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风靡全球，横扫大奖，欧洲殿堂级舞团首次来到中国。
扭曲的肢体，封闭的空间......宛如一场被施咒的梦境。
它如此诡谲、沉浸又难以捉摸，迅速点燃了戏剧老饕新粉们的热情，并在豆瓣拿下了8.6的高分。
11月，《舱中谜事》登陆上海国际舞蹈中心。
这部舞台剧来自风靡全球的比利时殿堂级舞团 Peeping Tom (偷窥者舞团)，巡演场场爆满，横扫英国奥利弗奖等多项重量级大奖与提名。
第一次来到中国，《舱中谜事》便成为了本次上海国际艺术节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早在开场前便一票难求。
现场观众们一边说着“好抽象”，一边难以移开目光；有人称之为“异常直抵灵魂的感官风暴”，有人说它是“殿堂级，活大师”，在散场后仍恍惚不已。
2000年，偷窥者舞团 (Peeping Tom) 由加芙列拉•卡里索（Gabriela Carrizo，意大利/阿根廷）和弗兰克•沙尔捷（Franck Chartier，法国）共同创立。
在全球范围内，舞团已经收获了超过28万的观众和多项国际大奖。凭借《到访》，偷窥者舞团斩获梵克雅宝芭蕾舞大奖，以《范登布兰德大街32号》摘得英国奥利弗奖，并多次入选比利时与荷兰戏剧节。
他们的舞作怪诞、内省、甚至残酷，善于用身体和空间的关系，揭露“潜藏在日常中的恐怖事物。”
与此相对，舞团内部却总是注重合作的包容和平等。团队成员来自16个国家，年龄跨度近62岁，他们甚至制定了一条共识：
在搜集灵感时禁止对任何人提出负面评价。
这种反差，造就了《舱中谜事》舞台上“大卫·林奇”式的梦游体验。
在外滩 THE BUND 与偷窥者舞团的专访中，我们采访了偷窥者舞团的导演弗兰克・沙尔捷、剧团经理维尔勒•曼斯、舞者Fons Dhossche，去探寻他们风靡全球的原因。
关于《舱中谜事》的魔法谜团，渐渐浮出水面。
“禁止负面评价”
B=外滩TheBund
F= 弗兰克・沙尔捷 偷窥者舞团导演
B：“偷窥者舞团（Peeping Tom）”这个名字的灵感源自哪里？
F：无论作为创作者还是观众，我们发现自己总是被那些少有人谈论的主题所吸引——禁忌的话题，或者难以言说的处境。
这正是我们创作的核心：
触及那些让人害怕的、不被说出口的内容，并把它们用舞台语言表达出来。
这个名字清晰地表达了我们的创作理念：关于“亲密”——那些被隐藏、不愿被触碰的真实；也关于“极端”——在哲学层面上，它指向我们如何向外投射自我，如何选择显露与遮蔽，以及这种内外之间的张力与对照。
B：您与 Gabriela 一直以双导演的形式合作。当初是怎样的契机促成了合作？
F：我们相爱并一起组成了家庭。除此之外，我们彼此都强烈地被“深入讲述故事”这一想法吸引。我们希望看到的不只是女人跳舞的身体，而是她的“思想”：她在想什么、感受什么。
在创作过程中，我们在女性与男性视角之间取得了一种平衡，还制定了许多“规则”，用来相互尊重、相互保护。
比如，我们有一个原则：任何一场戏，只有当我们两人都喜欢时，才会被放进作品。如果其中一人不认同，我们就舍弃。这能避免在演出时的失落或遗憾。
B： 导演如何与舞团中的成员一起合作的？
F：我们的创作大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寻找素材”，也就是纯粹的探索与研究；第二个阶段是“剪辑与结构化”，将找到的素材组织成作品。
每天早上，我们会给出一个主题。然后舞者们有大约十分钟时间构思、排练和展示。
有一条重要规则：即使你觉得自己没有想法，也必须上台呈现，因为新的发现往往就从这种尝试中产生。
还有一条规则：禁止“负面评价”。你只能以积极的方式回应——比如“这让我想到……”“这一段让我感动……”这是为了让大家在创作中相互保护，怀疑已经够强烈了，我们不需要再增加更多恐惧。
B：“偷窥者”剧团在的成员来自不同国家，这带来了哪些影响？
F：与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相遇，那就像一种神秘而迷人的魔法。与你不同的人，会激起好奇、复杂的情绪，以及理解的欲望。差异让合作变得更丰富、更复杂。
我认为，任何单一的文化都无法达到完美。不同文化的碰撞会带来摩擦，但也带来扩张。这正是我们作为艺术家、作为人类不断演化的方式。跨文化合作并不是简单的“风格混合”，而是让未知的文化去改变你的节奏和观看方式。
B:您之前来过中国吗？想向中国观众传递什么样的情感？
F：在我作为舞者的职业生涯中，我曾去过香港三次。我非常喜欢那座城市，也深深地迷恋王家卫的电影。电影中的氛围、色彩、忧郁感对我影响很深。
一个月前我第一次去北京，与中国舞者合作，排演我的早期作品。北京的人民非常真诚、直接、踏实，我非常喜欢那座城市。
对我来说，每次在一个新的国家呈现作品，像再次坠入爱河：充满不确定、刺激，也伴随风险。
中国观众与和 Peeping Tom 的作品一样，都在关注“禁忌”与“亲密”这两个议题。而《舱中谜事》谈论命运、忍耐和真实的情感——这是我认为中国观众会深深共鸣的要素。
“它到底讲什么？
没有固定的故事。
B=外滩TheBund
V= 维尔勒•曼斯 偷窥者舞团经理
B: 为我们介绍一下剧团从概念萌生到首演的创作流程？
