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刷到堂嫂发的九宫格时,我正窝在沙发里,啃着一块隔夜的冰西瓜。
空调开到二十三度,冷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骨头缝。
照片正中央,是我哥陈辉,抱着他刚满月的儿子,笑得一脸褶子。
他旁边是我的嫂子林莉,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旗袍,妆容精致,依偎在我哥身上。
背景是酒店的宴会厅,金碧辉煌,挂着“陈府弄璋之喜”的横幅。
我把西瓜瓤上最后一点红肉刮干净,点开大图,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是全家福。
我爸妈,我哥嫂,还有林莉那边的父母、亲戚,满满当当围了一圈,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我妈穿了件新买的墨绿色连衣裙,头发也精心吹过,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站在她旁边,一向严肃的脸上也挂着难得的柔和。
他们看起来真高兴。
我放大照片,仔细辨认着每一张脸。
大伯、三叔、小姑……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舅都来了。
真热闹。
我退出来,看着堂嫂配的文字:“恭喜大哥大嫂,祝我们家乐乐宝贝健康成长,快高长大!”
下面一长串的点赞和评论。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胃里那块冰西瓜,好像瞬间结成了冰坨,又冷又硬,坠得我心口发慌。
我叫陈然,陈辉是我唯一的亲哥。
他儿子满月,办了这么大的酒席,所有亲戚都去了。
除了我。
我没收到任何通知。
一条微信,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哥打个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问什么呢?
问他,哥,你儿子满月酒,为什么不叫我?
是忘了,还是故意不叫?
忘了?不可能。我是他亲妹妹。
那只剩下后一种可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不疼,但是酸,麻,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凉意。
我把手机锁屏,重新扔回沙发。
算了。
不问了。
问出来,又能怎么样?听他编一个漏洞百出的理由,然后大家一起尴尬吗?
没意思。
我就当不知道。
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工作忙,没刷朋友圈。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和往常一样。
上班,下班,挤地铁,吃外卖。
只是心里那个冰坨,始终没有融化。
开会的时候,老板在上面唾沫横飞地讲着PPT,我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载着我穿过整个县城,就为了去买一根五毛钱的冰棍。
夏天的风吹起我的裙摆,我坐在后座上,紧紧抱着他的腰,觉得我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他留在了老家,进了事业单位,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
我考到了上海,留在这里工作,成了一个别人口中“有出息”的大城市白领。
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不止是地图上一千多公里的路程。
他结婚的时候,我刚工作,工资微薄,还是咬牙包了一万块的红包。
林莉接过红包的时候,嘴上说着“哎呀,小然你太客气了”,眼神却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挑剔。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或许是因为我挣得比我哥多,或许是因为我没结婚,让她觉得我这个“大姑子”是个不稳定因素。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我爸妈面前说,女孩子家家,在外面漂着算怎么回事,工作再好,不如嫁个好人家。
我妈听了,就会忧心忡忡地给我打电话,催我赶紧找对象。
我烦不胜烦。
但这些都是小事,是每个家庭都可能有的鸡毛蒜皮。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之间会生分到这种地步。
连他儿子的满月酒,我这个亲姑姑,都会被排除在外。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妈。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茶水间,按了接听。
“喂,妈。”
“然然啊,吃饭了吗?”我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吃了,在公司呢。”
“工作别太累了啊,要注意身体。”
“嗯,知道。”
我们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那件事。
我知道她在等我问。
我也在等她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
终于,她还是没绷住。
“那个……然然,你哥家前几天……乐乐满月……”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弧度。
“嗯,怎么了?”我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就……办了个酒,请亲戚们吃了顿饭。”
“哦,挺好的。”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继续装傻。
“就是……你嫂子说你工作忙,怕打扰你,就……就没跟你说。”
这个理由,真是拙劣得可笑。
我忙?我再忙,亲侄子的满月酒,我能不去吗?
“哦,是吗?”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还真是体贴。”
我妈立刻听出了我语气里的讽刺,急忙解释:“你别怪你嫂子,她也是好意。那天确实挺乱的,人又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妈。”我打断她,“你们也觉得我忙,所以也没告诉我,是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我妈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然然,你哥和你嫂子刚有孩子,家里事多,你就……多担待一点。”
担待。
又是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我哥是男孩,我是女孩,所以我得担待。
我哥学习没我好,爸妈让我别考那么好,免得他有压力,我得担待。
现在,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他媳妇把我这个亲妹妹当外人一样防着,我也得担待。
凭什么?
