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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自怀
出生在川南泸州合江先滩的山坳里,那些浸润着泥土气息的童年习俗,早已像山间的藤蔓,紧紧缠绕在记忆深处。对于走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我们来说,童年是清贫日子里的一抹亮色,是单调时光中的一串笑语,纵然带着几分青涩与遗憾,却在岁月沉淀中愈发醇厚,让人一想起来,心头就泛起暖暖的涟漪。捉蟹溪畔、银幕之下、檑声之中、草木之间,那些桩桩件件的往事,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溪畔捉蟹:清凉的夏夜欢歌
改革开放的春风尚未吹遍深山时,山里娃的日子简单得像一页素纸:上午背着书包上学堂,下午挎着竹篮割猪草、牛草,余下的时光便在吃饭、睡觉中悄然流逝。可再平淡的日子,也藏着孩子们专属的乐趣,而夏夜捉蟹,便是刻在心底最清凉的记忆。
家乡村东头的那条山溪,是大自然馈赠的乐园。溪水从大山深处蜿蜒而来,清得能看见水底大小不一的砂石,它们被流水打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水光。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还恋着山头,大人们摇着蒲扇在院坝里乘凉聊天,蝉鸣与笑语交织成夏夜的序曲。我们几个半大孩子,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抄起手电、背上笆笼,麻利地脱掉长裤,踩着暮色往溪边奔去。
溪水凉凉的,漫过脚踝时,白日的闷热瞬间被驱散,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手电光刺破暮色,透过清澈的溪水,照亮了水底的秘密。那些带着八跪二鳌的“蟹将军”,正从石罅中慢悠悠地爬出来,一动不动地趴在水底,像是在享受这夏夜的静谧。它们警觉性极高,可在这清凉的溪水中,竟也卸下了防备,成了我们囊中之物。只要手电光锁定目标,伸手一捉,便能稳稳按住,那些看似威风的螃蟹,此刻竟像睡着了一般,任人摆弄。
溪畔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惊飞了草丛中的小虫,也惊醒了山间的夜。“小强,快看!我捉到一只母蟹,肚子下面全是小小的蟹仔,我把它放啦!”“哎哟,这蟹盖都黄澄澄的,怕不是成了精的老蟹哟!”“疼疼疼!它明明一动不动,怎么突然夹我的手!”…… 叽叽喳喳的叫嚷声中,每个人的笆笼都渐渐“热闹”起来,十几二十只螃蟹在里面爬来爬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回到家,大人们早已备好锅具,或煎或炸,或蒸或煮,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小院里,那是童年最鲜美的滋味。
银幕光影:山乡的文艺盛宴
比起捉蟹的自在,最让孩子们魂牵梦绕的,莫过于难得一见的“坝坝电影”。那是山里人唯一的文艺消遣,是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精神食粮,至今想来,依旧让人热血沸腾。
那时山里还没通电,放映队每次来,都要带着发电机、放映机、银幕和沉甸甸的片子盒。队里会提前选派七八个身强力壮的社员,抬的抬、挑的挑、扛的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些“宝贝”运到村里,足足能摆满半间屋子。机器一到,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不仅是孩子,大人们也满脸喜色,队里会提前收工,各家各户都早早地准备晚饭,像过节一样隆重。
晚饭后,天还没黑透,人们就扶老携幼,扛着凳子、提着火把,哼着不知名的山歌,往放映点赶。记得有一次,就为了谁留在家里看家的事,我们家开了半个小时的家庭会议,最后还是爷爷主动说:“你们去吧,我在家守着。”如今想起,心里满是愧疚,那时的爷爷,心里该多想看一场电影啊,却为了让我们尽兴,默默留在了空荡荡的家里。
