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汤山葫芦洞到桦墅点将台：南京文明的根，藏在这方山水的千年脉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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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古拉山脉的雪水蜿蜒千里，化作奔腾的长江，在金陵丘陵地带划出一道120度的壮丽弧线，如巨龙折腰向东奔涌。若立足云端俯瞰，这座古城西拥大江、北揽碧波，东有宁镇山脉横亘，东南茅山叠翠，南接皖苏边境的横山余脉，百余里地域内丘峦起伏、河网纵横。

宫溟飞 摄图源：南京发布

发源于宝华山与东庐山的秦淮河，恰似一条银练飘拂在江南原野，波光粼粼间串起叶脉状水系，缓缓注入长江，为这片土地铺就了“山水相依、宜业宜居”的先天底色。南京人的先民，就是在这块美丽而富饶的土地上依山傍水而居，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留下了璀璨夺目的远古文化。

秦淮灯会李阳东 摄 图源：南京发布

壹

从“南京人”到薛城聚落：文明的千年积淀

山水的馈赠，让这里成为远古先民的“天然家园”。从汤山出土35万年前的猿人化石到溧水神仙洞1.1万年前的女性颞骨化石，再到高淳薛城遗址及南京市区北阴阳营遗址等出土的新石器时代人类遗骸，南京先祖的发展脉络由此大约可以看清。人的播迁和繁衍构成了文化的血脉与源流，“汤山”是南京先民的根，是南京文化的源。

南京地区原始村落遗址分布图 图源：南京发布

汤山一线处于长江和秦淮之间，地势高亢可避水患，草木繁茂利于生存，加之山体发育了大大小小的溶洞，可做原始先民的栖息场所，因此，考古学者在汤山葫芦洞发现了两具35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人类颅骨化石，这一发现改写了南京及长江下游地区的人类发展史和区域开发史。现在，葫芦洞出土的古人类化石已被正式命名为“南京人”，从而与“北京人”“元谋人”“蓝田人”等一样，在世界古人类发现谱系上占有一席之地，汤山自然也成为和北京周口店类似的风景名胜。

汤山猿人洞 图源：江宁发布

循着时光轨迹，溧水回峰山神仙洞出土的1.1万年前人类颞骨与原始陶片，印证了这里是世界目前所知年代最早的陶器遗存之一，填补了新旧石器时代过渡的文化空白。而高淳薛城6000年前的新石器遗址，200余处遗迹、500余件文物勾勒出完整的史前聚落图景，先民们从山地走向平原，创造出独具湖荡特色的原始农业文明，堪称南京的“半坡遗址”。

薛城遗址鸟瞰图 图源：南京发布

从汤山猿人到薛城先民，从旧石器时代的茹毛饮血到新石器时代的刀耕火种，南京东南片的文明脉络清晰可辨。这片介于宁镇山脉与太湖平原之间的沃土，既见证了人类体质的进化，更孕育了多元交融的文化基因。

贰

点将台：夏代文明的璀璨星辰

南京新石器时代中晚期至夏、商、周时期的古文化遗存通常为分层堆积，有的多达4层，说明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人们世世代代居住在同一地点。比较典型的有北阴阳营古文化遗址，位于南京市鼓楼岗西北的金川河上游东岸，即今云南路西侧南京大学教职工宿舍区内；牛头岗古文化遗址，位于浦口区汤泉镇西北约2.5公里；湖熟古文化遗址，位于江宁区湖熟镇，此类遗址在宁镇地区发现有200多处，因最早发现于湖熟，且地域特征明显，遂在考古学上命名此类遗址为“湖熟文化”；点将台古文化遗址，位于原江宁区汤山镇桦墅村，1972年发现，已属于夏、商、周时期。这段时期出土的文物主要有骨器、石器、陶器、玉器和青铜器等。

现在，当人们聚焦于“湖熟文化”时，殊不知早于其数百年的夏代，桦墅村这里已是宁镇地区的文明高地。

据《南京简史》记载，1972年秋，当地文化部门在村子西北部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圆台形土丘，它高出周围地面约4米，南北长60米，东西宽50米，犹如一座天然的观星台，默默守望着这片土地数千年的沧桑变迁。1973年11月，南京博物院组织了对点将台遗址的正式发掘，揭开了这段尘封的历史。考古学家们在这个面积约3000平方米的遗址上，小心翼翼地开掘了130平方米的探方，发现了厚达2.5米的文化层堆积。

