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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姑住在县城的老街上,三层自建房,去年夏天起,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在院子里看到一堆新鲜的黄土。
不是风刮过来的,也不是雨淋下来的。
就那么一些,整整齐齐地堆在那里,好像谁特意放的。
姑姑开始认为是邻居家装修时不小心扔过来的,铲土的时候不小心扔过来的,也没有在意,扫掉就完事了。但是第二天、第三天,土还是出现了,位置也一样,就在院子中央的老枣树下面。
并且土堆越来越大。
从小土包到后来能堆到膝盖那么高。
姑姑很着急,询问了周围的邻居,没有人装修,也没有人见过有人晚上给她院子送土。她让姑父晚上守着,姑父守到了凌晨两点多,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土堆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不同。
土堆上插着一根竹签,竹签顶上绑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黑色的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小孩写的。
欠我一条命。
姑姑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就软倒了。
她打电话给我时声音都在发抖,听完我也觉得不对劲,当天就赶过去了。
到她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院子里的土堆已经没有了,但是地面上还有明显的痕迹,被压过的黄土地方,草都死了,黑乎乎的一片。
蹲下身去摸一摸那些土,手感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泥土,摸上去有点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臭,但是让人不舒服,像很久没打开的地窖里那种霉味。
土是从哪里得来的姑姑问我。
姑姑摇头说:“我不清楚,我查了,周围没有人挖地基,也没有人动土。”
看那根竹签、红纸。
红纸已经发黄,边角也有点破了,估计在土里放过。竹签不是新的,表面有一层锈迹,顶端还沾着一些东西,黑色的,像血迹。
心里有了个大概。
你家的院子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姑姑想了想后说道:“这宅子是公公留下来的,听说以前是药铺的后院,再往前就不知了。”
药店。
我让姑姑带我去找几个老邻居问问。
老街上还有几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对于这个地方的历史记忆非常清楚。我找了一个姓赵的老头子,一听说姑姑家的地址,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地方啊……”老爷子叹了一口气,“以前不是药铺,是义庄。”
义庄就是以前专门用来停放无主之人的尸体的地方。
没有亲人认领的、家里贫穷无力办丧事的、客死他乡的,都会暂时停在义庄里,等有人来认领,或者攒够一批后一起埋掉。
老爷子说,义庄是清末建的,一直用到解放后才废掉。废掉之后,在原址上建起了药铺,后来药铺也垮了,就成了民宅。
义庄里埋过人吗问我。
老爷子点点头说:“埋过,在后院的老枣树下面,埋了很多。”不值得重视的就随便埋了,连个碑都不立。
心里很沉重。
姑姑家院子的老枣树就长在土堆出现的地方。
而且那句“欠我一条命”的话,大概率不是随便写的。
我让姑姑回忆一下,最近有没有做过的什么事情,特别是和那棵枣树有关的事情。
姑姑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我砍掉了那棵树的一根大枝,说是压着房顶了,怕刮风的时候砸下来。”
砍树。
砍了树,也就等于砍了下面的“东西”。
老人都说老树下如果有埋过人的话,树根早就和人的骨头长在一起了,树就是那些人的“身体”。砍树就是触犯了他们的底线。
尤其是草草掩埋、无人祭祀的,本来就积怨甚深,被这样一扰,全都翻了出来。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姑姑很着急。
请来了一位当地的木匠师傅,师傅看了树,又看了看土堆的位置后就说:“要还。”
还怎么样?
命。
不是真的要一个人的生命,而是要做一场法事,给树下的那些人一个交代,让他们知道并不是故意冒犯,烧点纸钱、供点东西,把事情了结了。
师傅选了一个日子,在土堆第一次出现之后七天的那天,说这是“还七”。
师傅那天晚上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案子,供上水果、糕点,又烧了很多纸钱。他叫姑姑姑父跪在树前,对着树说了三遍:“树下诸位,多有冒犯,今日特地前来道歉,希望诸位安息,不要再为难了。”
说完后,师傅拿了一根新砍的柳枝,蘸上童子尿,在树干上画了一个符,然后在土堆上撒了一圈盐和米。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让姑姑一家在院子里守到天亮,不准睡觉,不准说话。
晚上很安静。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狗都不叫。
姑姑说在院子里觉得树上有东西在动,但是往上看又什么也没有。
凌晨三点左右,她听到了土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挖土,一下一下的,很慢,但是有节奏。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就停止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院子里的土堆就不见了。
地面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从此之后,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但是姑姑给我讲了一个事情。
做完法事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人站在院子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是各个朝代的衣服,都是旧时候的打扮。
他们站在树下,一句话不说,就看着她。
然后有一个孩子慢慢走到她面前,对她笑了笑后就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跟了上去。
姑姑醒来时,枕头上有一半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后来姑姑把枣树围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敢碰过。每年清明节、中元节的时候,她都会在树下放上供品、烧上纸钱,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想使自己心安些。
她说有些地方买完房就属于你了。
地底下的才是真正的主人。
你住着,但是是借住的。
借住就要守规矩,该敬的敬,该让的让。
否则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来提醒你的。
用一堆土、一张纸、一个梦。
告诉你们:这里也有他们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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