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严经》有云:“不依正觉,修三摩地,别因魔发,即为魔业。”
在正统宗教的宏大叙事里,万物生灵皆可修行,唯独这东北黑土地上的“出马仙”,始终徘徊在正道的门槛之外。
它们借人身开口,食人间烟火,显的神通既灵验又诡谲。
有人说,是因为它们出身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不入大雅之堂。
但如果你真正走进过长白山深处的那些老堂口,就会发现事实远非“出身歧视”这么简单。
我叫李默,是一名民俗调查员。
为了弄清这个谜题,我冒雪深入吉林老林子,找到了那位在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五十年的“关爷”。
那天夜里,屋外北风呼啸,屋内烛火惨绿。
关爷抽着旱烟,用一种非人的眼神盯着我,道出了那个让佛道两家都不得不封锁的真相。
![]()
01.
大雪封山后的第三天,我终于敲开了关爷的门。
这是一间位于半山腰的孤房,方圆五里没有人烟。
还没进屋,一股浓烈的奇异味道就钻进了鼻腔。
那是劣质藏香、常年不散的旱烟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动物骚味。
开门的是关爷。
他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仿佛背上常年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那瞳孔是细长的,在昏暗的门缝里泛着贼光,不像老人的浑浊,倒像是一只受惊又凶狠的野兽。
“带酒了吗?”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骨头。
我连忙递上一瓶高度烧刀子。
他没接,只是侧身为我让开了一条路。
屋里很暗,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蒙着,透不进一丝光。
正对门的北墙上,并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供奉神佛。
只有一张红纸,红得发黑,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没有塑像,没有牌位。
红纸前,供着一只死鸡。
鸡血还没凝固,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碗里。
这就是“仙家”的堂口。
这里没有慈悲,只有血淋淋的供奉和赤裸裸的交易。
关爷坐在炕头,点着了烟袋锅子。
烟雾缭绕中,那张红纸上的名字仿佛在蠕动。
“小崽子,别乱看。”
关爷突然开口,语气森冷,“看久了,名字就印在你眼珠子里,抠都抠不下来。”
我后背一凉,赶紧收回目光。
“听说你想问,为什么庙里的和尚道士,从来不让我们进门?”
关爷猛吸了一口烟,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半张脸在笑,但另外半张脸,却在剧烈地抽搐,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因为我们干的事儿,是在‘偷’。”
他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圈在空中久久不散,竟隐约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02.
为了让我理解什么是“偷”,关爷让我留下看一场“事儿”。
半夜十二点,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拖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姑娘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却还在发出一种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那声音尖细刺耳,像是发情的野猫,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黄鼠狼。
“关爷!救命啊!这孩子去后山坟圈子溜达了一圈,回来就这样了!”
男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关爷没动,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姑娘。
“解开。”他命令道。
“啊?解开她会伤人的……”
“我让你解开!”
关爷突然一声暴喝,声如洪钟,完全不像是一个枯瘦的老人。
绳子一松,那姑娘瞬间弹了起来。
她没有站立,而是四肢着地,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蹲在炕沿上。
她的头颅诡异地转动着,眼白上翻,嘴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怪笑。
“哪来的野皮子,敢在我这撒野?”
关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鞭子。
那不是普通的鞭子,是一根红色的柳条,上面绑着几枚生锈的铜钱。
姑娘——或者说她身上的东西,显然认识这东西。
她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露出了凶相,冲着关爷龇牙咧嘴。
“啪!”
毫无预兆,关爷一鞭子抽了过去。
结结实实地抽在姑娘的背上。
“嗷——!”
姑娘惨叫一声,那声音凄厉至极,听得我头皮发麻。
正常人要是挨这一鞭子,皮肉早就开了花。
但这姑娘背上,竟然只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像是烧焦了一样。
“还不走?”
“啪!”又是一鞭。
“你是要香火,还是要这条命?”
“啪!”第三鞭。
这一鞭子下去,姑娘浑身剧烈颤抖,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紧接着,她身子一软,瘫倒在炕上,昏死过去。
那股尖锐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的虚弱。
关爷收起鞭子,看都没看那家人一眼,转身去擦拭那张红纸供桌。
“留一千块钱,把人带走。回去烧三天黄纸,别回头。”
那对夫妇千恩万谢,留下一叠钞票,背着女儿仓皇逃窜。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关爷拿起桌上的钱,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那里已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钞票。
“看懂了吗?”
关爷看着我,眼神玩味。
“如果是和尚道士,这时候会念经超度,劝它放下执念,甚至还要给它做场法事。”
“但我们不。”
“我们是打服它,或者跟它做买卖。”
“刚才那个东西,它要的是一口阳气。我把它打跑了,但我得给它补上这口饭。”
关爷指了指供桌上的那碗鸡血。
“我打了它,还得请它吃饭。这就是规矩。”
“佛家讲普度众生,道家讲道法自然。”
“而我们,讲的是江湖规矩,是黑吃黑。”
03.