“妈,我担待得还不够多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
“没什么理由,就是……就是……”我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是不是林莉不让你们说的?”我单刀直入。
“不是……你别瞎想……”
她的否认苍白无力。
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
“好,我知道了。”
“然然,你别生气,妈知道你委屈。改天我让你哥给你打电……”
“不用了。”我再次打断她,“我没生气,也没觉得委屈。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茶水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在嗡嗡作响。
我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觉得这个我奋斗了七年的城市,此刻陌生得可怕。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那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家”,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关上了门。
挂了电话,我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像一片虚假而灿烂的星海。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无力感。
我给我哥发了条微信。
“我订了周五晚上的高铁票,周六到家。”
没有问候,没有铺垫,就是这么一句冷冰冰的通知。
他几乎是秒回。
“回来干嘛?家里没什么事啊。”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他此刻手足无措的样子。
“回去看看爸妈。”我回。
“哦,好,那……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结束了这段毫无温度的对话,我关掉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我没有愤怒地质问,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哭闹。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清楚。
我不是回去吵架的,我只是想去要一个答案,一个交代。
然后,彻底死心。
周六上午,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家门口。
还是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只是门上贴的那个大红“囍”字,已经褪色发白。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莉。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大概是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小然?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惊讶不似作伪。
看来,我哥没告诉她。
“我回来看看。”我淡淡地说,绕过她,走了进去。
客厅里一股浓浓的奶腥味,沙发上堆满了婴儿的衣物和尿不湿。
我哥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我,表情比林莉还尴尬。
“然然,你……你回来了。”
“嗯。”我把行李箱立在墙角,“爸妈呢?不在家?”
“他们去超市了,买菜。”我哥局促地搓着手。
林莉已经恢复了镇定,她走过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
“小然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啊。快坐,喝水吗?还是喝饮料?”
“不用了,嫂子,我不渴。”我看着她,“我就是想回来问件事。”
我的直接让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哥连忙打圆场:“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站着干嘛。”
我没动,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莉。
“乐乐的满月酒,为什么没通知我?”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视线。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我不是跟你妈解释了吗?那天实在是太忙了,人又多,乱糟糟的,就给忘了。再说,你也知道你工作忙,上海那么远,来回折腾一趟多累啊,我们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她这套说辞,和我妈在电话里说的如出一辙。
看来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忘了?”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忘了我是你儿子的亲姑姑?忘了我是我爸妈的亲女儿?”
“嫂子,你觉得这个理由,你自己信吗?”
我的逼问让她有些恼羞成怒。
“陈然,你这是什么意思?回来就兴师问罪的?我好心好意体谅你,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体谅我?”我冷笑一声,“是体谅我,还是根本就没想让我来?”
“你!”
“好了,都少说两句!”我哥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到我们中间,一脸为难。
“然然,你嫂子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带孩子辛苦,一孕傻三年,记性不好,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他还在替她找借口。
我看着我哥,这个我从小依赖和崇拜的男人,此刻的脸庞显得那么陌生。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我对视。
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
这件事,林莉是主谋,而他,是帮凶。
甚至,他连帮凶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懦弱的默许者。
为了维持他那个小家庭的“和平”,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这个妹妹的感情。
心里的那个冰坨,好像裂开了一道缝,尖锐的碎片划过四肢百骸,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哥。”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望,“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林莉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进了卧室。
“哎哟,我的乖宝,是不是饿了?妈妈来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哥。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然然,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说,“是你自己。”
说完,我拉起行李箱,转身就走。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因为我知道,没有意义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我哥慌乱的声音。
“然然,你去哪儿?爸妈马上就回来了!”
我没有回头。
“我去酒店住。”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我好像,终于要失去我的哥哥了。
不,或许,我早就已经失去他了。
从他选择和林莉站在一起,编造那个可笑的谎言开始。
我拖着箱子,没有回头路可走。
县城不大,我很快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酒店住下。
把行李扔进房间,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爸。
“然然,你跑哪儿去了?你哥说你回来了,怎么不住家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我住酒店。”
“好端端的住什么酒店?赶紧回来!你妈菜都买好了,就等你呢!”
