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唐演义》八，黑河风嗳崔兵发，残唐乱世有温情

残唐的风，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有长安故都的残香余韵，又裹着边关沙场的沙尘腥气；既吹得动英雄豪杰的征袍，也拨得乱寻常人心底的软弦。《残唐演义》第八回便是这般奇妙，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没有尔虞我诈的阴谋，反倒像一场围炉夜话般，用几段陈年旧事、几句巧言善辩，将乱世中的忠义与温情，酿成了一壶回味悠长的佳酿。

话说黄巢起义军攻破长安，唐僖宗仓皇西逃，急召沙陀晋王李克用起兵救援。这李克用可是残唐乱世里响当当的人物，沙陀铁骑横扫四方，手下十三太保个个能征善战，本是救驾的不二人选。可这位晋王偏偏犯了武将最不该犯的毛病——拖延症。他把传旨的大臣郭敬思奉为上宾，日日设宴款待，山珍海味流水般奉上，酒过三巡便是歌舞助兴，可一谈及起兵之事，便顾左右而言他，要么说军粮未足，要么说马匹未肥，硬是把郭敬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这日宴席之上，酒至半酣，郭敬思实在按捺不住，起身离席，对着李克用深施一礼：“大王，长安危在旦夕，陛下日夜期盼援军，百姓更是如大旱望云霓，您究竟何时才能动兵？”李克用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呷了口酒，一脸为难地说：“敬思有所不知，目今天寒地冻，草木枯黄，人马行至半路怕要受冻挨饿，不如等来年开春，草青沙暖，再起兵不迟。”这话听得郭敬思直跺脚，心里暗骂：“这老晋王莫不是想坐拥北方富贵，忘了大唐的恩义？”可面上还得陪着笑脸，正要再劝，却听得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女声，如同银铃破云：“看你枉为大丈夫！天子遭难，百姓受苦，恨不得即刻兵临长安，你却还在这里推三阻四！妾虽女流，若大王不愿出兵，我愿领兵前往，定要扫平贼寇，以慰中原之望！”

郭敬思闻声望去，只见一位女子缓步走出屏风。她身着貂裘翠帽，身姿窈窕如弱柳扶风，可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英气，杏脸桃腮不输前朝佳人，朱唇轻启便自带锋芒。这便是李克用的正宫刘妃，别看是女流之辈，却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两口雁翎刀使得出神入化，军中将士无不对她敬畏三分。李克用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假意嗔怪道：“你一个妇人，懂什么行军打仗，休要在此多言！”刘妃柳眉一竖，不依不饶：“大王受大唐国恩，食朝廷俸禄，如今国难当头，本该挺身而出，为何要等到来年？况且关外诸侯如云，若是有人抢先一步灭了黄巢，救出天子，到时候大王还有何面目去见朝廷？”

这话可说到了李克用的心坎里。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名声，若是落得个“见死不救”的骂名，日后如何在诸侯中立足？当下便一拍桌子，朗声道：“夫人所言极是！我这就调遣人马，明日便起兵！”郭敬思见状，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忍不住对着刘妃投去感激的目光，暗自庆幸：“没想到这晋王宫里，真正有远见的竟是位女将军，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次日辰牌时分，金莲川下鼓声震天，四十余万番汉大军整装待发。旌旗蔽日遮天，红的、黄的、蓝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片移动的彩云；剑戟如银似雪，在晨光中闪着凛冽的寒光，看得人眼花缭乱；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盔甲鲜明，马蹄声整齐划一，如同惊雷滚过大地。李克用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腰间佩剑，手持马鞭，威风凛凛；刘妃也披挂上阵，雁翎刀斜挎腰间，目光坚定，丝毫不输男儿气概；郭敬思紧随其后，心中满是欣慰，只盼着大军早日抵达长安，解救危难。

大军一路向南，晓行夜宿，不一日便来到了黑河之畔。这黑河的水潺潺流淌，两岸草木枯黄，寒风一吹，卷起漫天沙尘，倒有几分萧瑟之意。李克用勒住马缰，放眼望去，只见河水滔滔，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郭敬思见状，心中一动，暗想：“这老晋王虽说答应起兵，可我瞧他神色间仍有几分留恋北方安逸，不如再用些言语点拨他一番，让他彻底坚定平叛之心。”

于是郭敬思催马上前，笑着问道：“大王，可知这黑河有一段动人的故事？”李克用愣了愣，随即摆手道：“我乃粗人武夫，终日只知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哪里知晓这些文人墨客才会关注的旧事？”郭敬思笑道：“大王有所不知，这段故事可是载入史册的佳话，说起来还与一位绝世佳人有关。”