放映点一般选在村里最大的院坝,两根长长的楠竹撑起雪白的银幕,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男女老少聚在一起,趁着电影没开始,拉着家常、聊着农活,笑声、谈声交织在一起。可只要放映机的马达一响,所有的声音都会瞬间停歇,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都齐刷刷地望向银幕,眼神里满是专注与兴奋。哪怕有些片子看不懂,哪怕距离远得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大家也看得津津有味,跟着剧情或喜或悲,那份投入与热忱,是如今的影院无法比拟的。
最难忘的是那一年,电影《三打白骨精》传到了山里。比邻的三生产队预约了这场电影,可由于排期紧张,放映队只能在白天放映。他们把银幕挂在队里的 “庄屋”(收庄稼的仓库)里,关起门来放映。我们四队的几个社员兴冲冲地跑去,却被挡在了门外,不是他们小气,实在是屋子太小容不下。我们队的老队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等着!过几天我就去约《上甘岭》,也不让他们看,眼气(羡慕)死他们!” 果然,不到半个月,《上甘岭》就如约在我们队的院坝里放映了。那天晚上,院坝里挤得水泄不通,三队的乡亲们也来了,老队长早就把当初的 “狠话” 抛到了脑后,笑着招呼大家:“快坐快坐,这么好的片子,要一起看才热闹!” 银幕上的炮火硝烟,与院坝里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成了山乡最温暖的记忆。
那些年,为了看一场电影,跑个十里八里是家常便饭。从《沙家浜》到《铁道游击队》,从《刘三姐》到《英雄儿女》,一部部影片,陪伴我们走过了童年时光。如今,坝坝电影早已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高清电视、智能手机,可那些火把照亮的山路、银幕前的欢声笑语、邻里间的淳朴情谊,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温暖着岁月。
檑声碓响:时光里的烟火气
在打米机还没走进山村的年代,要吃上一碗白米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家里的稻谷堆成了山,也得经过一道道繁琐的工序,才能把谷壳去掉,变成香喷喷的大米。而 “檑子” 和 “碓窝”,就是那时山里人加工大米的 “法宝”。
“檑子” 和石磨算是 “同门兄弟”,却有着自己的特色。它主要用木材和楠竹制成,上下两扇都是无底无盖的圆桶,和石磨一样靠 “齿” 来碾磨稻谷。不过檑子的 “齿” 更为讲究,要用上好的青杠木劈成薄片,再用楠竹片隔开,一块一块地卡在圆桶上,形成细密的磨齿。这样的手艺,一般的木工师傅还做不来,得是有经验的老匠人才能打造出好用的檑子。
儿时看惯了父亲推檑子的身影,总觉得大米本该是这样来的,没什么特别。直到上了中学,因为家里贫穷,我要自己背米到学校蒸 “盅盅饭”,才体会到这背后的艰辛。每次归宿假回家,父亲都会在晚上推稻谷。那时没有电灯,只能点上一盏祖传的马灯,昏黄的灯光照亮父亲汗流浃背的身影。檑子推起来格外吃力,哪怕是身强力壮的父亲,推不了多久就会热汗直流,浸湿衣衫。我也曾试着帮忙,可年纪小、个子矮,推着檑子东倒西歪,一不小心就摔个仰面朝天,引得父亲哈哈大笑。
推出来的糙米还带着谷壳,得用风车把谷壳分离。可糙米要变成口感细腻的 “熟米”,还得靠 “碓窝”。那是一个凿制而成的大石窝,把糙米放进去,用一根两头粗、中间细的 “糍粑棒”,一下一下地使劲舂。舂米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耐心活,要反复舂上许久,才能把糙米表面的米糠去掉。父亲常常舂到半夜,碓窝发出的 “咚咚” 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伴着煤油灯的微光,成了童年最深刻的记忆符号。
如今,檑子早已难觅踪影,碓窝也被大多数人家闲置在角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在偶尔停电时,家里的煤油灯还会被拿出来用一用。这些老物件,带着时代的烙印,承载着山里人的艰辛与智慧,更藏着父亲深夜推檑、舂米的身影,那份沉甸甸的父爱,随着檑声碓响,永远刻在了心底。