夜深了,风雪更大。
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
关爷喝了一口烧刀子,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些。
“三十年前,我这堂口来过一个云游的道士。”
关爷眯起眼睛,陷入了回忆。
“那道士一身正气,刚进村就皱眉头。他说这村子上空妖气冲天,是大凶之兆。”
“他一路找到了我这儿。”
“那时候我还年轻,气盛。见他指着我的堂单(那张红纸)说是‘妖孽’,我就不乐意了。”
我问:“后来呢?斗法了?”
关爷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
“没斗。”
“那道士只做了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本《道德经》,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就这一本书,我那一堂口的仙家,整整七天,没一个敢上身。”
我震惊了:“一本书就有这么大威力?”
![]()
“不是书厉害,是书里的‘理’厉害。”
关爷叹了口气,“你得明白,仙家到底是啥。”
“它们是修行的畜生,有了灵智,有了神通,但它们没有‘道籍’。”
“就像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虽然也有枪有炮,甚至能保一方平安,但见官军,天生就矮三截。”
“佛道两家修的是心性,是超脱。”
“而仙家修的是什么?是‘欲’。”
关爷的声音压低了,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你看那些来找我看事的人,求的是什么?”
“求财、求子、求姻缘、求报仇。”
“没有一个是求‘解脱’的,全是求‘得到’。”
“佛说四大皆空,劝你放下。”
“道说顺其自然,劝你无为。”
“但仙家告诉你:凭什么放下?凭什么无为?只要你给我香火,我就帮你抢过来!”
“这就是为什么正统宗教不承认我们。”
“因为我们在助长人的贪欲。”
“我们在跟天道抢食。”
说到这,关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拿手帕捂着嘴,拿开时,我看到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这就是代价。”
关爷随手把带血的手帕扔进火盆,火苗瞬间窜起老高,泛着诡异的蓝光。
“帮人改命,是要遭天谴的。”
“佛道高人那是度人,我们这是替人顶雷。”
“所以,没有一个出马弟子能得善终。”
04.
“既然知道不得善终,为什么还要做?”我忍不住问道。
关爷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红纸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名字。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因为……我没得选。”
“小伙子,你以为这堂口是我自己想立的吗?”
关爷转过身,解开了他的上衣扣子。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的胸口,赫然印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爪印。
那爪印深深地陷进肉里,仿佛是生长在他身体的一部分。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灰败色,血管像黑色的蚯蚓一样暴起。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它给我的‘聘礼’。”
关爷重新扣好扣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年我得了一场怪病,高烧不退,满嘴胡话。村里的赤脚医生都让我妈准备后事了。”
“就在我快咽气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只大得像牛一样的红狐狸,穿着人的衣服,站在我床头。”
“它问我:想活吗?”
“我说想。”
“它说:想活就得把身子借给我。我借你的身子积功德,你借我的神通活命。”
“我答应了。”
“醒来后,病全好了。但从此以后,我就不再是我了。”
“我是它的‘马’,是它的‘弟马’。”
“它骑着我,在人间行走。”
关爷走回炕边,眼神变得空洞。
“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我帮人看过无数的事。”
“有人求财,仙家就去运财。但这财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把这人下半辈子的财运提前透支了。”
“有人求子,仙家就去送子。但这孩子……嘿嘿,往往是来讨债的冤亲债主。”
“我们看似在帮人解决问题,其实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凄厉的风声。
屋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险些熄灭。
那张红纸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供桌上的那碗鸡血,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了一截。
关爷的脸色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淡定讲故事的老人,他的背瞬间佝偻得更厉害,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它来了。”
关爷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05.
屋内的温度骤降。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着白气。
这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直透骨髓的阴寒。
关爷死死地盯着那张红纸,双手紧紧抓着炕沿,指甲都抓断了。
“李先生……”
关爷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嘶哑的老人声音,而变得尖细、轻佻,带着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媚意。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属于人类的情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冷漠,高高在上的审视。
“你刚才问,我们仙家到底求什么?”
“关爷”嘴角上扬,勾起一个夸张到耳根的诡异笑容。
我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佛家修来世,道家修今生。”
“世人都以为,我们这些畜生修仙,是为了脱去毛皮,位列仙班,长生不老……”
“关爷”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震得耳膜生疼。
“那是骗傻子的。”
![]()
他慢慢地从炕上站了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倒像是一条直立行走的蛇。
他凑近我的脸,我甚至能闻到他嘴里呼出的腥甜气息。
“我们不稀罕做什么神仙,那上面规矩大,不自由。”
“我们也不稀罕什么香火,那是给人看的。”
“关爷”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告诉你个秘密……”
“我们拼了命地积攒功德,拼了命地往人堆里钻,甚至不惜顶着天雷……”
“真正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他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那双竖瞳死死锁住我的灵魂。
“一样……佛祖和道尊,绝对不允许我们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