桦墅村点将台遗址图源：南京发布

这个文化层的“三明治”结构，清晰地记录了今天的西岗桦墅村地区，从新石器时代晚期到商周时期的文明演进序列：最上层是湖熟文化晚期，中层是湖熟文化早期，而最下层，则是一个全新的考古学文化层。经南京博物院专家考证，这一层的时代，早于本地的湖熟文化，又晚于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北阴阳营文化。据《南京简史》记载：“其绝对年代约在公元前2000年至公元前1600年之间”——这正是史籍中记载的中原夏王朝的存续时期，它意味着当黄河流域的夏王朝正在谱写华夏第一王朝的史诗时，南京西岗桦墅这片土地上也正在上演着人类文明的壮丽序章。

南京博物院新石器时代文物标本

在点将台文化遗址中，考古学家还发现了大量的磨制石器，如石斧、石锛、石刀、石镞等，说明狩猎和农业在当时的经济生活中仍占据重要地位。据《江宁汤山点将台遗址》记载，点将台遗址“遗物”主要是“陶器残片”，其它为铜簇及冶炼铜渣。其中，春秋战国时期才成为主要兵器的“铜簇”与冶炼铜渣，堪称该遗址最重要的发现。

这充分证明，在4000多年前，点将台文化时期的西岗桦墅先民，不仅创造了精美的陶器，更在技术上实现了重大突破——掌握了青铜冶炼技术，成为宁镇地区最早的技术高地，见证了长江下游地区文明进程中的重要飞跃。

江宁汤山点将台遗址下文化层出土器物

对于“点将台文化”的命名，《南京简史》记载“1989年，南京博物院考古专家将点将台遗址下层遗存所代表的文化特征确定为‘点将台文化’。”为考证其命名过程，笔者联系了南京博物院相关部门，工作人员回应称“考古发掘的文物多保存在考古库房中，当年的考古工地也已回填，参与发掘的考古专家都不在（退休或去世）了”。最后，对方向笔者推荐了曾任南京博物院学术期刊《东南文化》的执行编辑束有春先生，称束老师可能了解一些情况。束先生与笔者刚好是南京学研究会的会友，问及当时情况，束先生很清晰地记得，1987年，时任南京博物院副研究员的张敏先生写的一篇学术论文《试论点将台文化》，发表在《东南文化》上。他建议笔者赴南博图书馆古籍室查阅当年的杂志合订本。

江宁汤山点将台遗址上层陶片纹饰

笔者按照束先生的指导，不仅找到了1973年首次发掘的记载，还有1987年张敏先生在《试论点将台文化》中对于“点将台文化”的正式命名过程。更有后来几代考古学家的持续研究论文，如当年参与发掘的南京博物院考古部副主任钟民先生执笔，凝聚着文博干部训练班34名文博干部共同心血的《江宁点将台遗址》，以及李伯谦在《湖熟文化中的若干问题》等著名学者的研究成果。

1973年，江苏省文博干部手绘点将台遗址位置图

这些学术成果，终于让尘封的“点将台文化”的面貌逐渐清晰。据记载：点将台文化并非孤立存在，在南京的北阴阳营、安怀村、太岗寺，镇江的马迹山、城头山，乃至安徽马鞍山的邓家山、当涂的釜山等数十个遗址中，都发现了点将台文化的地层或遗物。这表明，在夏代，点将台文化是广泛分布于今天宁镇地区及皖南地区的一支重要地方文化类型。围绕西岗桦墅的点将台，形成了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区域性文明中心。

点将台文化的区域文化基因塑造

当我们拂去桦墅村点将台遗址的千年尘埃，看到的不仅是夏代宁镇地区的文明高峰，更是一把解锁南京乃至长江下游文明密码的钥匙。4000多年前，这片山水环抱的土地上，先民们既用青铜冶炼的火光点亮了技术革新的道路，又以兼容并蓄的胸怀接纳着不同地域的文化养分。如今，这份沉睡的文明遗产更穿越时空，成为连接过去与当下的精神纽带。