“哦？竟有此事？”李克用顿时来了兴致，连身边的刘妃也竖起了耳朵。郭敬思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昔日汉元帝时期，宫中有名妃嫔名叫王昭君，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堪称天下第一美人。可惜宫中画师毛延寿贪财，昭君不愿行贿，便被他故意画得丑陋不堪，汉元帝因此未曾召见。后来北番单于求亲，汉元帝便随手点了昭君出塞和亲。待到昭君行至这黑河之畔，得知前方便是夷狄地界，再也回不到中原故土，心中悲痛万分。她本是中原女子，宁死也不愿屈身蛮夷，于是便投了这黑河，以身殉节。”

说到此处，郭敬思顿了顿，眼中露出几分惋惜之色，又念出一首《木兰花》词：“望昭君渐远，流粉泪，湿征鞍，塞雁南飞，行人北渡，无限关山。烟花顿成消索，问琵琶，今后与谁弹？惟有清风明月，教人怨恨长安。梨花不奈风寒，叶落粉香散。问长安，彩鸾人去也，想神仙，何日到人间？试问他愁知多少？投黑河，流水潺潺。”

歌声婉转，情意真切，听得大军将士们都停下了脚步，连寒风似乎都放慢了脚步。李克用长叹一声：“世间竟有如此烈女！为了故土气节，不惜牺牲性命，真是令人敬佩，也着实可惜！”刘妃也点头附和：“昭君之心，堪比金石，这般忠义之情，纵然是七尺男儿也未必能及。”

郭敬思见二人动容，趁热打铁道：“大王此言差矣！昭君不过是一介女子，尚且眷恋中原繁华，不愿留在北番夷狄之地。大王您本是大唐臣子，身负复兴社稷之重任，如今大唐江山遭贼人践踏，长安百姓身处水火，您又怎能留恋北方的安逸，迟迟不肯挥师南下？那昭君若泉下有知，怕是也要笑话大王不如一介女流啊！”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说得李克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勒紧马缰，马鞭指着南方，高声道：“敬思所言极是！我李克用岂能不如一位女子？传令下去，加速行军，早日平定贼寇，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将士们闻言，齐声高呼，声震四野，黑河的流水似乎也被这豪情壮志所感染，流淌得愈发湍急起来。

大军继续前行，又走了不过数里路程，前方忽然出现一座高台，巍然耸立，直插云霄，在旷野之中显得格外醒目。李克用好奇地问道：“这又是何处？为何会有如此高台？”郭敬思笑道：“大王有所不知，这便是汉时的李陵台。”

李陵？可是那位率五千步兵大战匈奴数万铁骑的名将？”李克用顿时来了精神。他自幼熟读兵书，对古代名将的故事如数家珍，李陵以少战多的事迹更是让他钦佩不已。郭敬思点头道：“正是此人。当年汉元帝派李陵前往北番，赎回被扣留的苏武。李陵本是忠勇之人，却因孤军深入，寡不敌众而被迫投降匈奴。他心中始终挂念汉朝，却又无颜回归故土，后来便在此地拔剑自刎，以死明志。后人感念他的忠勇，便为他立下这座高台，以作纪念。”

说着，郭敬思又吟出一首诗：“旷野云低恨满怀，长安西望李陵台，关河万里秋风起，黄叶一天鸿雁来。持节还乡悲壮士，屈身降虏叹庸才，贤愚千载春秋笔，懒上云搂酌酒杯。”

李克用听完，沉默良久。他翻身下马，走到高台之下，望着那历经千年风雨依旧矗立的石台，心中百感交集。“李陵一代名将，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叹可哀。”他转头对郭敬思说道，“敬思，你从未到过直北之地，为何对这些前朝旧事如此熟悉？”郭敬思躬身答道：“大王，臣平日里酷爱读书，《资治通鉴》等史书常伴左右，这些忠臣烈女、英雄豪杰的故事，自然也就熟记于心了。”

李克用闻言，不禁对郭敬思刮目相看，连连赞叹：“原来敬思不仅能言善辩，更是饱读诗书，真是文武双全！我一向以为，身为武将，只需精通兵法、熟谙韬略便足矣，今日才知，这些忠臣烈女的故事，更能让人明辨是非、坚定心志啊！”他心中暗自思忖：“李陵宁死不忘故土，昭君为节投河自尽，这些古人尚且如此忠义，我李克用手握重兵，若不能救国于危难、解民于倒悬，岂不是枉为七尺男儿？”