草木嬉戏:童年时的甜与愧
儿时割草的时光,因为 “打码儿” 这个游戏,变得格外有趣。那是我们这群 “野孩子” 发明的消遣,简单却充满欢乐,也藏着童年的小秘密。
我们会找一块平坦的地方,在地上竖一根小木棍当 “码儿”,再在不远处划一条线作为 “定位线”。每个人割一把草放在一起当 “赌注”,然后依次站在定位线外,把自己的镰刀扔向 “码儿”。最后谁的镰刀离 “码儿” 最近,所有的草就都归谁。大家嘻嘻哈哈地扔着镰刀,说着笑着,原本枯燥的割草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赢的人会收获满满一筐草,输的人却只有寥寥几根,可每次赢的人,都会主动分一些草给输的人,嘴里说着 “要团结”,那份纯粹的情谊,至今想来依旧温暖。
不过,这个游戏因为带着点 “赌博” 的性质,大人们大多不允许。我们只好偷偷找偏僻的地方玩,还约定好绝不告诉大人。可偶尔也会出现 “叛徒”,把我们的秘密告诉家长,结果自然是轻则挨一顿批评,重则屁股上要吃一顿棍子。可即便如此,下次割草时,大家还是会忍不住偷偷玩起 “打码儿”,那份惊险与快乐,让我们欲罢不能。
初夏的一天,我和小芹、王军等五六个伙伴约好上山割牛草。一出门,我们就像飞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跑遍了山野。找了块开阔地,我们就开始打起 “码儿” 来。那天小芹输得最惨,背筐里几乎没什么草,她低着头,一脸不高兴。大家照例分了点草给她,然后就各自散开玩去了。
我和小芹往东边的山坡走去,走着走着,小芹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说:“看,山枇杷!”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株矮矮的山枇杷树,枝头挂满了红红的果实,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小芹快步走过去,摘了一颗握在手里,舍不得吃。我心里着急,怕她把好的都摘完,急中生智对她说:“小芹,我们先把枇杷都摘下来,分成两份,然后抓阄决定谁拿哪份,这样才公平。” 小芹信以为真,爽快地答应了。
我暗地里窃喜,下手又快又狠,专挑又大又红的枇杷往手里塞;而小芹却老老实实,一个个挨着摘,不管大小好坏都放进手里。不一会儿,整棵树的枇杷就被我们摘光了,我手里的枇杷个个饱满诱人,而小芹手里的,却都是些又小又青的 “次等品”。我得意地张开嘴,把一大把枇杷塞进嘴里,来不及细细咀嚼就吞了下去,还故意对着小芹笑。小芹看着自己手里的枇杷,眼泪无声地滑落,却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把枇杷放进嘴里,然后一个人走回打码儿的地方,呆呆地坐了很久。
后来,小芹远嫁他乡,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那些一起打码儿、摘枇杷的伙伴,也渐渐失去了联系。或许他们早已忘记了这件事,小芹也早已放下了当年的委屈,可每当想起那红红的山枇杷,想起小芹默默流泪的样子,我心里就会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内疚。那是童年最真实的印记,有快乐,有遗憾,却也让这段记忆变得更加鲜活、更加深刻。
岁月深处先滩恋,溪光银幕忆童年。岁月流转,童年早已远去,可那些发生在先滩的往事,那些溪光、银幕、檑声、草木间的记忆,却像陈年老酒,越品越香。赶陀螺、踢毽子、修房房、走六子…… 那些简单而纯粹的游戏,那些淳朴而温暖的人情,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如果你也向往这样的童年,那就来川南先滩吧。在这里,你可以循着溪声寻找蟹的踪迹,在老物件前感受时光的沉淀,在山野间重拾童年的乐趣。相信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土地,定会让你忘却喧嚣,重返那段色彩斑斓、有滋有味的童年时光。【责编:晓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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