“不回去了。”我的声音很平静,“爸,我就是回来拿点东西,明天就走。”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跟你哥吵架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你……”我爸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现在在哪家酒店?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爬起来出去找东西吃。
楼下有家面馆,我走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胃里暖和了,心里的那股寒意却丝毫没有消退。
我突然想起,这家面馆,以前是我哥最喜欢带我来的。
那时候我们还在上中学,每次考得好,他就会带我来这里,奢侈地点一碗“双份牛肉”的面,然后把碗里大部分的牛肉都夹给我。
他说,女孩子要多吃点肉,才能长得高。
可现在,他只会把他碗里的肉,夹给他的妻子和儿子了。
我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像是在完成一个什么庄严的仪式。
吃完面,我没有回酒店,而是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街道,陌生的店铺。
时间在这里好像流逝得特别慢,但又在不经意间,改变了一切。
走到人民公园门口,我看到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开得震天响。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妈,舞姿特别奔放,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快乐。
我突然有点羡慕她。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振动,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妈和我哥的。
还有几条微信。
我哥发的:“然然,你在哪儿?别生气了,哥错了,你回来吧。”
我妈发的:“女儿,快回家吧,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爸发的:“陈然!你再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我看着这些信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回了一条微信,发在了我们四个人的家庭群里。
“我明天下午三点的高铁。有些话,我想在走之前,和你们当面谈谈。就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
发完,我关了手机。
该来的,总要来。
该结束的,也总该有个了断。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提前到了咖啡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没过多久,我爸妈和我哥就来了。
他们三个人,表情各异。
我爸一脸怒气,我妈满眼愁容,我哥则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林莉没来。
也好。
“说吧,你想谈什么?”我爸一坐下,就开门见山,语气很冲。
我妈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
我没有理会我爸的怒火,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哥。
“哥,我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
我哥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辉!你妹妹问你话呢!你哑巴了?”我爸一拍桌子,咖啡都震了出来。
我哥被他吼得一哆嗦,终于开了口。
“是……是林莉的意思。”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她说……她说你还没结婚,又是从大城市回来的,身上……身上‘气场’太强,怕冲撞了孩子。”
我愣住了。
我以为会听到什么关于利益、关于嫉妒的理由,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荒诞不经的借口。
气场太强?冲撞孩子?
这是二十一世纪能听到的笑话吗?
“就因为这个?”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我哥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找人给乐乐算了一卦,说……说孩子满月的时候,不能见‘孤阴’,不然……不然以后不好带。”
“孤阴?”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然后笑了出来。
我,一个凭自己本事在上海立足的独立女性,在他们眼里,竟然成了不吉利的“孤阴”。
因为我没结婚,因为我三十岁了还没嫁人。
真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你们就信了?就因为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算命先生几句鬼话,就把我这个亲妹妹、亲姑姑,排除在外?”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
我爸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爸气得浑身发抖,“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你们也信?陈辉,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我哥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我妈在一旁小声地辩解:“也不是全信……就是……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孩子那么小,万一真有点什么……”
“妈!”我厉声打断她,“所以,为了那个虚无缥缥的‘万一’,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伤害我,是吗?”
我妈的眼圈红了。
“然然,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也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我看着他们,觉得无比的悲哀,“你们为了他的孩子好,就可以牺牲我的感受。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们的孩子?”
整个咖啡厅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行了!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他低吼道,“这件事,是陈辉他们做得不对!我让他给你道歉!”
他转向我哥:“还不给你妹妹道歉!”
我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愧疚。
“然然,对不起,是哥不好,哥混蛋。你……你打我吧,骂我吧。”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道歉?
道歉有用吗?
破碎的镜子,就算用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说,“我今天把你们叫来,也不是为了听你们道歉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的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们三个。
“以后,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没有我这个妹妹吧。”
“陈然!你胡说什么!”我爸猛地站了起来。
我妈也哭了:“然然,你别说这种气话,妈知道你委D屈,我们改,我们以后都改,好不好?”