南京博物馆南京地区古文化遗址展牌中关于“点将台文化”的记载

01

技术传承的文明火种

点将台遗址出土的青铜冶炼遗存，如同文明的“火种”，点燃了长三角西南隅的技术革命。其青铜箭簇的铸造工艺，在后续湖熟文化的铜器中可找到清晰传承轨迹。镇江马迹山遗址出土的商代铜刀，与点将台铜簇的合金成分存在高度关联，证实青铜冶炼技术通过秦淮河—长江水系向外扩散。作为宁镇地区夏时期至商初期的青铜文化核心，点将台遗址的冶炼遗存为湖熟文化提供了直接技术源头，这种“早期青铜技术南传”路径，打破了“中原青铜文明独霸”的认知。

点将台遗址坑位分布图

结合区域冶金考古研究可见，长江下游从夏代到商周的青铜技术演进存在明确谱系：点将台文化的铅锡合金工艺，在湖熟文化器物中延续发展，并通过水系传播至镇江地区。马迹山遗址商代铜器的合金特征与点将台遗存的技术内核一脉相承，印证了宁镇扬地区早期青铜技术的传播网络。这一发现与孙家村遗址揭示的“宁镇地区青铜技术独立发展脉络”形成呼应，共同为长江下游成为青铜时代“多元中心”之一奠定基础。

02

文化融合的地理枢纽

如果说青铜技术是点将台文化向外辐射的“硬实力”，那么多元文化的交融则是它塑造区域文明的“软实力”。作为夏代宁镇地区的文明核心，点将台文化恰好坐落在“山地—平原—水域”的交汇地带：西侧长江通江达海，北侧宁镇山脉连缀丘陵，南侧秦淮河串联平原，天然的地理优势让它成为文化交融的“枢纽”。

江宁汤山点将台遗址下文化层出土器物

这种融合特质在器物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出土的陶器中，磨光黑陶的细腻质感里藏着北阴阳营文化的工艺基因，器腹上交错的刻纹又带着皖南薛家岗文化的灵动风格；而玉器表面的浅浮雕纹样，更能找到太湖流域良渚文化的影子——仿佛先民们捧着各自的文化瑰宝，沿着山水廊道在此汇聚，将不同地域的审美与技艺熔铸在一起。

正是这种“兼容并蓄”的文化基因，让秦淮河流域成为此后三千年间南北文化交流的 “缓冲带”：周代吴文化中庄重的礼乐制度，其器物纹样可追溯至点将台文化的刻纹传统；六朝建康城的都城礼制里，也藏着这份“融山林之质、纳江湖之气”的包容特质——点将台文化播下的融合种子，最终在后世南京的文明土壤里长成了参天大树。

03

当代文化认同的精神纽带

如今的桦墅村将点将台文化融入生态文化建设，“夏代文明高地”的考古定位与“全国生态文化村”的现代身份形成奇妙呼应。村里陶艺馆里古法制陶的技艺呼应“点将台先民制陶智慧”，游客步道旁村民和导游的解说串联起“古练兵场传说—当代农耕景观”的叙事线。这种“考古遗产活化”实践，不仅让村民重新认知脚下土地的文明价值，更使点将台成为宁镇扬文旅融合的重要节点。从汤山猿人洞到桦墅点将台，再到高淳薛城遗址的“远古文明之旅”，未来必将成为区域文化品牌。

桦墅村

肆

山河至寒，深冬岁晚

时光流转，点将台的文明基因早已融入这片土地。西岗街道从4000年前的文明核心，到2200年前的江乘古县，再到如今南京东部的商业旅游重地，始终延续着“文脉绵长、生态宜居”的特质。今天的桦墅村，作为“全国生态文化村”“中国美丽休闲乡村”，青山环绕、绿水潺潺，村民们在建设家园时，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埋藏着远古的秘密。

水美乡村桦墅村

汤山一线的溶洞群仍在等待考古新发现，秦淮河流域的史前遗存持续诉说着文明密码，点将台文化则成为连接古今的精神纽带。当考古学家们聚焦中华文明起源，这片孕育了 “南京人”、催生了最早陶器、点亮了夏代青铜文明的土地，正以“宁镇扬桥头堡”的姿态，让远古文明在当代生态发展中焕发新生，期待成为世界瞩目的“文明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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