V:我们通常会花相当长的时间去创作一部新作品。大约在正式创作前两年，我们就开始讨论想法。
Frank 和 Gabriela 并不会先设定开头和结尾，只确定空间的设定，然后与舞者一起即兴创造。创作时长约 16 周，分散在一年进行。他们会逐步积累大量素材、搭建场景。
最后，他们会像电影剪辑一样，将片段组合起来，构成叙事结构。
在创作空间里，我们刻意保持小规模的团队。这样舞者在展示那些非常脆弱、私密的动作或情感时，能感到更安全、更放松。
B: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观众反应有什么不同？
V:有非常明显的文化差异。在欧洲，南欧观众热情奔放，北欧观众更为含蓄安静。在世界其他地方也差不多。比如去年我们在墨西哥演出时，观众非常热情；哥伦比亚也是那样。
但到了日本，观众会非常安静礼貌，只有演出结束后才会表达反应。
几年前我们做过一次小调查，发现我们的观众群体非常年轻，大多是二三十岁的人。我特别喜欢这个现象。因为这个年龄段的人通常在成家之后就很少去剧院，他们没什么时间。
但我们却成功吸引到了这部分观众，这真的很棒。
B:您对上海的印象如何？
V: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中国，我们非常开心也很兴奋。
我住在外滩附近。夜晚时分，外滩的灯光布局非常讲究、极富节奏感。
我还跟导游一起参加了城市漫步，导游向我们讲述了英国、法国在此的殖民历史，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些细节，所以印象深刻。
B:您希望观众在看完《舱中谜事》后留下怎样的感受？
V:常有人问我：“这部作品到底讲什么？”但我总是回答：“它没有固定的故事。”
如果你渴望希望，就从中汲取希望；如果你需要安慰，就让它安慰你。
所以我会对观众说：你要带着自己的感受与处境去观看，从中取走滋养你的部分。
“演出时，门会突然卡住”
B=外滩TheBund
D=Fons Dhossche 偷窥者舞团舞者
B:最初是什么吸引您加入偷窥者舞团？
D:还在上学的时候，我需要做一个课堂展示。在老师提供的名单中，我看到了“偷窥者”这个名字。一开始我完全不了解他们，但那次展示深深打动了我。
几个月后，老师告诉我偷窥者舞团要举办演员招募，于是我去参加了。可以说，是种种机缘让我最终加入舞团。
在舞团中和在学校完全不同。在学校你可以犯错、可以慢慢学习。但在职业世界里，你有首演的截止日期，一切都充满压力。所以我既震惊也很感激。
B:介绍一下您在《舱中谜事》饰演的角色？
D:我在这部作品中扮演的角色非常抽象。我感觉他像是一个“影子”，在剧中，我们看到一男一女，我扮演的角色是那个男人的一部分，像是他的某种情绪、某种原型，甚至是他灵魂的碎片。
他是一个黑暗的存在，一个还未真正成长为男人的男孩。他仍旧带着孩子气、想去爱别人、想去感受情感，却从未学会如何去爱。
B:您如何在表演中与空间互动？
D:我很喜欢《舱中谜事》对“封闭空间”的设计。当你在舞台上转身时，你能看到的只有布景本身，那是一个极为真实的空间；而另一面，是观众席的黑暗虚空。你知道他们在那儿，正注视着你，但你看不见他们。
作为表演者，这种“与空间共演”的感觉非常有趣。有时候布景会在演出过程中出现意外—门卡住了、绳子拉断了、椅子突然坏掉。这种情况发生时，你必须立即适应，即兴发挥。
B:在排练中有没有印象深刻的时刻？
D:我觉得舞者之间本来就很容易变得亲近，因为身体的界限会自然消失。
但对我来说，2020年的创作过程是我最美好的经历之一。
那时候新冠疫情刚好爆发，许多作品和演出都被取消了，而我们很幸运，还能继续工作。
疫情让我们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了极强的联系。很多地方都关闭了，我们没什么可做，也见不到太多人。于是，排练就像一阵新鲜空气，让人觉得——“哇，我们还有事情可以继续做。”
在那五周里，我们几乎成了一家人，那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
结语
和导演弗兰克・沙尔捷视频连线的时候，他正在自己家里的露天小院里，身后是青绿的草和青绿的树，这样的氛围也很像舞团在访谈中的气质：
真诚、坦荡，自然流露。
最令我印象深刻则是导演提到的“禁止负面评价”原则，在我看来，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规定，舞团在可以在作品中呈现心灵的脆弱和阴暗。
即使是一开始看上去不着调的想法，也可以有一张温柔的大网将其兜住。
也因此，在偷窥者的舞台上，我们看到的是那些在日常里被折叠、被遮掩、甚至来不及自我察觉的心流。在无判断的光线下，它们第一次获得了完整显影的机会。
偷窥者舞团所收获的奖项与赞誉，其实也属于平日里蜷缩在角落的脆弱、恐惧、欲望与微光。而观众，也在舞台上与暗处的自己重逢。
文、编辑 /柚子
采访：玉珏、柚子
部分图片来自上海国际舞蹈中心
©外滩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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