“不是气话。”我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认真的。”
“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担待’了,也不想再当你们为了家庭和睦可以随时牺牲掉的那个人。”
“从今以后,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你们的养老,我也会按月打钱,尽我的义务。但其他的,就算了吧。”
“我们,就做最熟悉的陌生人。”
说完,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
“我该去赶车了。”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是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我爸气急败坏的怒吼。
我一步都没有停。
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真好。
从今天起,我也是个没有家的人了。
回到上海,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我的手机安静了很多。
再也没有我妈每天嘘寒问暖的电话,没有我爸言简意赅的“钱够不够花”,也没有那个死气沉沉的家庭群里,偶尔由我哥发出的一张孩子照片。
起初,我有些不习惯。
每天下班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会下意识地去看手机,然后才想起,已经不会有人再联系我了。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掉了一块。
但慢慢地,这种空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所取代。
我不用再费尽心思地去维系那些脆弱的亲情,不用再在每一次家庭聚会时,面对林莉话里话外的挤兑,不用再听我妈没完没了的催婚。
我自由了。
我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加班,做项目,出差,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我的业绩越来越好,职位也越升越高。
我用挣来的钱,给自己买了一个小小的单身公寓,虽然只有四十平米,但那是我自己的家。
我亲手把它布置成我喜欢的样子,买了喜欢的画,养了喜欢的绿植。
周末的时候,我会约上三五好友,去逛街,去看展,去吃一顿昂贵的下午茶。
或者,我也会一个人,在家看一整天的电影,点一份垃圾食品外卖,喝一点冰镇的啤酒。
生活好像也挺好的。
只是在某些深夜,我还是会梦到小时候。
梦到我哥背着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
他跟我说,然然,以后哥挣钱了,给你买最好看的花裙子。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我把爸妈和我哥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但我每个月,还是会雷打不动地往我爸的卡里转五千块钱。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在尽我的“义务”。
就当我是在花钱,买我后半生的清净。
一年后的春节,我没有回家。
我给自己报了一个去北欧的旅行团,去追极光。
除夕夜,我站在冰天雪地里,看着天空中那片绚烂而变幻莫测的绿色光带,美得让人窒息。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都在和家人视频,分享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然然,新年快乐。家里一切都好,勿念。爸。”
很简短的一句话,符合我爸一贯的风格。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结成了冰。
我没有回。
我只是仰起头,看着那片极光,任凭眼泪肆意地流。
爸,新年快乐。
你们也要好好的。
旅行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一个人躺在公寓里,烧得天昏地暗。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在这里,会不会很久以后才被人发现。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总是会渴望亲情的温暖。
我差点就没忍住,想把他们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但最后,我还是忍住了。
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后来,是我的朋友发现我好几天没消息,不放心,上门来看我,才把我送到了医院。
在医院挂水的那个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堂嫂,就是当初在朋友圈发照片的那个。
“喂,小然吗?”
“是我,嫂子,有事吗?”我的声音因为发烧,有些沙哑。
“那个……你现在有空吗?我想……我想跟你聊聊。”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
我们约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嫂子,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小然,我知道,当初那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发那张照片。”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
“都过去了。”我说。
“不,过不去。”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你走了之后,家里就没消停过。”
她告诉我,那天我走后,我爸和我哥大吵了一架,我爸差点动手打我哥。
我妈天天以泪洗面,身体也差了很多。
我哥和林莉也因为这件事,天天吵架。
我哥怪林莉搞封建迷信,害得他没了妹妹。
林莉怪我哥没本事,连自己的父母都搞不定,让她受委屈。
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林莉那个人,心眼太小了。”堂嫂叹了口气,“其实当初那件事,根本不是什么算命先生说的。就是她自己容不下你。”
“她觉得你太优秀了,学历高,工作好,人又长得漂亮,把你比得一无是处。她跟你哥结婚,我们家这边亲戚都觉得是你哥高攀了。她心里一直有根刺。”
“她觉得,只要有你在,她就永远是这个家里的外人。所以,她就想用这种方式,把你排挤出去。”
“她以为,只要你走了,她就能在这个家里当家做主了。没想到,你走了,这个家也散了。”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我其实早就猜到了。
人性里的那点嫉妒和自卑,我见得多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说什么?”我问。
“你哥……他前段时间,查出来得了尿毒症。”
堂嫂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
“尿毒症,晚期了。现在靠透析维持着。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换肾。”
我的手开始发抖,咖啡杯都快拿不稳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身体一直就不太好,工作压力大,又不注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家里人……都去做了配型,都不成功。”堂嫂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小然,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你哥他……他对不起你。但是……但是他毕竟是你亲哥啊。”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哥,那个会骑车带我买冰棍的哥哥,那个会把碗里所有牛肉都给我的哥哥,他得了尿毒症。
他快要死了。
而我,在过去的一年里,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间将我淹没。
我恨他,恨他的懦弱,恨他的不作为。
但我也爱他。
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和我血缘最亲的人。
我们一起长大,分享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二十多年。
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感情,也是真的。
我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他在哪个医院?”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堂嫂告诉了我医院的名字。
我连咖啡的钱都没付,抓起包就往外冲。
我打车去了医院。
在病房门口,我看到了我爸妈。
一年不见,他们好像老了十岁。
我爸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我妈瘦得不成样子,脸上布满了皱纹。
他们看到我,都愣住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然然……我的女儿……”
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我爸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我没有哭。
我的眼泪,好像在那天离开家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我哥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然然……”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他床边,看着他。
这就是我那个高大帅气的哥哥吗?