前行不远，又望见一座庙宇，青砖黛瓦，在荒原之上显得格外肃穆。李克用问道：“这又是哪位先贤的庙宇？”郭敬思答道：“此乃苏武庙。这苏武与李陵乃是同时代之人，当年汉元帝派他出使北番，催促单于进贡，却被单于无故拘留。单于威逼利诱，想让苏武投降，可苏武宁死不屈。单于无奈，便将他发配到北海牧羊，还说只要公羊能生下小羊，就放他回汉。苏武手持汉节，在北海之畔忍饥挨饿，啮雪餐毡，一十九年始终未曾屈服，节上的旌旄都已脱落殆尽，他却始终坚守着对汉朝的忠心。后来得以归汉，夷人也敬重他的气节，为他立庙塑像，以旌忠烈。”

说着，郭敬思再次吟出一首诗：“漠漠平沙际北天，忠臣困此实堪怜。餐毡啮雪终归汉，持节曾经十九年。”

李克用走进庙中，望着苏武手持汉节、目光坚定的塑像，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塑像深深一揖：“苏公真乃千古忠臣！一十九年风霜雨雪，未能动摇其志；威逼利诱，未能改变其心。这般忠义，足以光照千古！”刘妃也在一旁说道：“苏武之心，坚如磐石，这般坚守，正是我辈应当学习的。大王，如今大唐有难，正是我辈效仿苏武、李陵、昭君之时，万不可再有半分迟疑。”

李克用重重点头，转身对众将士高声说道：“诸位将士！苏武十九年持节不屈，昭君为守节投河自尽，李陵为明志自刎而亡。这些古人尚且如此忠义，我等身为大唐将士，岂能坐视国家危难而不顾？从今日起，加速行军，遇贼便杀，遇寇便扫，定要早日攻克长安，救出天子，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凡有退缩者，军法处置！”

将士们早已被这一路的故事所感染，听闻李克用此言，个个热血沸腾，齐声高呼：“愿随大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荒原之上，连庙宇中的香火似乎都被这激昂的士气所吹动，摇曳不止。

郭敬思站在一旁，看着李克用坚定的神色，听着将士们激昂的呐喊，心中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这一路的劝说没有白费，那些尘封千年的故事，就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李克用心中忠义的大门。在这个战火纷飞、人心浮动的乱世，正是这些忠臣烈女的精神，如同黑暗中的明灯，指引着人们前行的方向。

大军继续南下，此时的李克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迟疑，每日催促进军，将士们也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寒风依旧凛冽，道路依旧崎岖，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忠义之火，是希望之火。他们或许不知道，这场平叛之战将会何等艰难，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太平盛世的到来，但他们此刻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保卫大唐，拯救百姓。

这便是《残唐演义》第八回的故事，没有刀光剑影的惨烈厮杀，没有尔虞我诈的政治阴谋，却用三段看似不相干的前朝旧事，串联起了乱世中的忠义与温情。郭敬思的巧言善辩，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用历史的温度打动人心；刘妃的挺身而出，不是巾帼逞能，而是用女子的刚烈唤醒忠义；李克用的幡然醒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用古人的气节坚定信念。

残唐乱世，天下大乱，英雄豪杰辈出，奸雄枭雄并存。有李存孝“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神勇，有王彦章“铁枪无敌，忠义千秋”的悲壮，也有朱温“篡唐自立，野心勃勃”的狡诈。但在这第八回中，我们看到的却是乱世中最柔软也最坚定的一面——忠义不分男女，气节无关文武。昭君的贞烈，李陵的悲怆，苏武的坚守，这些跨越千年的精神力量，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依旧能够打动人心，指引方向。

郭敬思用三首诗、三个故事，不仅说服了李克用起兵救驾，更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思考。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或许早已习惯了直来直往的沟通，习惯了急功近利的追求，但有时候，最有力的劝说，往往不是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是委婉动听的讲述；最坚定的信念，往往不是来自利益的驱动，而是来自精神的感召。就像黑河的流水，看似温柔，却能穿透坚硬的岩石；就像荒原的野草，看似柔弱，却能在寒风中顽强生长。

这一回的故事，就像一杯醇厚的老酒，初尝时只觉平淡无奇，细细品味，却能感受到其中的甘醇与厚重。李克用的拖延与醒悟，郭敬思的机智与执着，刘妃的刚烈与聪慧，还有那些古人的忠义与气节，都在这字里行间缓缓流淌，让人回味无穷。它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等乱世，无论面临何等困境，忠义之心不可丢，坚守之志不可移。那些看似遥远的历史故事，那些看似平凡的人物品格，往往蕴含着最强大的力量，能够跨越时空，温暖人心。

残唐的风还在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李克用的大军最终能否平定黄巢之乱？大唐江山能否重现往日荣光？这些疑问，都留待后续的故事来解答。但第八回的温情与忠义，却如同暗夜中的微光，在残唐乱世的铁血与悲凉中，绽放出别样的光彩，让我们在品味历史故事的同时，也感受到人1性的美好与温暖，这便是《残唐演义》的魅力所在，也是这段历史能够流传千古、让人回味无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