻来覆去,眼前晃的都是那只玉枕的光。
三天后,周家传出失窃的消息——玉枕不见了。
管家带着家丁挨家挨户地查,查到绣娘家时,她正镇定地绣着一对鸳鸯。
“绣娘可曾见过一只白玉枕?”管家问。
“那样的宝贝,我怎会见过。”绣娘头也不抬。
管家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带人走了。
绣娘关上门,腿一软坐在凳子上。
玉枕此刻正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可她总觉得,那温润的光能透过泥土照出来。
夜里下起雨,绣娘做了个梦。
梦里她成了周家的少奶奶,戴着金簪玉镯,坐在暖阁里吃燕窝。周问天温柔地对她笑,叫她“娘子”。
醒来时,雨还没停。绣娘摸黑爬起来,打着伞去挖玉枕。泥土湿漉漉的,玉枕挖出来时沾满了泥。
她抱在怀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绣娘病了。高烧不退,嘴里说着胡话。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邪风入体”,开了几服药也不见好。
昏沉中,她又做起梦来。
这次梦更长了——她穿着大红嫁衣进了周家,丫鬟仆役跪了一地。
周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把库房钥匙交给她。她住进了最大的院子,用着最好的东西,连喝口水都有人先试温度。
可梦里也有奇怪的地方。
周问天对她虽好,眼神却总是淡淡的。
下人们表面恭敬,背地里却说:“一个绣娘,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最怪的是,梦里总有一个声音说:“这不是你的。”
病到第七天,绣娘水米不进。邻居们商量着要给她准备后事了。
那晚,她忽然睁开眼睛,对守在床前的王婶说:“劳烦您,去周家请周少爷来。”
周问天来时,绣娘已经坐起来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周少爷,”她声音很轻,“玉枕在我这儿。”
她从枕下摸出用布包着的玉枕——这些天她一直抱着它睡。
周问天愣住了。
“我做了一场梦。”绣娘慢慢说,“梦里我什么都有了,可没有一样是我的。连……连那些好日子,都像是借来的。”
她把玉枕递过去:“物归原主。”
周问天接过玉枕,沉默良久,忽然说:“这玉枕有个传说。”
“前朝有个妃子,贪图皇后的位置,偷了皇后的玉枕。她抱着玉枕睡了一夜,梦见自己当了皇后,享尽荣华。醒来后却疯了,总说‘这不是我的’。后来太医说,是玉枕让她看清了自己心里最贪的东西。”
绣娘听了,轻轻笑了:“原来是这样。”
周问天走后,绣娘的病竟渐渐好了。只是人清瘦了许多,话也少了。她还是接绣活,但不再只接那些贵价的。
街坊孩子过周岁,她送顶虎头帽;孤老做寿,她绣个“寿”字当贺礼。
镇上开始有人说闲话:“绣娘怕是真偷了东西,心虚了。”
她听了也不辩解,只是笑笑。
这年中秋,周家老夫人做寿,又请绣娘绣幅《松鹤延年》。
绣娘去送活儿时,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你绣的鹤有神。”
屏风摆在正厅,宾客们赞不绝口。
周问天当众说:“绣娘的工钱,再加十两。”
绣娘却只收了原定的数目:“该多少,就是多少。”
回家路上,月亮又圆又亮。
绣娘想起那个梦——梦里也有这样的月亮,照着她住的华美院子,可月光是冷的。
不像现在,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虽然简陋,却是暖的。
快到家时,她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是周问天。
“绣娘,”他有些局促,“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如果你不嫌弃,我想请媒人上门。”
绣娘站住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少爷,”她轻声说,“谢谢您的好意。可我现在明白了,人这一生,最要紧的不是拿到什么,是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周问天怔了怔,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其实那玉枕……不是前朝宫里的。是我曾祖母的嫁妆,她也是绣娘出身。”
绣娘愣了愣,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切,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真好。”她说。
后来绣娘还是一个人过。她的绣活越来越好,收了个小徒弟,是个父母双亡的女孩。
她教女孩刺绣,也教她认字,告诉她:“咱们靠手艺吃饭,吃得最踏实。”
女孩问:“师父,您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
绣娘想了想,指指墙上挂的一幅小绣品——那是幅简单的桂花图,枝叶间藏着个月亮。
“最得意的是,”她说,“能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心里干干净净的。”
又是一年秋,桂花香飘满街。绣娘在院里教女孩分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偶尔她还会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华美的衣裳、精致的吃食。
可那些梦境越来越淡了,像远山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倒是梦里那个声音,她记得真切:“这不是你的。”
是啊,不是自己的,拿了也不安心。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日子,也是实实在在的。
就像这院里的桂花,年复一年地开,香气不浓不淡,刚好装满这个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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