这就是那个曾经能把我举过头顶的哥哥吗?
怎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我无法呼吸。
“哥。”我开口,声音干涩。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对不起……然然……哥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
“别说了。”
“你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我去找了医生,了解了我哥的病情。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肾源。
我没有丝毫犹豫。
“医生,给我做配型吧。”
“我是他妹妹。”
配型的结果,一个星期后出来了。
成功了。
当我拿到那张报告单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手术定在了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我搬回了家,和我妈一起照顾我哥。
林莉不见了。
我妈说,在我哥查出病之后没多久,她就提出了离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也没出现过。
我爸妈没有告诉我这些,是怕我担心。
家里为了给我哥治病,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把我在上海的房子卖了。
那套我亲手布置的,承载着我所有梦想和独立的房子。
拿到钱的那天,我没有一点不舍。
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但哥哥,我只有一个。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哥把我叫到他床边。
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
“然然,别救我了。”他说,“哥不值得。”
“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把肾给了我,你以后怎么办?”
“哥不能这么自私,毁了你一辈子。”
我看着他,笑了笑。
“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掉进河里,你不会游泳,还是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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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会不会被淹死?”
他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我们是兄妹啊。”我说,“这辈子都是。”
“只要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手术很成功。
我的一个肾,从此在他的身体里,和他一起活着。
我们都活了下来。
出院后,我没有回上海。
我留在了老家。
我用卖房子剩下的钱,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我哥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虽然不能再做重活,但帮我打理一下花店,还是可以的。
爸妈也经常过来帮忙。
我们一家人,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林莉,没有再提起那场满月酒,也没有再提起我离家出走的那一年。
那些伤疤,虽然愈合了,但痕迹永远都在。
我们只是小心翼翼地,绕开它,假装它不存在。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回来,如果我没有去做那个配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可能会在上海,继续做我的高级白领,住着我的单身公寓,过着光鲜亮丽,却也孤独的生活。
而我的家,可能已经散了。
我不知道哪种选择更好。
人生没有如果。
我只是做了那个当下,我认为最应该做的决定。
我不后悔。
花店的生意不好不坏。
每天和花花草草打交道,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我哥的话多了起来,偶尔还会跟我开玩笑了。
他会记得给我买我最喜欢吃的蛋糕,会在下雨天,提前到店门口等我。
他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全世界最爱我的哥哥。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
“然然,等哥身体再好一点,攒够了钱,就把你在上海的房子买回来。”
我正在修剪一束玫瑰,闻言,手顿了一下。
“不用了,哥。”我笑着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哥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把剪好的玫瑰插进花瓶里,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你没有欠我什么。”
“你只要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他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裂痕,可能永远都无法完全消失。
但没关系。
我们都在努力地,用爱和时间,去填补它。
这就够了。
傍晚,我关了店门,和我哥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过那家我们从小吃到大的面馆,我哥停下脚步。
“然然,饿不饿?哥请你吃面,双份牛肉的。”
我看着他,笑了。
“好啊。”
我们走进面馆,还是那个熟悉的位置,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老板娘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我哥熟练地把他碗里大部分的牛肉,都夹到了我的碗里。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
我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眼泪,滴进了碗里。
咸咸的,但是,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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